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相府大堂。
天剛蒙蒙亮,堂內的炭盆燒得正旺。
曹操披著狐裘,坐在寬大的漆木案後。案上堆滿了各州郡催要糧餉的公文。
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端起旁邊的熱茶抿了一口。
「這都什麼時辰了,毛孝先怎的還未到?」
曹操放下茶盞,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悅。
昨日議事,毛玠自告奮勇去擬定討伐徐州的檄文。
按規矩,今日早朝前,他該把寫好的初稿拿來相府過目的。
侍立在門邊的親兵低頭抱拳:「回丞相,屬下已派人去尚書府催了。」
話音剛落,大堂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寒風卷著雪花灌進大堂。
虎衛軍統領許褚鐵青著臉,大步跨入門檻。
他沒披甲,身上沾著不少泥污,手裡提著一個破麻袋。
「丞相!」許褚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顫。
曹操目光落在那破麻袋上,眼皮猛地一跳。他太熟悉這股血腥味了。
「誰?」曹操沉聲問。
許褚咬著牙,解開麻袋口,往地上一倒。
一顆人頭骨碌碌滾了出來,撞在案桌的桌腿上停住。
頭髮散亂,雙目圓睜,脖頸處像是被什麼鈍器硬生生鋸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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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死死盯著那張臉,倒吸了一口涼氣。
尚書僕射,毛玠!
大漢九卿之一,曹營核心文臣,就這麼只剩個腦袋躺在自己腳下!
「放肆!」
曹操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木案。筆墨竹簡散落一地。
「孤的許都城,孤的眼皮子底下!校事府是幹什麼吃的!城防營是瞎子嗎!」
曹操怒髮衝冠,指著許褚破口大罵,「徐州的死士摸進內城,把尚書僕射的腦袋砍了,你們連個鬼影子都沒攔住?」
許褚把頭埋得很低,聲音悶在胸腔里:「丞相息怒。人……抓住了。就在堂外。」
「抓住了?」曹操眼神一冷,手按在倚天劍柄上,
「帶進來!孤倒要看看,楚烽手底下養了什麼絕頂刺客!」
許褚站起身,沖著門外一揮手。
幾名虎衛軍撲進大堂,將三個五花大綁的人摔在青石地磚上。
曹操定睛一看,愣住了。
趴在地上的這三個,一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嚇得褲襠濕了一大片。
一個是滿身橫肉的壯漢,手裡還抓著一把殺豬刀。
最後一個是個斷了半截胳膊的瘦猴,身上穿著更夫號衣。
這算什麼絕頂刺客?這是哪條街上討飯的叫花子?
「許褚,你敢拿這等市井潑皮來糊弄孤?!」曹操氣極反笑,拔出半截佩劍。
許褚趕緊抱拳:「丞相明鑑!末將查得清清楚楚。
那老頭,是毛大人的車夫。那壯漢,是東市賣豬肉的屠戶。
那瘦猴,是南街打更的。毛大人……就是死在他們手裡!」
曹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重新坐回椅中。
他看著地上抖成篩子的三人,壓著火氣開口:「你們三個,殺了毛玠?」
老車夫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只顧著在地上瘋狂磕頭。
那屠戶倒是個渾人,雖然發抖,卻梗著脖子抬起頭:「丞、丞相。人是我砍的。但主意是這老狗出的!」
屠戶拿戴著鐐銬的手,費力地指了指旁邊的老車夫。
「昨晚風雪大。這老狗把毛大人的馬車,故意趕進了南街的死胡同。
俺和這打更的,早就盯上他了。趁著毛大人掀帘子罵人,俺衝上去,一殺豬刀扎進了他心窩子!」
曹操聽得渾身發冷。
大漢的尚書僕射,居然在胡同里,被一個殺豬的宰了?
「荒唐。」曹操冷冷吐出兩個字,「你們幾個賤民,若無人指使,借你們十個膽子敢殺朝廷命官?」
曹操傾下身子,目光如刀:「說!徐州那邊給了你們什麼好處?給了你們多少死士配合?」
「沒人配合啊丞相!」那更夫哭喊起來,「就咱們三個!真沒別人了!」
更夫一把鼻涕一把淚:「俺們得手後,正準備割腦袋。
誰知道這老狗反悔了,非說按徐州的規矩,家奴反水賞錢翻倍,腦袋必須他來提。
屠夫不干,俺們三個在胡同里為了搶這顆腦袋,自己打起來了。俺這胳膊,就是被屠夫砍斷的。」
更夫抽噎著:「要不是打得太響,引來了巡夜的城防軍,俺們早拿著腦袋出城換錢了。」
曹操只覺得荒謬至極。
一群毫無武藝的市井小民,殺了一個高官,然後為了分贓在屍體旁邊互毆被抓?
「換錢?」曹操抓住了關鍵,眼神眯起,「毛玠的腦袋,值多少錢?」
「十、十萬……」老車夫終於停下磕頭,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十萬五銖?」曹操冷笑,「十萬舊錢連一車炭都買不來。就為了這點錢,你們連命都不要了?」
「不!不是舊錢!」屠戶突然扯著嗓子吼道。
「是十萬枚徐州通寶!帶花紋的新錢!」
屠戶喘著粗氣,越說越激動,甚至忘了眼前的曹操。
「丞相!您高高在上,不知道俺們老百姓的日子!
許都的米價一天變三回,舊銅錢扔在地上都沒人撿。
俺賣肉攢下的那點家底,現在連半袋糙米都換不來!」
「徐州發了懸賞單!白紙黑字寫著!毛大人的腦袋值十萬新錢!
拿著新錢,去徐州商鋪直接提鹽、提糧、提布匹!
一文錢換一斤好面!那是真金白銀,活命的玩意兒!」
屠戶瞪著通紅的眼睛:「只要幹了這一票,俺全家老小都不用餓死了!
殺個官怎麼了?橫豎是餓死,俺劈了他換口飯吃!」
大堂內鴉雀無聲。
只剩下屠戶粗重的喘息。
曹操靠在椅背上,感覺手腳一陣冰涼。
沒有絕頂高手,也沒有嚴密死士。
楚烽這是硬生生把許都城裡幾十萬窮民,全變成了他手裡的刀。
只要徐州的懸賞還在,這滿城的達官顯貴,在百姓眼裡就只是一塊塊能換取糧食的活肉。
「防不住的……」曹操喃喃自語。
校事府防得住刺客,可怎麼防得住馬夫、廚子、苦力?
怎麼防得住這滿街要錢不要命的餓狼?
「丞相!這等刁民,留在世上也是禍害,末將這就把他們活剮了!」許褚拔出戰刀,雙目噴火。
曹操無力地擺了擺手:「拖出去,砍了。」
虎衛軍將三人拖出門外,沒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大堂內再次恢復死寂。
地上的那顆人頭還在,暗紅的血跡在青石板上洇開。
「報——」
門外傳來一聲長長的通傳。校事府統領急步走入,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黃麻紙。
「丞相!出大事了!今早城門剛開,許都城內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樓,全被人貼滿了這種布告!」
統領跪在地上,雙手將黃麻紙舉過頭頂,「撕都撕不完!百姓們都在傳抄,城防營根本鎮壓不住!」
許褚上前接過,展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大變。
他拿著紙,手微微發抖,不敢遞給曹操。
「拿過來!」曹操厲喝。
許褚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台階,將紙鋪在案桌上。
曹操低頭掃去。
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徐州王府誅賊賞金簿》。
下面密密麻麻,列著數十個名字。
曹操越看,臉色越白。
潁川陳家家主,五萬新錢。
度支尚書,八萬新錢。
連守城門的幾個校尉,都明碼標價三千新錢。
整個曹營的中樞官員,被楚烽當成菜市場的豬肉,掛牌出售。
曹操的目光移到黃麻紙的最頂端。
那裡孤零零地寫著一行字。
「大漢丞相,曹操曹孟德。」
曹操冷哼一聲。楚烽自然不會漏了他。
他倒想看看,這徐州豎子,給自己這顆項上人頭,標了個什麼價碼。
目光後移。看清那價碼的瞬間,曹操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只見那後面赫然寫著:
「賞舊五銖錢,一文。謝絕家奴反水,概不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