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郡東界,芒碭山腳。
風雪交加,天色暗得像鍋底。
官道旁的黑水客棧里,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這裡是兗州、豫州與徐州交界的緩衝地帶,三不管的野地。
往來歇腳的,多是走私的商賈、帶刀的遊俠,還有手裡沾著血的亡命徒。
「當!」
一把缺了口的環首刀重重拍在木桌上。
邢老三抹了一把鬍子上的雪水,把腰間的一個布袋解下來,嘩啦啦倒出一堆銅錢。
全是發黑、生綠鏽的五銖錢。
「掌柜的!上兩斤切牛肉,一角燙酒!」邢老三粗著嗓門喊。
櫃檯後面,乾瘦的老掌柜正撥著算盤,抬頭瞥了一眼桌上的錢,慢吞吞地開口:
「客官,咱們店裡,現在不收這舊錢。」
邢老三眉頭一豎:「怎麼著?丞相發的五銖錢,到你這芒碭山就不認了?
老子這一路過來,連個白面饃都買不到,你這荒郊野店也敢嫌棄?」
「客官息怒。」掌柜放下算盤,指了指櫃檯旁邊的一塊木牌,「中原錢荒,舊錢換不到鹽鐵。
小店也是為了餬口。您若是沒有『徐州通寶』,用布匹、皮子換酒肉也成。」
客棧里其餘十幾桌的客人,聞言都鬨笑起來。
「邢老三,你那破刀除了砍柴還能幹啥?兜里掏不出幾枚新錢,還敢點牛肉?」
一個獨眼漢子在角落裡嘲笑。
現在整個中原的黑道白道都知道,徐州造的那種帶齒紋的新銅錢,才是硬通貨。
拿舊錢出去,連狗都不多看一眼。
邢老三憋紅了臉,一把攥住刀柄。
就在這時,老掌柜突然從櫃檯底下搬出一面破銅鑼。
「哐!」
一聲鑼響,震得客棧屋頂的灰直往下掉。客人們紛紛停下筷子,轉頭看去。
掌柜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黃麻紙,展開,用漿糊「啪」地一聲貼在客棧中央的柱子上。
「諸位好漢。小店今日接了筆大買賣,替東邊那位徐州的主子,發個暗花。」
掌柜清了清嗓子,指著柱子上的黃麻紙。
「徐州王府發了話,從今往後,但凡曹營的官吏,腦袋都明碼標價。」
客棧里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那張紙。
掌柜用煙杆指著紙上的字,一行行念。
「陳留郡守,賞新錢五千枚。」
「各縣縣令,賞新錢一千枚。」
「至於許都尚書台的幾位大人……」掌柜頓了頓,聲音拔高,「尚書僕射毛玠,賞新錢十萬枚!」
話音剛落,客棧里像炸了鍋一樣。
「十萬枚新錢?!老頭,你沒喝多吧!」
邢老三瞪圓了眼睛,刀都顧不上拿了,「十萬枚徐州通寶,能買下半個陳留城的宅子!」
「扯淡!徐州那個楚烽是錢多燒的?發暗花殺朝廷命官,誰敢去?
就算真殺了,他真能掏出那麼多錢?」獨眼漢子冷哼一聲,滿臉不信。
在場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漢子。誰不知道刺殺朝廷大員是誅九族的大罪。
風險太高,且大家不信徐州真能兌現這麼大一筆錢。
歷來官府發的懸賞,有幾個是不缺斤少兩的?
「諸位若是不信,就當老漢說了個笑話。」掌柜也不惱,慢悠悠地抽了口旱菸。
「砰!」
客棧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狂風夾著碎雪倒灌進來,吹滅了兩桌的油燈。
門口,站著一個披著蓑衣的漢子。身材魁梧,頭戴斗笠,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里。
他手裡提著一個滴水的黑布包袱。水滴落在木地板上,殷紅一片,透著濃烈的血腥氣。
漢子抖落身上的積雪,大步走到櫃檯前。
客棧里死一般寂靜。邢老三等人的手,已經悄悄摸上了刀柄。這漢子身上的殺氣,太重了。
「撲通。」
漢子將手裡的包袱隨手扔在櫃檯上。
「陳留郡,長垣縣令,王肅。」漢子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冷意。
掌柜的旱菸頓在半空。
他沒有多問,熟練地解開包袱。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滾了出來。
頭髮散亂,脖頸處的切口平滑如鏡。
掌柜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對著人頭端詳了片刻,又翻開冊子對了一下面貌描述。
「驗明正身。長垣縣令王肅。」
掌柜合上冊子,轉頭沖著後堂喊了一嗓子,「取錢!」
兩個夥計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從後堂走了出來。「哐當」一聲砸在櫃檯上。
掌柜掀開箱蓋。
一整箱嶄新的徐州通寶,全是足斤足兩的硬通貨。
客棧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邢老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口箱子。
「縣令一顆。賞新錢一千枚。都在這了。好漢點點?」掌柜退後半步。
那蓑衣漢子根本沒點。他伸手進箱子裡,抓起一把銅錢,在手裡掂了掂。
「徐州的信譽,我信得過。」
漢子單臂一掄,直接將幾十斤重的木箱扛在肩上。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入風雪中。
從頭到尾,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客棧的門還開著,冷風呼嘯。但客棧里的人,卻覺得渾身燥熱。
「真……真給錢啊!」
邢老三咽了口唾沫,猛地轉頭看向柱子上的懸賞令。
不光是他,客棧里所有的遊俠、刀客、走私販子,此刻全都紅了眼。
如果說剛才那是天方夜譚,現在這就是擺在眼前的金山。
一顆縣令的腦袋換一千枚新錢。這錢掙得,比走私販鹽快了一百倍!
那個獨眼漢子直接掀翻了桌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柱子前,盯著名單。
「掌柜的!這賞單上的買賣,誰干都行?不問來路?」獨眼漢子聲音發顫。
「只認腦袋,不問出處。」掌柜磕了磕菸灰,
「哪怕是曹營里的伙夫,半夜把縣令的腦袋切了送來,照樣拿錢走人。」
這句話,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這群亡命徒。
只認腦袋不問出處!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不需要正面對抗曹軍。
下毒、暗殺、買通下人,只要能把人頭弄到手,徐州商會就給錢!
「幹了!」
邢老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拿起桌上的環首刀。
「老子在芒碭山凍了半個月,飯都吃不上。這陳留郡守的腦袋,老子預定了!」
「憑你邢老三那點本事,也配摸郡守的脖子?」獨眼漢子冷笑一聲,「老子去許都!
毛玠那十萬賞錢,老子要定了!」
幾十個漢子瞬間吵成一團,紛紛結帳,連夜衝出客棧。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野店,眨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老掌柜把櫃檯上的人頭裝進生石灰匣子裡,封好。
這是趙雲派來「打樣」的死士。一顆無關緊要的縣令人頭,一口箱子,就成了砸開中原防禦的鐵錘。
……
許都。相府。
議事堂內,炭火燒得通紅。
曹操坐在案後,看著手裡的公文,眉頭越鎖越緊。
坐在下方的尚書僕射毛玠,正陳述著地方上的亂象。
「丞相,青州那邊動作頻頻。徐州的商隊夾帶新錢入關,攪亂市價。
依下官之見,應當嚴查過往商賈,但凡搜出徐州通寶,當場斬首!」
毛玠直言進諫。他是曹操定鼎中原的功臣之一,為人方正,最見不得這種擾亂朝綱的下作手段。
曹操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陽穴。
「孝先言之有理。但現在各縣缺錢,嚴刑峻法,怕是會激起民變。」
曹操嘆了口氣,「校事府那邊,派去青州的暗影,有消息傳回來嗎?」
侍立一旁的校事府統領上前一步,臉色難看。
「回丞相。派去青州刺殺的五人……折了。被趙雲撞破,全軍覆沒。」
曹操動作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楚烽這廝,身邊防衛倒是嚴密。」
曹操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他想在青州安安穩穩地種地發展,孤偏不讓他如願。
暗影折了,就派第二批、第三批。孤要讓青州的官吏,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毛玠站起身,拱手附和:「丞相聖明!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下官這就去擬定文書,號召天下有志之士,共討徐王!」
曹操滿意地點點頭。
議事畢,眾臣散去。
毛玠走出相府,坐上等候在門外的馬車。
車夫是跟隨他十年的老僕。見毛玠上車,老僕熟練地一揚馬鞭,馬車在雪地里緩緩前行。
「老爺,今日議事,可還順利?」老僕隔著帘子,恭敬地問道。
「丞相心志堅定。那楚烽蹦躂不了幾天了。」毛玠閉上眼睛,靠在軟墊上養神。
馬車穿過寂靜的長街,向著尚書府駛去。
毛玠沒有注意到,車外那個跟隨了他十年的老僕,趕車的手正微微發抖。
老僕的懷裡,貼身藏著張黃麻紙。
那是他今天早上去東市買菜時,有人悄悄塞進他菜籃子裡的。
紙上寫著一行字。
「尚書僕射毛玠,賞新錢十萬枚。家奴反水,賞金翻倍。」
老僕咽了一口唾沫。他在這尚書府當了十年車夫,每個月的月例錢,連半吊舊五銖錢都不到。
全家老小擠在城外的破茅草屋裡,連一件禦寒的冬衣都買不起。
而現在,只要他手裡這根趕馬的鞭子,稍微偏一偏方向。
只要把馬車趕進前面那條沒人的死胡同。
二十萬枚新錢。
老僕握緊了馬鞭,眼底閃過一絲貪婪。
「老爺。」老僕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發飄,「前面大街上積雪太厚,老奴帶您走條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