彭城府衙大堂。
楚烽跨過門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座上的男人。
這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寬袖長袍。
頭上戴著進賢冠,手裡捏著一把羽扇。
即便坐在徐州這匪氣沖天的地方,依然保持著腰杆筆直,下巴微抬,透著一股濃濃的讀書人優越感。
蔣干,字子翼。
看到楚烽進來,蔣乾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九江蔣子翼,奉丞相之命,特來拜會楚使君。」
楚烽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敲了敲桌子:「不廢話。五十萬石糧草和五百匹馬,帶來了嗎?」
蔣干搖著羽扇,嘆了口氣。
「使君有所不知。丞相此番北上冀州,路途遙遠,損耗甚巨。
如今河北正逢春荒,百廢待興。丞相日夜憂心黎民百姓,府庫早已空虛。」
蔣干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
「我來時,丞相特意交代。曹仁將軍雖是宗親,但天下為公。
若為了贖一人而餓死萬千河北百姓,丞相於心不忍。故而,此次只湊齊了二十萬石糧草。」
蔣干停下腳步,目光直視楚烽。
「剩下的三十萬石和五百匹馬,丞相願以朝廷的名義,給使君記上一功。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堂內安靜了片刻。
站在楚烽身後的呂布摳了摳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拿一張朝廷的空頭支票,想抵三十萬石實打實的糧食?
這不叫砍價,這叫空手套白狼。
楚烽沒有發火,也沒有像蔣干預想的那樣長篇大論地反駁。
他只是偏過頭,看向趙雲。
「子龍,城外那二十萬石糧食驗過了嗎?沒摻沙子發霉吧?」
趙雲抱拳:「回主公,高順將軍帶人查過了。都是新糧,成色很好。」
「拉進庫房。」楚烽揮了揮手。
趙雲轉身出去了。
蔣干心中一喜。他本來做好了被楚烽為難的準備,連如何舌戰群儒的腹稿都打好了。
沒想到楚烽這麼痛快就收了糧。
看來這徐州牧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聽到丞相的大名和朝廷的威嚴,還是妥協了。
蔣干整理了一下衣袖,臉上浮現出笑容。
「使君深明大義,干佩服。既如此,請使君將曹仁將軍請出,我好帶他回河北復命。」
楚烽看著蔣干,像看一個傻子。
「帶他走?我什麼時候說你可以帶他走了?」
蔣干一愣:「使君剛才不是已經收了那二十萬石糧草了嗎?」
「是啊,收了。」楚烽靠在椅背上,「但這只是首付。
咱們說好的五十萬石,你差了三十萬。錢沒結清,貨怎麼能全帶走?」
蔣乾急了:「使君!丞相確實拿不出那麼多糧草了。我剛才已經說過……」
「停。」
楚烽抬手打斷了他。
「我不聽故事。我只做算術題。二十萬石,連總價的一半都不到。」
楚烽轉頭看向呂布。
「奉先。」
「在!」呂布一挺胸。
「去後院,把曹仁推出來。」楚烽比劃了一下,「既然錢不夠,那就按比例發貨。
二十萬石,差不多能買個上半身。你拿畫戟把曹仁從腰那裡切開,上半截給蔣先生打包帶走。」
「下半截留著餵狗。」
呂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老闆!我這就去磨刀。保證切得整整齊齊,連腸子都不掉出來!」
呂布提著方天畫戟就往後院走。
蔣干徹底傻眼了。
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跟無數名士辯論過天下大勢,從來沒見過這種路數。
哪有把活人切兩半按比例結帳的?!
「使君!不可!萬萬不可!」
蔣干慌了神,羽扇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幾步衝上前想要攔住呂布。
「曹將軍乃朝廷重臣!你若傷他性命,丞相必傾盡河北之兵討伐徐州!到時候生靈塗炭……」
「奉先,你走快點。順便問問曹仁他想橫著切還是豎著切。」楚烽根本不接蔣乾的話茬。
呂布加快了腳步。
「我給!我補!」
蔣干嗓子都喊破音了,一把抱住大堂的柱子,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他今天是帶著死命令來的,如果只帶回去半個曹仁,曹操能活生生扒了他的皮。
楚烽抬了抬手,呂布停下腳步,回過頭一臉遺憾。
「這就對了嘛。做買賣,講究個錢貨兩訖。」楚烽指了指蔣干,「拿什麼補?沒糧食,拿金銀布匹也行。」
蔣乾擦了擦汗,臉色慘白。
他哪有金銀。曹操給他的底線就是二十萬石,根本沒給他備用資金。
就在蔣乾急得團團轉的時候,趙雲從外面走了進來。
趙雲手裡拎著兩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主公。糧食入庫了。這是在蔣先生的車隊後面發現的兩個箱子。上面貼著丞相府的封條。」
趙雲把箱子放在大堂中間。
蔣干看到這兩個箱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不能動!那是丞相的私人物品!是送去遼東給公孫太守的禮器!」
蔣干直接撲到箱子上,死死護住。
「送去遼東的禮器?」楚烽愣了一下。
他還真沒料到曹操的使團裡帶著這玩意兒。遼東公孫度?
看來曹操退守河北後,正在瘋狂拉攏北方的軍閥,準備穩固後方。
楚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箱子前。
「子龍,拉開他。」
趙雲單手一拎,像拎小雞一樣把蔣干提到了旁邊。
楚烽拔出短刀,隨手一划,挑斷了箱子上的封條。
「咔噠」一聲,箱子蓋打開。
楚烽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
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
「黑火藥的原礦石?」楚烽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有些驚訝。
他在徐州造火炮,最缺的就是這東西。之前全靠零星收集和提純,產量一直上不去。
曹操居然能搞到品相這麼好的原礦?
「這是什麼禮器?」楚烽轉頭問蔣干。
蔣乾麵如死灰,哆嗦著嘴唇回答:「此乃……白狼山附近特產的黑石。
點燃後有奇香,公孫度甚是喜愛。丞相特意搜羅了兩大箱,命我在回去的路上繞道送去……」
當香料燒?
楚烽差點樂出聲來。這幫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裡捧著什麼樣的殺器。
更巧的是,這東西產自白狼山。也就是烏桓人的地盤。
難怪徐州在南方死活找不到大礦脈。
「好東西。」楚烽蓋上箱子,拍了拍手。
他轉頭看向蔣干,臉色一板。
「幾塊破石頭,肯定抵不了剩下的三十萬石糧草和五百匹戰馬。
不過我看你這人挺順眼,這兩箱石頭就算你們補的差價了,這筆帳兩清。人你全須全尾地帶走。」
蔣干一聽不用切曹仁了,哪還顧得上這破石頭,連連點頭。
「多謝使君!多謝使君寬宏大量!」
「奉先,去提人。子龍,把箱子搬去兵工廠給黃月英。」楚烽乾脆利落地吩咐。
半個時辰後。
曹仁被換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黑著臉被牽到了府衙門口。
蔣干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將軍受苦了。快上馬,我們即刻回河北。」
曹仁回頭看了楚烽一眼,咬了咬牙,一言不發地跨上馬背。
楚烽站在台階上,沖他們揮了揮手。
「曹將軍,一路順風。回去告訴丞相,多注意身體。
缺什麼石頭香料的,隨時來徐州換,我這人好說話。」
看著馬車灰溜溜地離開。
呂布撓了撓頭:「老闆,兩箱破石頭就把曹仁放了?虧了吧?」
楚烽轉身往回走。
「虧?有了這玩意兒,咱們的火炮能把射程翻一倍。」
楚烽伸了個懶腰。
「而且,白狼山有礦。」
他眯起眼睛,看著北方。
「蹋頓那小子,之前賣馬的時候居然藏私。看來上次的零元購,力度還不夠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