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襄陽。
六月的天,像倒扣的大蒸籠。一絲風都沒有。
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拚命叫。
劉備府邸的大堂里,曹操派來的使者剛走。
前一刻還端坐在主位上、滿臉悲憤發誓要「討伐楚賊」的劉皇叔。
門一關,直接四仰八叉地癱在了地上的竹蓆上。
他熱得扯開衣襟,露出長滿胸毛的胸膛,抓起一把蒲扇死命扇風。
「孔明啊,曹孟德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劉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讓出南陽三十里地,還白送十萬斛軍糧,就為了讓我出兵去打徐州。他當我是三歲小孩?」
諸葛亮坐在下首。他連羽扇都不搖了,熱得面色發白,身上的葛布長衫濕了一大片。
「主公明鑑。」諸葛亮聲音發乾,「郭嘉這一計,就是想讓我們去填徐州的火炮坑。」
諸葛亮指了指桌上那份曹營送來的糧草清單。
「三伏天動兵,鐵甲在太陽底下一曬就能把人燙熟。
軍士半路中暑、染瘟疫死的,絕對比戰死的還多。
這十萬斛糧食,也就夠喪葬費。」
「那這糧,咱們要不要?」劉備坐起身,一雙眼睛盯著那份清單。
「要。怎麼不要。」諸葛亮冷笑一聲,「曹操敢送,咱們就敢吃。
把糧拉回江陵大營,至於出兵的事……主公大可發一份討賊檄文。
就說正在籌措兵馬,先拖他個大半年。」
劉備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拿錢不辦事,這門手藝他熟得很。
「而且……」諸葛亮話鋒一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咱們荊州現在,就算想打,也打不起。」
「沒錢了。」
劉備一愣,手裡的蒲扇停了:「前些日子不是剛收了夏稅?錢呢?」
「全流去徐州了。」
諸葛亮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帳冊。
「主公,您看看下面人報上來的市價。
徐州的鐵鍋、雪浪紙、還有那種帶著花紋的白瓷。在中原被曹操封路後,全走海路運到了江東。
江東的商賈再轉手賣進咱們荊州。」
「那些世家大族、荊州豪強,為了買這些玩意兒,一車一車的銅錢往外拉。
市面上的銅錢全被抽乾了。
現在咱們荊州府庫里全是積壓的糙米,根本換不出現錢來發軍餉。」
劉備倒吸一口涼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穿的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
這也是前天張飛托人從江東倒騰來的徐州貨。
穿在腳上確實舒服。
兵不血刃,錢全沒了。
「這楚烽,真他娘的是個做買賣的活祖宗。」
劉備罕見地爆了句粗口,「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錢全流走。」
「封鎖市集。」諸葛亮斬釘截鐵。
「凡是查出倒賣徐州貨物的商賈,直接沒收家產!抓幾個典型砍頭立威,先把錢留住再說。」
劉備沉默片刻,重重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
同一片烈日下。徐州,小沛礦山。
這裡的溫度比襄陽還要高。
光禿禿的鐵礦山上,熱浪滾滾。
幾萬名從曹操那邊跑來的流民,正光著膀子,用鐵鎬在山上鑿石頭。
「砰!」
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一鎬頭砸下去,身子猛地晃了晃。
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滾燙的碎石堆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有人暈倒了!快來人!」旁邊的流民嚇得大喊。
兩個監工的徐州甲士走過來。一人摸了摸那漢子的脖子,搖搖頭。
「中暑死了。抬走,扔到後山化人坑裡燒了。下一個補上他的位置。」
甲士面無表情地記錄在本子上。
在這亂世,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尤其是這種跑來逃荒的流民。
幾個人把屍體抬走,剩下的流民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低著頭繼續揮舞鐵鎬。
只要能吃到那碗乾飯,累死也比餓死強。
礦山腳下,臨時搭建的涼棚里。
楚烽正看著送上來的勞工傷亡名冊,眉頭緊鎖。
「主公,這三天熱死了五百多人了。」
負責管礦山的陳登擦著汗,滿臉愁容,「照這麼死下去,流民的心要亂。
而且天氣太熱,生鐵高爐那邊的工匠根本靠不近,產量降了三成。」
楚烽放下名冊。
五百條人命,在他眼裡就是五百個勞動力。
人死了沒法創造價值,這是巨大的虧損。
「不能讓他們這麼死。」楚烽站起身,「天氣熱,就降溫。去找硝石來。」
陳登愣住了:「硝石?主公,那是配火藥的材料。兵工廠那邊倒是存了幾大庫房,拿來怎麼降溫?」
「製冰。」
楚烽吐出兩個字。
半個時辰後。
兵工廠的大院裡,搬來了十幾個大水缸。
馬鈞和黃月英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不知道楚烽又要搞什麼新發明。
「看好了。」
楚烽讓人在大缸里裝滿清水。然後拿出一個小一號的鐵桶,也裝滿水,放在大缸正中間。
「往大缸的水裡,倒硝石。一直倒,直到硝石不再融化為止。」
幾名工匠抬著麻袋,把白花花的硝石粉倒進大缸的水裡。
奇蹟發生了。
原本溫熱的清水,在接觸硝石的瞬間,開始冒出絲絲白氣。
大缸外壁迅速凝結出一層水珠。
「涼了!這水變涼了!」一個工匠摸了一把缸壁,驚呼出聲。
硝石溶於水,吸收大量熱量。這是最基礎的物理常識。但在三國時代,這就是神仙法術。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大缸里的水冷得刺骨。
而放在中間的那個小鐵桶里,純淨的井水已經結出了一層厚厚的冰凌。
隨著時間推移,鐵桶里的水徹底凍成了一塊堅硬的透明冰塊。
「成……成冰了?!」
馬鈞瞪大眼睛,撲通一聲跪在缸邊,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冰。
凍手。
大夏天裡,居然憑空變出了冰塊!
黃月英也看傻了:「主公……這怎麼做到的?」
「別管原理。」楚烽讓人把鐵桶拎出來,把裡面的大冰塊倒在地上。
「把冰塊砸碎。摻上綠豆和鹽,熬成綠豆冰沙湯。」
楚烽指著地上的冰塊,「送到礦山和高爐去。
告訴那些幹活的流民,徐州管飯,還管冰!只要干不死,就給我往死里干!」
陳登激動得渾身發抖。
夏天賞冰,這在以前是皇帝才有的待遇!
現在楚烽居然拿冰去餵那些連飯都吃不起的流民!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不用拿鞭子趕,那些流民就能把徐州的礦山全挖平。
「主公仁德!這等神仙手段,天下無敵!」陳登深深作揖。
「少拍馬屁。」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白霜,看著那缸泡了硝石的水。
「水裡的硝石,等水幹了還能結晶出來,反覆用。這叫無本萬利。」
楚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陳。把兵工廠一半的硝石撥出來,專門製冰。」
「多做些大冰塊。找木匠打一批雙層木箱,中間填上鋸末和棉花保溫。」
陳登一愣:「主公,做這麼多冰,流民喝不完啊。」
「誰說是給流民喝的?」
楚烽看向南方,「荊州和江東的商路不是還在通著嗎?把這些冰裝箱上船,順江而下。」
楚烽的眼睛亮得嚇人。
「夏天,達官貴人最怕熱。
去告訴那些商人,徐州出產『仙家寒冰』。
一尺見方的一塊冰,賣他們十兩黃金。」
「劉備和孫權不是想封鎖市集,不准底下人買咱們的徐州貨嗎?」
楚烽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在三伏天裡。
他們手底下那些過慣了舒服日子的世家大族,忍不忍得住這口續命的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