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乍起。
九月初,江東新造的兩百艘戰船剛駛出建業水寨。
徐州的鐵甲艦便大搖大擺地橫在江心,對準空處連放了十炮。
炮彈沒落上甲板,但重炮齊射掀起的江浪,直接震斷了新船的船釘。
幾陣風浪過後,大半新船不攻自破,散成了一江爛木頭。
周瑜在病榻上聽聞戰報,氣得吐了好幾口黑血。江東水師徹底龜縮建業,再不敢看外江一眼。
徐州州牧府內,楚烽將江東的密報隨手丟進火盆。
這盤生意做完了。江東短期內已廢,不足為慮。
「主公,北方急遞。」孫尚香快步走入,遞上一卷細小的絹帛。
楚烽掃了一眼,眉頭驟然收緊。
絹帛上只有四個字:郭嘉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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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都。寒風卷落葉。
丞相府後院的廂房裡,門窗緊閉。刺鼻的湯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曹操沒有穿外袍,只著單衣。他坐在床榻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續命湯,用勺子輕輕攪動。
床榻上,躺著一個形同枯木的青年。
郭嘉眼窩深陷,面色灰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風箱般的嘶鳴。
「奉孝,喝藥。」曹操聲音帶著顫抖。
郭嘉費力地轉過頭,看著曹操,嘴角勉強扯出一絲苦笑。
他沒有去喝那碗藥,而是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曹操的手腕。
「明公……不必費心了。嘉的身體,嘉自己清楚。」
郭嘉氣若遊絲,「天命難違,嘉……走不出這個秋天了。」
曹操手一抖,藥湯灑在錦被上。
這個殺伐果斷的梟雄,眼眶瞬間紅了。
「奉孝不可胡說!孤已重金懸賞天下名醫,華佗正在趕來的路上。你只需靜養……」
「沒用的。」
郭嘉打斷了曹操,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曹操趕緊放下藥碗,替他拍背。郭嘉咳出一口黑血,吐在絲帕上。
他攥著帶血的絲帕,盯著曹操。
「明公。嘉臨死前,放不下這盤棋。這棋……下岔了。」
曹操強忍悲痛,握住郭嘉的手:「奉孝是指劉備和孫權?」
「是。」郭嘉喘著粗氣,「咱們想用糧草雇荊州去牽制徐州。
可劉備在邊境挖溝屯兵,磨洋工拿餉。孫權造不出好船,閉門不出。」
「楚烽那賊子,甚至用肉湯去亂劉備的軍心。」
曹操咬著牙,「孤給出去的二十萬斛軍糧,全打了水漂。中原大旱,府庫空虛,孤快被他們耗幹了!」
郭嘉閉上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清淚。
「錯的不是劉備,也不是楚烽。是咱們。」
郭嘉再次睜眼,語氣變得清冷,「明公,徐州火器之威,非血肉之軀可擋。楚烽又深諳商賈之道,抽吸天下錢糧。」
「打,打不過。耗,耗不起。」
曹操低下頭。這是事實,也是懸在他心頭最沉重的刀。
「那依奉孝之見,孤該如何?」曹操問。
郭嘉掙扎著想坐起來。曹操趕緊伸手將他扶住,在他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郭嘉靠在枕頭上,指著牆上那幅大漢疆域圖。
「明公,楚烽的底氣,在於他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奇技淫巧。但他的死穴,在於他沒有根基。」
郭嘉深吸一口氣,吐出四個字:「封王捧殺。」
曹操瞳孔驟縮。
異姓不王,這是大漢立國以來高祖定下的白馬之盟。
哪怕天下大亂,諸侯稱王也等於自絕於天下,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
「以天子名義,下詔封楚烽為徐王。加九錫,贊拜不名,入朝不趨。」
郭嘉的聲音雖弱,卻字字如刀。
「楚烽若是受了。他就是天下所有諸侯的眼中釘,肉中刺。
劉備自詡漢室宗親,絕容不下一個異姓王。孫權心胸狹隘,定會如芒在背。
天下士人,更會將他視為國賊,口誅筆伐。」
「他若是不受呢?」曹操問。
「不受,便是抗旨不尊。明公便可名正言順將徐州定為叛藩。」
郭嘉冷笑,「不用咱們動刀兵,用律法鎖死他。」
「下天子明詔:凡天下諸侯、士族、商賈,敢與徐州通商買賣者,皆視同謀逆,誅三族!
用這道政治紅線,徹底掐斷他吸天下錢糧的商道。」
曹操後背發涼。這計策,毒辣到了極點。
硬仗打不過,就用大漢的正統名分去壓。用王爵去烤楚烽,讓他坐在火爐上烤。
「除此之外。」郭嘉喘息了一會,繼續說道,「立即放棄徐州西線。停止給劉備發糧。」
曹操一愣:「若撤了防線,楚烽揮師西進,直逼中原如何是好?」
「他不會打。」郭嘉眼露精光,「楚烽要的是資源,是人口。
中原大旱,赤地千里,他打下來還得倒貼糧食去賑災。他是個算帳的人,不做虧本買賣。」
「明公把西線的兵馬全部撤回。集中所有糧草,掉頭向北!」
郭嘉手指顫抖地指向地圖的北方。
「趁著楚烽被封王之事架在火上烤。
明公當親率大軍,西征關隴,一舉平定馬超韓遂。將整個西北徹底握在手裡!」
「只要徹底拿下雍、涼二州,得了西涼的精甲戰馬與關中的險隘。
明公便有了與徐州火炮抗衡的戰略縱深。」
這便是郭嘉的最後推演。
不與楚烽爭一城一地之得失。
避其鋒芒,將其孤立於政治道德的對立面。然後轉身去拿天下最大的那塊底盤。
曹操聽完,久久無言。
這番連環謀劃,等同於放棄了目前對徐州的任何壓制,任由楚烽發展。
但也等於把楚烽放在了天下人的對立面。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奉孝之計,孤記下了。」曹操緊緊握著郭嘉的手。
郭嘉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陣潮紅。他死死抓住曹操的衣袖,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公……千萬記住……在北方平定之前,絕不可再與楚烽交戰……絕不……」
話音未落,郭嘉的身體一僵,抓著曹操衣袖的手,頹然滑落,垂在床沿。
建安十六年秋,曹操首席謀臣郭嘉,病逝於許都。
廂房內死寂無聲。
曹操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看著郭嘉,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
「奉孝!」
一聲悽厲的哀嚎穿透門窗,震動了整個丞相府。
曹操伏在郭嘉的屍體上,痛哭流涕。他失去了這輩子最懂他、最能為他分憂的臂膀。
哭了足足半個時辰。
曹操才緩緩站起身。他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痕,轉身走向門外。
院子裡,幾名謀士和武將早就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曹操走到台階前,冷厲的目光掃過眾人。
「傳孤令旨。擬天子詔書。」
曹操拔出腰間佩劍,一劍削斷了院子裡的一棵枯柳。
「徐州牧楚烽,掃平逆賊有功,安定一方。
著即日,晉封楚烽為徐王。加九錫,假節鉞,都督徐、青二州軍事!」
階下眾臣聽聞,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封王!
大漢四百年未有之變局!
「詔書快馬傳閱天下各州郡!務必讓每一路諸侯,每一個士族,都看清楚楚烽的『王爵』!」
曹操收劍入鞘,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傳令夏侯惇,撤回豫州防線所有兵馬。
傳令許都大營,點齊十萬大軍,孤要親自西征關隴,平定西涼!」
……
幾日後。徐州,州牧府。
楚烽正站在院子裡,看著馬鈞調試新鑄的虎蹲炮。
「主公!」
陳琳手裡抓著一卷黃綾詔書,連跌帶撞地衝進院子。
這位平時最重儀態的大才子,此刻連鞋跑掉了一隻都沒察覺。
陳琳滿臉煞白,大口喘著粗氣。
「主公……許都發來明詔……天子……天子封您為王了!」
院子裡的打鐵聲瞬間停滯。馬鈞手裡的零件掉在地上。
楚烽慢慢轉過身,看著那捲黃綾詔書。沒有狂喜,也沒有慌亂。
他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封王?好狠的手段。」楚烽接過詔書,「誰出的主意?」
陳琳咽了口唾沫:「據許都暗探回報……發詔書的前一日,郭嘉病故。」
楚烽沉默了。
郭嘉臨死前的反戈一擊,直接把徐州變成了天下的靶子。
接,就是國賊。不接,就是抗命,曹操就有藉口名正言順地給徐州定罪。
「主公,這詔書……咱們接不接?」陳琳聲音發顫。一旦接下,徐州在名義上就成了反賊。
楚烽抖開黃綾,看了一眼上面的玉璽大印。
「接。」
楚烽將詔書扔在案几上。
「他敢封,我就敢要。傳令下去,在彭城搭建祭壇。我要登台受封,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