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徐王府後院。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院子裡的梅樹壓彎了枝頭。
後堂的門敞開著,正中央架著一口黃銅鍋。
底下的炭火燒得正旺,鍋里的羊骨高湯翻滾,咕嘟咕嘟往外冒著熱氣。
楚烽靠在鋪著虎皮的寬大軟榻上,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將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下進鍋里。
「發什麼愣?吃啊。」
楚烽指了指對面的三個座位。
趙雲、陳登、鄧艾三人圍坐在銅鍋旁。面對這滿桌的鮮切羊肉和蘸料,三人誰也沒動筷子。
趙雲腰背挺得筆直,甲冑上的雪水滴在青石磚上。他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眉頭緊鎖。
「主公。」趙雲將竹簡雙手遞了過去,「這是末將連夜從陷陣營和白毦兵里挑出的五十名死士。
全是身手絕頂、面生的人。今夜便可化整為零,潛入中原。」
曹操的校事府派人暗殺青州新官,楚烽發話要以牙還牙。
趙雲這幾天連覺都沒睡好,卯足了勁要給曹操的中樞來個狠的。
楚烽沒接竹簡。
他夾起變色的羊肉,在摻了韭花和蒜泥的醬碗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咽下羊肉,楚烽端起旁邊的溫酒灌了一口,舒坦地吐出一口白氣。
「子龍。去許都殺人,你打算怎麼殺?」楚烽放下酒碗,慢條斯理地問。
趙雲沉聲道:「許都城防嚴密,校事府暗探遍布。
但這五十人皆是死士,他們會扮作流民、商賈混入城中。
查清那些世族大員的府邸後,趁夜翻牆,一擊斃命。」
「殺完之後呢?」楚烽又問。
趙雲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分:「一旦動手,許都必然全城戒嚴。
這五十個弟兄,去的時候就沒打算活著回來。能拉十個曹營官員墊背,不虧。」
楚烽搖了搖頭,拿起漏勺,給趙雲碗裡舀了滿滿一勺羊肉。
「虧。虧到姥姥家了。」
楚烽看著趙雲不解的眼神,嘆了口氣。
「子龍啊。你手底下的白毦兵和陷陣營,
那都是用真金白銀餵出來、在戰場上能以一當十的精銳。每一個都是寶貝。」
「曹操手底下的那些世家官員算什麼東西?一群靠著祖蔭上去混吃等死的老朽。
拿我徐州的精銳去換他們的命?這是賠本買賣。」
陳登在一旁聽著,放下手裡的茶盞,忍不住開口。
「主公。不派死士去,難道讓那些世族大老爺自己抹脖子?
曹操欺到咱們頭上了,這口氣總不能咽下去。」
「誰說要咽下去了?」
楚烽笑了。他往後一靠,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黃澄澄的硬幣,「當」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那是廣陵兵工廠剛鑄出來的徐州通寶。帶齒紋,精工打造。
如今在中原,這種能直接在徐州商鋪換取鹽鐵糧食的硬幣,簡直比金子還搶手。
曹操的地盤上因為錢荒,無數人為了換幾枚這種錢,擠破了腦袋。
「殺人,非得用刀嗎?」楚烽手指敲著桌面上的銅錢,「用這個砸,比刀快多了。」
三人面面相覷。
鄧艾雖然腦子活絡,但畢竟年輕,沒跟上楚烽的思路。
他結結巴巴地問:「主……主公。這錢……能砸死人?」
楚烽指著鄧艾,笑罵道:「讓你平時多看點雜書,別天天只算死帳。」
楚烽端起酒碗,目光掃過三人。
「中原現在最缺什麼?缺錢。老百姓連買塊破布都得拿糧食去換。
那些遊走在江湖上的遊俠、落草為寇的綠林,更是窮得叮噹響。」
「窮生惡計。既然他們缺錢,咱們手裡有錢,那就給他們找點活干。」
楚烽說得輕描淡寫。
「老陳。你讓商會在許都、陳留、洛陽的暗樁,放出風去。印一批不記名的懸賞令。」
「懸賞令?」陳登一愣。
「對。」楚烽點頭,「把曹操手底下那些叫喚得最凶、最仇視咱們的世家官員名單,全印上去。
在每個名字後面,明碼標價。」
「一個縣令的腦袋,值一千枚徐州通寶。」
「一個郡守的腦袋,值五千枚。」
「若是能把尚書台那些尚書郎、侍郎的腦袋割下來裝進石灰匣子送到邊界關卡。
一顆腦袋,給一萬枚新錢!」
楚烽話音一落,後堂內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趙雲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不派一兵一卒,直接用真金白銀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買人頭。
這招太損了。
陳登的腦子轉得飛快。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個主意的可怕之處。
「主公。若是這懸賞令散播出去,中原的那些亡命徒,還不瘋了?」陳登咽了口唾沫。
「一萬枚徐州通寶,足夠在青州買個帶大院子的宅子,還能包下三十畝良田。
這筆錢,夠一個窮苦遊俠快活半輩子!」
「就是要讓他們瘋。」楚烽冷笑。
他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裡,邊嚼邊說。
「曹操的校事府再厲害,能防得住五十個外來刺客。但他能防得住整個中原要錢不要命的人嗎?」
「懸賞令一出。那些世家大員走在街上,看誰都像刺客。
路邊賣燒餅的,府里端茶倒水的。
甚至他們自己養的護院家丁,都有可能為了那一萬枚銅錢,半夜摸進他們房裡割了他們的喉嚨。」
鄧艾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裡的算盤珠子無意識地撥弄了一下。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刺殺。
楚烽不需要知道是誰動的手,也不需要管他們怎麼殺。
他只需要坐在臨淄的王府里,數著送過來的人頭,一手交錢,一手收貨。
「曹操用校事府嚇唬我的基層官吏,我就用全天下的亡命徒去摘他中樞大員的腦袋。
看誰先睡不著覺。」楚烽把空酒碗往前一推。
趙雲趕緊端起酒罈,給楚烽滿上。
剛才的凝重一掃而空,趙雲的眼睛亮了起來。
「主公此計甚妙!咱們不費一兵一卒,不僅折騰了曹營,還能讓中原大亂。
末將這就把那五十個死士遣散回去。」
「慢著。」楚烽攔住趙雲,「他們不用遣散。」
趙雲不解:「懸賞令發了,何須咱們的人再動手?」
「懸賞令這玩意兒,就像開館子。你剛開張,沒人信你真能兌出錢來。
總得有人打個樣,給那些觀望的亡命徒提提氣。」
楚烽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那五十個好手,不用去許都殺人。讓他們拿著懸賞令,去陳留和潁川一帶。
挑幾個名氣不大不小、防備不嚴的曹軍官員,做了。」
楚烽盯著趙雲。
「殺完之後,不用隱藏。大張旗鼓地把人頭送到邊界領賞。
當著商道上那些過路客商的面,把成箱的徐州通寶領走。」
「做戲要做全套。只要這第一筆賞金實打實地發下去,中原的那些野狼,聞著腥味自己就會撲上去。」
陳登撫掌大笑。
「主公這是千金買骨啊!只要有第一個拿了錢活蹦亂跳回去的,懸賞令的信譽就徹底立住了。」
這頓火鍋吃得氣氛熱烈起來。
鄧艾也不拘束了,撈了滿滿一碗羊肉,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
「主公。這名單上,第一批放誰的名字?」
楚烽放下筷子,從旁邊拿過一張麻布擦了擦嘴。
「小鄧,你去把曹操那邊尚書台和御史台的官員名冊拿來。」
鄧艾手腳麻利地從隨身的褡褳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遞到楚烽面前。
楚烽隨手翻了兩頁,指尖在一個名字上停住。
「這人眼熟。毛玠,字孝先。尚書僕射。」
陳登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道:「主公。此人是曹操的心腹。
當年就是他向曹操獻計『奉天子以令不臣』,幫曹操占了大義的名分。
在曹營文臣里,地位僅次於荀彧。」
「那就拿他開刀。」楚烽一拍桌子,定下了目標。
「發暗花。買毛玠的人頭。」
楚烽看向陳登。
「老陳。把這筆賞金定高點。」
「一萬枚徐州通寶不夠刺激。給十萬枚。」
十萬枚新錢!
這就相當於後世的一夜暴富,足以讓任何一個底層人陷入瘋狂。
陳登只覺得頭皮發麻。十萬枚徐州通寶,聽起來嚇人。
但對如今掌握了整個青州和徐州的徐王來說,不過是兵工廠幾天的產能罷了。
用幾天的產出去買曹營核心謀臣的命。這筆帳,算得太精了。
「喏!屬下立刻去辦。」陳登拱手領命,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楚烽重新拿起筷子,攪了攪鍋里的熱湯。
「行了,正事談完。吃肉,這大冷天的,羊肉涼了發膻。」
門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臨淄城內一片安寧。
而誰也不知道,從這個小小的火鍋局上,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朝著中原撒了出去。
用不了多久,許都那些錦衣玉食的大老爺們,就會體會到,什麼叫做真正的草木皆兵,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