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小沛城外,黑鴉遮天蔽日。
三千顆人頭塗著石灰,被壘成一座金字塔狀的京觀。最頂端的,是曹軍守將的頭顱。
鮮血滲入黃土,腥臭味順著西北風,一路飄向兗州。
徐州軍沒有占領小沛,放完火炮,砍完人頭,連夜撤回了彭城。
只留下一片廢墟和這座京觀,明晃晃地向天下昭示:搶徐州的人,就得拿命填。
鄴城,丞相府。
曹操把戰報揉成一團,砸在曹純臉上。
曹純跪在堂下,額頭觸地,不敢擦臉上的冷汗。
虎豹騎護送天子回朝是功,但小沛邊防被呂布像切菜一樣剁碎,三千將士成了京觀,這是曹軍幾年未有的大辱。
「主公息怒。」郭嘉坐在側座,臉色比冬日的霜雪還白,不時捂嘴輕咳。
他指了指曹操案頭那厚厚一沓紙卷:「小沛丟了三千人,還能再募。
但這東西若是在中原傳開了,傷的是丞相的根基。」
曹操看了一眼那沓紙。
徐州印書閣出的。陳琳的手筆。
《討曹賊中途劫駕屠戮忠良檄》。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字字見血。
通篇沒提天子在徐州賣布的事,只寫伏完忠心漢室,派長子伏德探望天子。
曹操卻忌憚皇恩,派虎豹騎半路截殺,屠盡伏家兩百忠烈,強行將天子擄劫至鄴城軟禁。
文末更是繪聲繪色地描寫了劉協被曹純拖上馬背時,泣血悲啼的慘狀。
這檄文印了十萬份,半個月內鋪滿了青、徐、兗、豫各州的茶樓酒肆。
「陳孔璋的筆,比呂布的戟還毒。」
曹操閉上眼,揉著額角,「孤把天子接回來,本想發矯詔定楚烽一個謀逆之罪。
如今詔書還沒出鄴城,天下人倒先罵孤是逆賊了。」
步步算計,搶占先機。楚烽不僅在兵陣上狠,在誅心上更毒。
更讓曹操感到憋屈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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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荀彧捧著一堆帳冊,面無表情地跨入堂內。
從徐州回來後,荀彧就像變了個人。眼窩深陷,一言不發。他把帳冊重重擱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
「丞相。」荀彧聲音沙啞,「這是陛下今日的開銷用度。」
曹操翻開帳本,眉頭瞬間擰在一起。
天子在徐州被楚烽養刁了胃口。
回了鄴城,頓頓要吃精肉,夜裡要燒無煙石炭,冷了要穿徐州產的棉衣。
偏偏這些東西,鄴城造不出,只能花高價去買。
「國庫空虛,前線軍需尚且吃緊。」曹操壓著火氣,「令君,勸勸陛下,時局艱難,當節儉度日。」
「臣勸了。」荀彧抬起眼皮,眼中毫無波瀾,「陛下說,在徐州他能頓頓吃肉,為何回了鄴城要啃菜根?
陛下還問,他御筆寫的字畫,在徐州能賣千金,為何不能拿去換些錢糧?」
曹操語塞。
他總不能告訴天子,你那幾個破字根本不值錢,值錢的是楚烽在背後操盤。
「還有一事。」荀彧從袖中掏出一封密報,「楚烽傳信天下商賈,說天子鑾駕蒙塵,徐州庫房裡的『御製』之物成了絕響。當場銷毀了御印。」
郭嘉猛地抬起頭,眼神一凜。
曹操握緊了拳頭:「他降價拋售了?」
「沒有。」荀彧冷冷回道,「他漲價了。」
堂內死寂。
「荊州、江東的富商巨賈,瘋了一樣搶購那些帶印的布匹瓷器。
徐州不僅沒賠,反而借著天子離去的由頭,大賺了一筆。」
荀彧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退了出去。背影蕭瑟。
曹操看著荀彧離去的方向,突然笑了起來。
他本以為奪回天子能捏住徐州的命門,卻沒想到楚烽連這等變故都能順勢利用。
在楚烽眼裡,天子根本不是什麼神聖的牌位,只是一件隨時可以變現的貨物。
人在手裡,他賣皇恩;人被搶了,他反手便賣絕版。
名分、道義、傳統秩序。這些曹操和天下諸侯死死抱著的規矩,在楚烽面前,被踩得粉碎。
「郭奉孝。」曹操冷冷開口。
「屬下在。」
「楚烽不在乎名分,他只在乎利益。」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那上面,小沛的位置畫了一個血紅的叉。
「他轟平小沛,築起京觀,是為了立威,也是為了警告孤,不許再碰徐州的邊界。」
曹操伸手,指尖划過兗州和豫州與徐州接壤的漫長邊境線。
「傳令夏侯惇、曹仁。調集五萬步騎,壓向邊境。」
郭嘉皺眉:「主公要強攻徐州?火炮之威,我們還未找到破解之法……」
「不攻。退。」
曹操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敲下。
「退後百里。將兗州、豫州靠近徐州邊境的所有縣城、村落,全部內遷。」
郭嘉倒吸一口涼氣。他明白了曹操的意圖。
堅壁清野。製造無人區。
楚烽不是想要發展嗎?徐州的工坊不是需要源源不斷的勞力嗎?
那就切斷他的一切外部輸血。
「傳孤的軍令。」曹操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限期三日。
邊境百里之內的百姓,帶上所有糧草,悉數遷往許都和鄴城方向。」
堂下的曹純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主公,三日時間,幾十萬百姓根本走不完。那些老弱病殘……」
「走不完的,殺。」
曹操看都沒看曹純一眼,吐出一個字。
「燒毀所有農田,填平所有水井。茅草屋舍,付之一炬。」
「孤要讓楚烽的邊境線外,百里之內無活口,無粒糧,無滴水。」
「他徐州的火炮再厲,也只能打在荒涼的焦土上。」
軍令如下山猛虎,連夜傳出鄴城。
五日後。
徐州西北邊境。
大火燒紅了半邊天。滾滾濃煙被風卷著,遮蔽了日月。
那是幾百個村落同時燃燒的慘狀。
走不動的老人被曹軍的長槍釘在路邊。哭鬧的孩童被隨手扔進燃燒的茅草屋。
驅趕百姓的皮鞭抽出一道道血痕,大批衣衫襤褸的流民如同羊群,在曹軍明晃晃的刀刃下,麻木地向北蠕動。
徐州邊防哨塔上。
守將呂布握著方天畫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
他嗜殺,他狂傲。但他從未見過這等成建制、無差別的毀滅。
目之所及,徐州界碑之外,已成修羅鬼域。
「將軍!曹軍根本不靠近我們的射程!他們只在外面殺人放火!」副將眼眶通紅,咬碎了牙齒。
呂布死死盯著遠處的火光。
他知道,曹操這一招,比小沛的京觀狠毒十倍。
這是要把徐州變成一座孤島,用焦土將楚烽活活圍死。
「立刻派快騎回彭城,把這裡的情況稟報主公。」呂布咬牙切齒地說。
「曹孟德,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