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獵獵,吹不動高台上凝滯的氣氛。
周瑜看著劉備那張笑臉,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劉備這算盤打得響。不要錢買山,只要兩門短炮和工匠。
表面上是江東占了便宜,實際上劉備是想不費吹灰之力,把江東剛研製出的火器拿到手。
「玄德公好胃口。」周瑜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大都督哪裡話。」劉備嘆了口氣,「荊州水軍薄弱,備也是為了防備曹賊南下。
若是大都督為難,硝石的事,咱們再議。」
「不為難。」
周瑜一口答應,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虎威短炮兩門,連同三名熟悉鑄炮的鐵匠,今日便可留在江陵。至於那配製火藥的方子……」
周瑜略一停頓,「藥方複雜,口傳容易出錯。周某過兩日派人抄寫一份,送呈玄德公。」
劉備眼中喜色一閃而過,握住周瑜的手用力晃了晃。
「公瑾爽快!備這就下令,武陵、零陵兩郡的山林,江東隨便開採。
挖出來的硝石,荊州水軍護送過界,絕不扣留半兩!」
兩人相視大笑,彷佛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諸葛亮在一旁輕搖羽扇,沒有作聲。
張飛則瞪著台下那尊黑乎乎的短炮,搓著手,恨不得立刻搬回自己營里。
當日午後,周瑜帶著人馬離開江陵,順江而下。
船艙內,呂蒙滿臉不忿。
「大都督!那虎威短炮乃我江東制勝底牌,怎能輕易送給劉備?
劉備得了工匠和藥方,豈不是也能造炮?」
「他造不出來多少。」
周瑜盤膝坐在席上,拿細布擦拭著佩劍。
「造火器,最耗生鐵。劉備手裡只有荊南那幾個窮郡,上哪弄成堆的鐵礦?
他手裡那點鐵,打刀槍都不夠。」
周瑜還劍入鞘,發出「鏘」的一聲脆響。
「江東缺的是硝石。硝石一到,庫里的廢鐵就能變成幾百門短炮。用兩門炮換他兩座山,不虧。」
周瑜掀開窗欞,看著滾滾東去的長江。
「傳令下去。硝石一到,柴桑大營全面封鎖。日夜趕工鑄炮!」
「楚烽欠江東的帳,很快就能結了。」
……
三個月後。柴桑水師大營。
江面上,戰船密布,白帆蔽日。三百艘艨艟鬥艦整齊排列,宛如一座座水上堡壘。
周瑜立於主艦將台之上。
與三個月前不同,此刻每一艘鬥艦的船頭,都赫然架著一尊黑沉沉的虎威短炮。炮口直指大江北岸。
炮後堆滿了裝在防潮木桶里的火藥,以及一筐筐碎鐵砂。
呂蒙、凌統、徐盛等江東將領,分立兩側,人人頂盔貫甲,面帶狂熱。
這三個月來,江東水師日夜演練火炮戰法。
原本用來跳幫肉搏的刀盾手,此刻全換成了操炮的火槍手和填裝手。
只要敵船進入五十步,不需要接舷,一炮就能讓敵船甲板化為修羅場。
試炮時的恐怖威力,讓所有江東將領底氣大增。
「大都督!」
呂蒙上前一步,抱拳大喝,「三百艘戰船,短炮裝配完畢!」
周瑜目光掃過江面,胸中豪氣頓生。
水戰,終究是江東的天下。楚烽靠著幾艘鐵皮大船,便敢在江面上作威作福的日子,到頭了。
「傳本督將令。」
「自今日起,恢復江防巡曳。將界線推至江心。遇徐州巡江船隻,貼上去逼停。」
「若有不退者,直接接舷。用短炮讓他們長長記性。」
「得令!」眾將抱拳應諾。
戰鼓聲起。數百艘裝載短炮的艨艟鬥艦駛出水寨,散入大江。
……
兩日後。長江水道,牛渚上游二十里。
一艘掛著「徐」字大旗的走舸,正順流而下。
船上裝著幾十袋從荊州收來的物資,十幾個徐州水卒百無聊賴地坐在甲板上曬太陽。
船頭站著一名什長,正端著一碗米酒。
這只是徐州的一艘普通運貨巡江船,並非廣陵兵工廠造出的鐵皮明輪船。
「頭兒,這大江上風平浪靜的。
江東那幫水軍好幾個月沒見影子了,怕是上次被主公嚇破膽了吧?」一名水卒打了個哈欠。
什長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別掉以輕心。孫權那小兒陰得很,誰知道憋著什麼壞水。都精神點,把連弩放在手邊。」
話音剛落。
江面水霧中,突然衝出三艘體型細長的江東鬥艦。
船速極快,呈品字形,直撲徐州走舸而來。風帆鼓滿,船頭的水花翻滾出幾尺高。
「敵襲!拿弩!」
什長摔了酒碗,厲聲大喝。
十幾個徐州水卒迅速翻身躍起,抄起腳邊的精鋼連弩,對準了逼近的江東戰船。
「停船!降帆!否則格殺勿論!」
中間那艘江東鬥艦上,一名校尉站在船頭,厲聲呵斥。
什長冷笑一聲。徐州連弩射程百步,穿甲如紙。江東這點破船也敢來攔路?
「放箭!射他們的舵手!」
「嗖嗖嗖!」
十幾支弩箭撕裂空氣。江東船上兩名水卒中箭倒地。
但江東戰船並未減速,反而頂著箭雨,瘋狂拉近距離。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轉舵!橫船!」江東校尉猛地舉起手中橫刀。
三艘鬥艦在江面上劃出三道白浪,瞬間橫了過來,將船頭死死對準徐州的木船。
什長這時才看清,那三艘鬥艦的船頭,各架著一個倒扣鐵鐘模樣的黑鐵疙瘩。
那鐵疙瘩後方,幾名江東水卒正舉著燃燒的火把。
「那是什麼玩意?」什長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極其危險的直覺湧上腦門,「趴下!全都趴下!」
晚了。
「點火!」
江東校尉大刀劈下。
火把按在引線上。
「轟!轟!轟!」
三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江面上炸開。
三團耀眼的火光伴隨著濃烈的白煙,猛地從虎威短炮口噴出。
徐州什長只覺眼前白光一閃,耳膜瞬間被震出血。
狂暴的鐵砂夾雜著碎石,瞬間掃過徐州走舸的甲板。
木屑漫天飛舞。
船舷的木板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
甲板上躲閃不及的幾名徐州水卒,身體瞬間被打穿出無數個血洞,連慘叫都沒發出,便倒在血泊中。
粗大的桅杆被鐵砂攔腰打斷,轟然倒塌,砸爛了半邊船艙。
只一輪齊射。
徐州的巡江走舸便千瘡百孔,江水順著吃水線上的破洞瘋狂湧入。
什長運氣好,被倒下的桅杆擋了一下。
他推開壓在身上的同袍屍體,看著滿地殘肢斷臂,雙眼血紅。
江東的火器!他們居然真造出了能在江面上用的火器!
短炮的散彈如同鐵雨,很快壓制了甲板上的連弩。
「船漏了!跳江!回牛渚報信!」
什長聲嘶力竭地吼道,帶著剩下幾個水卒一頭扎進冰冷的江水裡。
江東校尉走到船舷邊,看著水裡撲騰的徐州水卒,放聲大笑。
「都別放箭,讓他們游回去報信!」
他用刀尖一指江北。
「回去告訴楚烽,以後這大江,咱們江東說了算!」
……
三日後。廣陵郡,兵工廠。
巨大的水力鍛錘發出有節奏的轟鳴,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楚烽穿著一件單衣,正蹲在圖紙案前,和黃月英比劃著名什麼。
案几上,鋪著一張長達丈許的巨幅海船圖紙。
「主公,江東那些造船匠人確實手藝精湛。
龍骨和水密隔艙的構造,比咱們之前摸索的要穩固得多。」黃月英指著圖紙的一處。
楚烽點點頭:「底子打好。冷鍛鋼板的裝配進度加快,我要這艘船……」
「主公!牛渚大營急報!」
鄧艾手裡攥著一封軍報,急匆匆地衝進作坊。
楚烽直起身,接過軍報。
掃了兩眼,他將信報丟回案上。
「一輪齊射,一艘走舸半廢。死五,傷八。」
楚烽語氣平靜:「周瑜變招了。生鐵扛不住長炮,他乾脆截短炮管塞滿鐵砂,逼著咱們打貼臉戰。」
「主公!」趙雲大步走入,「江東水師如今在江上橫行無忌。
這三日連扣咱們七艘商船。牛渚水寨外,日夜有江東鬥艦游弋挑釁!」
「他們那鐵炮近戰極狠,巡江木船靠上去非死即傷。將士們請戰,要開明輪鐵船去把他們全撞沉!」
趙雲眼中滿是怒火。
「鐵船吃水深,轉向不靈活。」
楚烽扯過一塊布巾,慢慢擦著手上的黑油。
「真讓幾十艘輕快小船圍在江心貼臉亂轟,咱們甲板上的人也就成活靶子了。」
「主公,江東水師這是要徹底斷咱們的過江路啊。」鄧艾咬牙道。
「他們這是覺得自己又行了。」
楚烽扔下布巾,轉頭看向工坊最深處。
那裡,一塊厚實的帆布蓋著一排物件。幾十名工匠正在做最後的打磨。
「本來還想讓他們多活幾天,等大船下水。」
「既然周公瑾這麼急著找死。那就提前給他聽個響。」
楚烽大步走過去,扯住帆布的繩角,用力一拉。
「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