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頭,青磚被太陽烤得直冒白煙。
劉備穿著一身吸汗的葛布單衣,站在垛口前,手裡捏著一把破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燙臉的。
在他前方不遠處的旗杆上,掛著三個人頭。
那是昨天剛砍的。三個仗著家裡有錢,偷偷從江東走私徐州鐵鍋和瓷器的商販。
「主公,這三顆腦袋一掛,城裡的世家大族總算老實了。」
諸葛亮站在劉備身側,手裡的羽扇扇得有氣無力。
「這兩日,荊州的市面上再也沒見著一件徐州貨。咱們府庫里的銅錢,算是止住血了。」
劉備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重重點頭:「亂世用重典。
孔明啊,只要切斷了楚烽的商路,他徐州造再多東西,也換不成真金白銀。」
劉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著城外的漢水江面。
「就是這天太要命了。真想一頭扎進江里泡著。」
話音剛落。
城外十里亭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緊接著,一列牛車隊順著江邊官道,慢悠悠地朝襄陽城門趕來。
領頭的是個胖乎乎的客商,穿著一身顯眼的江東綢緞,手裡舉著個大鐵皮喇叭,正扯著嗓子喊。
「徐州特供!仙家寒冰!」
「十兩黃金一塊!消暑救命!只賣一天,過時不候嘞!」
聲音順著熱浪飄上城頭。
劉備愣住了,蒲扇停在半空。
「冰?大夏天的,他說他賣冰?」劉備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熱出幻覺了。
諸葛亮也皺起眉頭,定睛看去。
那牛車上裝著幾十個碩大的雙層木箱,箱子外面包裹著厚厚的麻布。
「荒唐。隆冬之冰,沒有深達三丈的冰窖根本存不住。
就算有冰窖,從彭城運到襄陽,早就化成熱水了。」
諸葛亮搖搖頭,「定是這奸商拿白石膏冒充,來騙錢的。」
劉備臉色一沉。
剛殺了三個走私的,這就又跑來一個騙子,真當他劉玄德的刀不利?
「翼德!」劉備沖著城樓下大喊。
「大哥!俺在!」
張飛光著膀子,聽見喊聲立刻跑了上來。
「帶五百校刀手出城!把那商販連人帶車給我扣了!敢在襄陽城下招搖撞騙,直接砍了!」
劉備指著城外。
「喏!」張飛正嫌天熱心裡煩躁,提著丈八蛇矛就下了城牆。
城門轟然洞開。
張飛帶著五百甲士氣勢洶洶地沖向十里亭。劉備和諸葛亮站在城頭上,準備看這奸商怎麼掉腦袋。
十里亭外。
那胖客商見有兵馬衝過來,不僅沒跑,反而笑眯眯地讓人停下牛車。
他熟練地掀開第一輛牛車上的麻布,打開雙層木箱的蓋子。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霧從木箱裡升騰而起。
張飛騎在馬上,衝到牛車前剛要大罵,那股冷氣撲面而來,直接撞在他通紅的臉上。
張飛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罵人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這……這他娘的真是涼氣?」
張飛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看著木箱裡那塊一尺見方、晶瑩剔透的大冰塊。
胖客商掏出一把小鐵錘,「咔嚓」敲下一小塊碎冰,遞到張飛面前。
「三將軍,大熱天的火氣別這麼大。徐州出產,仙家法術凍出來的真冰。您嘗嘗?」
張飛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塊碎冰扔進嘴裡。
「嘎嘣。」
冰塊在嘴裡咬碎,一股直透天靈蓋的寒意瞬間炸開。
張飛只覺得五臟六腑的燥熱被這一口涼氣澆滅了一半,整個人爽得毛孔都張開了。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張飛大吼一聲。
什麼抓捕奸商,什麼走私禁令,在三伏天的一塊真冰面前,全被他拋到腦後了。
「這箱子,俺全要了!」張飛伸手就去搬木箱。
「三將軍,徐州的規矩,現錢交易。」
胖客商笑眯眯地擋住他,「一尺見方,十兩黃金。您這一箱,得三十兩。」
張飛手一僵。他兜里連三兩銀子都掏不出來,哪來的黃金?
就在張飛愣神的時候,襄陽城門方向突然捲起一陣煙塵。
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衝出城門。
馬車還沒停穩,幾個穿著錦緞長衫的中年男人就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
正是荊州最大的幾個世家,蔡家、蒯家和黃家的管事。
這些世家底蘊深厚,消息極靈通。
胖客商剛在城外喊了一嗓子,他們府里的眼線就跑回去報信了。
大夏天的,老爺們在府里熱得長了一身痱子,幾個冰窖里的存冰早在五月份就用光了。
現在聽說有冰,誰還管劉備掛在城頭上的腦袋?
「冰呢!冰在哪!」
蔡家的管事滿頭大汗地擠過張飛的馬頭,撲到木箱前,感受著那股白霧,眼淚都快下來了。
「給我來十箱!不,二十箱!」
管事一揮手,身後的家丁直接抬過來兩個沉甸甸的小木箱。打開一看,全是黃澄澄的金餅。
蒯家管事急了,一把推開蔡家人:「我們蒯家出十二兩黃金一塊!這車冰我包了!」
「我出十五兩!」黃家人不甘示弱。
張飛坐在馬上,看著這一箱箱抬出來的黃金,腦子嗡嗡直響。
城牆上。
劉備臉黑得像鍋底。
說好的殺雞儆猴呢?說好的絕不倒賣徐州貨呢?
這幫荊州世家平時哭窮說沒錢發軍餉,現在買起冰來,一車一車的黃金往外扔!
「反了!都反了!」
劉備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武器架,拔出雌雄雙股劍,氣沖沖地往城下跑。
「主公息怒!」諸葛亮趕緊追上去。
等劉備帶著衛隊衝到十里亭時,那胖客商的幾十車冰塊已經被世家管事們搶購一空。
幾個管事正指揮家丁,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往自家馬車上搬。
「都給我住手!」
劉備怒喝一聲,長劍指著蔡家管事。
「我昨日剛下達禁令,凡走私購買徐州貨物者,沒收家產!你們敢抗命?!」
蔡家管事嚇得一哆嗦,趕緊跪下。
但他看了看馬車上的冰箱,硬著頭皮頂嘴。
「劉皇叔,這禁令上寫的是禁徐州的鐵器、瓷器和布匹。可沒寫禁冰塊啊!」
管事抹了把汗,「再說了,我家老太爺今年七十了,這兩日熱得吃不下飯。
老太爺說了,要是沒這口涼氣續命,他老人家就親自來州牧府找皇叔講講理。」
劉備握劍的手氣得直發抖。
這幫世家大族在荊州根深蒂固,連劉表在世時都得哄著。
他劉備要是為了幾塊冰,把蔡家老太爺抓了,整個荊州的糧道明天就得斷。
「皇叔。」
那胖客商不僅不怕,反而端著一個白瓷碗湊了過來。
碗裡是暗紅色的湯汁,上面漂著幾塊碎冰。
「徐州楚使君托我給皇叔帶句話。」
胖客商笑得人畜無害,把碗遞到劉備面前。
「使君說,天熱火氣大,容易傷肝。這碗加了冰的酸梅湯,算他請皇叔的,不要錢。」
「我不喝楚賊的東西!」
劉備咬著後槽牙,一巴掌打翻了瓷碗。
胖客商也不惱,躬身行了個禮,麻利地爬上牛車,匆匆離去。
劉備冷冷看著遠去的車轍,握緊了劍柄。
「孔明,這麼多真金白銀,絕不能讓他活著帶出荊州地界。」劉備冷冷說道。
「主公不可在城外明搶,容易激變世家。」
諸葛亮搖搖頭,「立刻讓翼德帶精銳抄小路,扮作江賊水匪,截住那支商隊。連人帶車,全沉到江里。」
說罷,諸葛亮蹲下身,捻起地上尚未化完的一塊碎冰,仔細端詳。
「三伏天出真冰,必是用了某種奇物相輔。」
諸葛亮將手中的冰水甩脫,語氣篤定,「立刻動用咱們在廣陵的暗樁,不惜代價查出徐州的製冰秘方。
楚烽能造的東西,我荊州一樣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