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漂浮著大塊焦黑的木板。幾百隻水鳥在殘骸間盤旋,偶爾俯衝下去,啄食水面上翻白肚的死魚。
旗艦的底艙里,充斥著濃重的草藥味。
周瑜靠在軟榻上,臉色還有些發白。軍醫剛給他灌下一碗護心湯,退到門外守著。
艙門推開。諸葛亮搖著羽扇走進來,自己找了個錦凳坐下。
兩人誰都沒先開口,就這麼對視了片刻。
「孔明。」
周瑜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案几上的清水漱了口,把血腥味壓下去。
「咱們這趟,虧大了。」
周瑜伸出幾根手指,「江東折了七百多艘戰船,水兵死傷兩萬。
黃蓋老將軍挨了一鏈彈碎木,半條胳膊差點廢了。」
周瑜盯著諸葛亮:「這仗是你提議打的。現在我江東折損大半,廣陵毫髮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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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張翼德倒好,跟在後頭沒放一箭,掉頭跑得比誰都快。
孔明,這虧本買賣,你荊州打算怎麼算?」
諸葛亮沒慌。他把羽扇擱在腿上,理了理袍袖。
「公瑾這話便見外了。」
諸葛亮看著周瑜,「水道狹窄,後軍變前軍乃兵法常理。
若非翼德在外江拚死頂住那幾艘鐵甲艦的炮火,大都督的火船計哪能施展得那般順暢?
我荊州三百艘鬥艦,此戰一樣傷筋動骨。大家都在一口鍋里搶飯,誰也別嫌誰黑。」
「但這仗確實打不下去了。」諸葛亮語氣一轉,「楚烽的火器非人力能敵,再填人命就是愚蠢。」
「不打?」周瑜冷眼看他,「我江東戰船折損過半,這口氣咽不下去,造船的木料更是無處找補。
你荊州好歹白撿了南陽三十里地,我江東可什麼都沒撈著。」
「那三十里地是個燙手山芋。」諸葛亮輕輕搖動羽扇,「曹仁的幾萬大軍就在後頭盯著。
咱們若是不打徐州了,曹軍立刻就會壓過來。所以,咱們不僅得『打』,還得大張旗鼓地『打』。」
周瑜眉頭微皺:「拿什麼打?」
「拿曹操的錢打。」諸葛亮看著周瑜,「你我兩家聯名,派使者去鄴城報敗。
就說孫劉聯軍雖挫,但戰意不退,準備重整旗鼓水陸並進。
但底子拼光了,請丞相再撥五十萬斛軍糧,十萬斤生鐵支援。」
周瑜瞬間明白了諸葛亮的意思,冷笑一聲:「曹操若是不給,咱們便說無力討賊。
江東水軍撤回建業,荊州步卒退出南陽。把徐州的火炮口,直接讓給曹孟德自己去堵。」
用徐州的威懾力,反過來敲詐曹操。
周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向諸葛亮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讚賞:
「孔明好算計。敲曹操的竹槓,我江東奉陪。
但我軍急需上好木料重建水軍,遠水解不了近渴。」
「交州多巨木。」諸葛亮羽扇指向西南方,「皇叔願將去往交州的水路對江東放開。
大都督的船隊盡可南下採買,沿途關卡,荊州分文不取。」
周瑜將茶碗擱在案几上,果斷點頭。
「一言為定。」
隨即沖著艙門外的親兵喝道:「傳江東軍令!
艦隊暫不回建業,順江直上退往夏口休整。另分出一百艘空船,即刻去交州拉木料!」
……
三日後。廣陵兵工廠。
楚烽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炭條,正在清點這幾天的消耗。
「主公,大勝啊!」
糜芳拿著厚厚的帳本,滿臉紅光地跑過來,「江東退兵了。咱們打沉了他們七八百艘船。
繳獲的木頭、破銅爛鐵,江灘上堆得像山一樣。
流民營里的青壯正在江里撈呢,這可都是現成的廢鐵柴火!」
楚烽沒有抬頭,繼續在地上畫著數字。
「咱們自己損失多少?」
「鐵甲艦被火船燻黑了兩艘。水雷炸了五百個。炮彈打了幾千發。」糜芳快速報出數據。
「虧了。」
楚烽扔掉炭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火藥和鐵球那都是錢。打沉一堆破木船,頂什麼用?」
楚烽指著江面上那些還在打撈殘骸的小船。
「老糜,你用商人的腦子想一想。周瑜這趟折了這麼多船,他現在最缺什麼?」
糜芳愣了一下,本能地回答:「缺戰船啊。肯定要大肆砍樹,造新船。」
「造船需要什麼?」
「木材、桐油、鐵釘。」
「對。」
楚烽打了個響指,「江東本地雖然有木頭,但短時間內要造幾百艘大船,鐵釘和桐油絕對不夠用。」
楚烽目光灼灼地看著糜芳:「咱們徐州,現在鐵礦開採量和冶煉產量可是天下第一。」
糜芳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
「主公……你該不會是想……把咱們的生鐵,賣給江東去造船吧?」
剛打完仗,把對方揍了個半死。轉頭就去賣建材幫對方搞災後重建?
「為什麼不賣?」
楚烽笑了,「他周瑜敢買,我就敢賣。
把咱們庫房裡那些雜質多、容易生鏽的劣質生鐵,打造成船釘。
價格翻三倍,裝上商船,走海路運去江東的黑市。」
楚烽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彷佛看到了無數的金子在閃光。
「不光是鐵釘。桐油、麻繩,全給他們送去。
他們花大價錢買咱們的料造船,等船造好了,下次再來,咱們再用大炮把他們轟成柴火。」
「閉環了。這叫完美的商業閉環。」
糜芳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這已經不是心黑了,這是把天下諸侯當成了韭菜地,割完一茬還包送肥料。
……
同一時間。鄴城,丞相府。
曹操看著案几上的急報,太陽穴突突直跳。
竹簡上寫得明白:廣陵水戰,孫劉聯軍大敗,江東折損戰船七百餘艘。徐州的兵工廠毫髮無損。
指望他們去消耗楚烽的算盤,徹底落空了。
更讓曹操心梗的,是跟著急報一起送來的孫劉聯名文書。
「徐州火器兇猛,聯軍傷筋動骨。
若要繼續討賊,請丞相撥五十萬斛軍糧,十萬斤生鐵。
若糧械不濟,無力戍邊,江東只得退回建業,荊州即刻退出南陽防線。」
曹操的手哆嗦著,把那捲文書狠狠砸在地上。
「五十萬斛軍糧!十萬斤生鐵!」
曹操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倚天劍,一劍砍在書案上。
「打輸了仗,反倒聯起手來敲孤的竹槓!」
曹操咬牙切齒,「孤若是不給,他們就拍拍屁股走人。
算準了孤如今中原大旱,抽不出兵去啃楚烽那塊硬骨頭!」
這哪是來報敗,分明是明火執仗的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