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鄴城。
丞相府議事堂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主記室主書陳琳跪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卷剛寫好的竹簡,正大聲誦讀。
「……楚烽欺天罔地,擁兵跋扈。朝廷下詔,拒不奉詔,反以荒誕之名索要錢糧,實乃亂臣賊子。
今奉天子明詔,號令天下諸侯,共討逆賊……」
陳琳讀完,放下竹簡,伏地等候。
曹操靠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寫得好。孔璋的文筆,向來能當十萬兵。」曹操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堂下的謀士武將。
程昱出列,拱手道:「丞相,檄文一發,楚烽抗旨不遵的罪名便徹底坐實。
咱們便可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諸侯群起攻之,讓徐州四面楚歌。」
郭嘉咳嗽兩聲,攏了攏袖子:「楚烽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以為胡亂開個天價帳單就能堵住朝廷的嘴,卻不知這正好給了丞相藉口。」
曹操笑了。
這段日子被楚烽那份索要「防暑降溫費」的回表氣出的頭風病,終於好了大半。
斗將,他打不過楚烽的火器。
但鬥心眼,玩政治,他曹孟德才是行家。
「傳令下去。」曹操一揮手,「將檄文抄錄百份,發往各路諸侯。命夏侯惇在兗州集結……」
「報——!」
一聲悽厲的通報打斷了曹操的話。
一名渾身是土的斥候連滾帶爬衝進大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啟稟丞相!黎陽急報!」
曹操眉頭一皺:「黎陽?可是徐州兵有異動?」
「不是異動……是楚烽來了!」斥候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顫。
大堂內瞬間死寂。
曹操愣住了:「他帶了多少隨從?」
「沒帶隨從……他帶了四萬大軍!打著『奉旨進京』的旗號,已經渡過黃河,距離鄴城不足五十里!」
「什麼?!」
曹操猛地站起,案几上的竹簡滾落一地。
程昱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四萬人?他真敢帶兵來冀州?黎陽守將幹什麼吃的,為何不攔?」
「攔不住啊!」斥候快哭了,「徐州軍前鋒全是重甲騎兵。
後面還跟著幾百輛大車,車上全是蓋著黑布的鐵管子!
黎陽守軍只有三千,楚烽揚言誰敢阻攔他進京面聖,就是亂黨,直接開炮!」
「混帳!」
曹操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
他算準了楚烽不敢來,才準備發檄文。
結果楚烽不僅來了,還是帶著四萬全副武裝的主力直接推過來的。這哪裡是覲見,這分明是武裝遊行!
「他楚烽要幹什麼!造反嗎!」曹操胸膛劇烈起伏。
「丞相息怒。」郭嘉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楚烽此舉,是反客為主。
他打著奉旨覲見的旗號,我們就不能名正言順地攔他。攔了,就是丞相阻撓臣子面聖。」
「那就讓他四萬人開進鄴城?!」曹操雙眼充血。
「不能打,更不能攔。」郭嘉咬了咬牙,「丞相,宛城和許都的教訓就在眼前。
徐州火器犀利,鄴城城防尚未加固。若是此時在城外硬拼,只怕冀州基業不保。」
曹操死死攥著拳頭。
理智告訴他,郭嘉說得對。打不過。
真在鄴城城下開戰,那幾百根鐵管子一輪齊射,鄴城的城門樓子就得塌一半。
「撤了檄文。」曹操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邪火。
「傳令鄴城南門守軍,不得放箭。命尚書台準備儀仗。」
曹操睜開眼,眼神冷硬。
「孤親自去城外,迎一迎這位奉旨進京的徐州牧。」
……
鄴城南門外。
四萬徐州大軍列陣於平原之上。
黑壓壓的方陣鴉雀無聲。前排是一千陷陣營,陌刀如林。兩側是三千并州狼騎,戰馬打著響鼻。
正中央,一百門新鑄的虎蹲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鄴城南門。
楚烽沒穿鎧甲,一襲黑袍,騎著高頭大馬站在陣前。
左邊是提著方天畫戟的呂布,右邊是端著亮銀槍的趙雲。
「老闆,這鄴城的城牆看著挺結實,不知道能扛住幾炮。」呂布抬頭打量著城樓。
「收起你的畫戟,咱們今天是來走親戚的,別弄得像打劫一樣。」楚烽理了理袖口。
「主公,城門開了。」趙雲沉聲提醒。
沉重的包鐵城門緩緩向兩側推開。
沒有兵戈相向,反而是鐘鼓齊鳴。
兩隊舉著華蓋、旌旗的儀仗兵從城門內列隊而出,分列兩旁。
緊接著,曹操穿著丞相朝服,在一群文武百官的簇擁下,大步走出城門。
他看著城外刀槍林立的四萬大軍,看著那一百門對準他的火炮,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這排場,比天子出巡還大。
曹操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
「楚使君!一路車馬勞頓,辛苦了!」曹操在陣前站定,拱手施禮,語氣彷佛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楚烽翻身下馬,把馬鞭丟給趙雲,大步走過去。
「曹丞相,別來無恙。」楚烽同樣拱手。
曹操看了一眼楚烽身後的火炮,壓低聲音,咬著後槽牙道:
「使君奉旨覲見,孤自當遠迎。只是,使君帶這麼多兵馬器械來鄴城,這可不合朝廷的規矩吧?」
楚烽笑了笑,上前一步,拍了拍曹操的肩膀。
動作自然得像在拍一個下屬。
百官倒吸一口涼氣,曹營武將紛紛握緊了刀柄。呂布的方天畫戟直接橫了過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曹操沒動,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烽收回手,「我那份差旅費帳單,丞相沒批。
我就尋思著,既然朝廷有困難,我就自己掏腰包解決。」
楚烽轉身指了指身後的四萬大軍。
「我把江南賺的錢全換成了乾糧。將士們自己帶著飯盆來了。」
他回過頭,看著曹操,嘴角一挑。
「我自己掏差旅費來面聖,帶點保鏢防身,不過分吧?」
曹操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防身?一百門大炮對準我的城門,你管這叫防身?
「不過分。使君體諒朝廷,孤心甚慰。」曹操強行咽下這口氣,側身讓開道路。
「天子已在宮中設宴。使君,請入城。」
「這怎麼好意思,還要管頓飯。」楚烽回頭揮了揮手。
「大軍就地紮營。奉先,子龍,帶五百白毦兵,跟我進城吃飯。」
曹操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覲見帶五百親衛進城?這依然不合規矩。
但他沒出聲。今天在這城門外,楚烽的拳頭大,楚烽就是規矩。
一行人穿過城門,走在鄴城寬闊的街道上。
街道兩側的百姓和商鋪早已被清空,只留下持戟而立的曹軍甲士。
楚烽背著手,像個遊客一樣四處打量。
「鄴城修得不錯,比許都寬敞。丞相這地方選得好。」
「使君若是喜歡,可在鄴城多住些時日。」曹操走在旁邊,語氣平淡,暗藏殺機。
「住就不必了。」楚烽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曹操。
「大家都很忙。吃飯之前,咱們先把正事辦了。」
曹操一愣:「何事?」
楚烽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早已寫好的表文,遞了過去。
「丞相表奏天子,封了劉備豫州牧,封了劉表鎮南將軍。
我徐州替朝廷鎮守一方,你們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楚烽語氣平靜,完全是在走朝廷的流程。
「這是我自請加封『鎮東將軍,假節,督徐、揚二州軍事』的摺子。
勞煩丞相待會兒面聖時,順手替我遞上去蓋個大印。
咱們按規矩把名分定死,大家心裡踏實,這頓飯才吃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