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尚香這脾氣,點火就著。
短刀帶風,直逼顧雍面門。
顧雍雖是名士,到底上了歲數。
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他兩腿一軟,連滾帶爬地躲到楚烽身後。
陸、朱、張三家家主更是作鳥獸散,生怕血濺到身上。
「你給我過來!」孫尚香紅著眼,繞著楚烽抓人,「賣主求榮的老王八!
我大哥和周都督為江東打天下的時候,你們躲在後面數錢。
如今他們屍骨未寒,你拿他們的家眷送禮!」
顧雍繞著柱子走位,花白的鬍子抖成一團。
「殿下救命!老朽這是一片忠心啊!」
楚烽被這兩人繞得頭暈。他嘆了口氣,乾脆一步跨上前,擋在顧雍身前,一把攥住了孫尚香的手腕。
孫尚香怕刀鋒劃傷他,手上的勁兒下意識一松,短刀停在半空。
「行了。收刀。」楚烽聲音不大。
孫尚香梗著脖子,胸膛起伏:「你護著他?你看上那轎子裡的人了?」
「殺他髒了侯府的青石板。」
楚烽順勢從她手裡抽出短刀,反手插進自己腰間的刀鞘。
他轉過身,看著縮在廊柱後的顧雍,眼神玩味。
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那兩頂軟轎里的女眷,發出壓抑的啜泣聲。
大喬小喬。孫策和周瑜的遺孀。
楚烽邁步走到第一頂轎子前。
顧雍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江東誰人不知這二喬的容貌。
武將打下了地盤,收編敵人的家眷,在這亂世是再尋常不過的潛規則。
只要楚烽挑開轎簾,這人情就算送出去了。
楚烽伸出手。
卻沒有碰轎簾。而是屈起指節,在轎木上敲了兩下。
「顧公。」楚烽轉過頭,似笑非笑。
「老朽在。」顧雍趕緊上前一步,躬著身子。
「你這算盤,在建業城頭怕是都能聽見響。」楚烽指了指轎子。
「這兩位夫人,一個是江東故主的遺孀,一個是大都督的遺孀。
在江東舊將心裡,那是主母一般的地位。」
楚烽繞著轎子走了一圈。
「我今日要是順水推舟收了她們。明日一早,江東各路駐軍就會把我當成禽獸不如的賊寇。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老將,拼了命也得渡江來咬我一口。」
「你這一手借刀殺人,玩得挺花啊。」
顧雍冷汗刷地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明鑑!老朽絕無此意!老朽只是覺得,二位夫人孤苦,唯有殿下這等英雄,方能庇護……」
「打住。」
楚烽懶得聽他表忠心。世家這幫人,切開裡面都是黑的。
真信了他們的邪,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庇護是吧?既然顧公這麼體恤孤寡,我也不能駁了你的面子。」
楚烽退回台階上,朗聲開口。
「傳我的話。喬家二女,高風亮節。賜匾額『江東貞烈』。
建業城西那塊空地,我做主了。給兩位夫人建一座大宅,讓她們安度餘生。」
顧雍鬆了口氣。只要楚烽不殺他,這點小事算什麼。
他連忙叩頭:「殿下仁德!老朽這就去辦。」
「別急,我話還沒說完。」
楚烽臉上的笑意斂去。
「修宅子的錢,還有兩位夫人以後每年的用度開銷,不能走官府的帳。
全由你們四大家族平攤。吃穿用度,得按侯府的規矩來。少一分錢,我拿你們是問。」
四個家主全僵住了。
按侯府的規矩供養?那一年得多少錢糧?
這不是送禮,這是給自己找了兩個活祖宗回去供著啊!
「殿下……這……」陸家家主苦著臉想求情。
「怎麼?不願意?」楚烽冷眼掃過去,「那我就把你們掛在城門上。
讓江東百姓看看,你們是怎麼欺壓孤寡的。」
「願意!老朽願意!」顧雍咬著牙,把苦水往肚子裡咽。
偷雞不成蝕把米。
四大家族跑著來送禮,非但沒拉攏到楚烽,反而被硬塞了一個填不滿的錢窟窿。
楚烽一揮手。
「趙雲,帶兵護送兩位夫人去城西。顧家主,你親自帶人去挖地基。今天挖不完,明天就埋在裡面。」
「喏!」趙雲強忍著笑,一揮手,白毦兵直接把四位家主架了出去。
院子裡清淨了。
孫尚香站在原地,看著四家家主比哭還難看的臉色,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這傢伙一肚子壞水。
顧雍跟他玩心眼,不僅沒撈到好處,還被順手割了一大塊肉。
「刀還我。」孫尚香伸出手。
「先放在我這。」楚烽拍了拍腰間,「你這脾氣,動不動就拔刀。
以後在這建業城裡,真砍了不該砍的人,我不好收場。」
「有什麼不好收場的。大不了你砍了我。」孫尚香撇撇嘴。
「我可不敢。」楚烽似笑非笑,「你娘還在後宅呢。我要是動了你,她不得把我侯府點了?」
提到吳國太,孫尚香臉一紅。
「你少拿我娘說事。她就是年紀大了,老糊塗了。」
「糊塗?」楚烽搖搖頭,背著手往後院走。
「你娘精著呢。她知道江東變了天,想用你來綁住我,保全你們孫家剩下的人。」
孫尚香跟在後面,腳步頓了一下。
「那……你答應了?」她聲音小了許多,沒了剛才的潑辣。
楚烽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長廊下,燈籠的暖光打在孫尚香的臉上。
這丫頭褪去戰甲換上女裝,其實生得極好。
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的靈動,又有一股北地女子的英氣。
楚烽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怎麼,怕我真答應了,以後就把你關在後宅里繡花?」
楚烽沒一句正經地打趣,「行了。走吧,去見老夫人。」
……
兩日後。三百里外,吳郡。
夜色深沉。城門緊閉。
縣衙後堂,孫權癱坐在矮榻上。
他剛逃進城不久,披頭散髮,身上的錦袍還沾著泥污。
從建業逃亡的這一路,如同喪家之犬。
若不是呂蒙帶著死士拚死斷後,他連這吳郡的城門都進不來。
「主公,喝口熱湯吧。」魯肅端著個陶碗,滿臉疲憊地走進來。
孫權擺擺手,沒有接。
他雙目無神地看著跳動的燭火。建業丟了。他孫仲謀,成了第一個丟了都城的吳侯。
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大炮轟塌水營的畫面。
那種毫無還手之力的恐懼,深深烙在他的骨子裡。
「子敬。」孫權聲音嘶啞。
「建業失守,江東各部必定軍心動搖。楚烽若是順勢南下,這吳郡……守得住嗎?」
魯肅放下陶碗,嘆了口氣。
「主公。吳郡水網密布,徐州的大船進不來。但若論陸戰,咱們手裡的兵馬……」
魯肅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白。打不過。
「報——」
門外親衛快步走入。
「主公!城頭守軍撿到一支冷箭。箭上綁著一封信,說是從建業送來的家書!」
孫權猛地坐直身子。
建業送來的家書?
他一把奪過親衛手裡的竹管,倒出麻紙。
湊到燭光下一看,落款處蓋著的,確確實實是吳國太的私印。
「仲謀吾兒。為娘在建業吃得飽,睡得香。徐州軍送來的燒雞很肥,褥子很軟。」
孫權眼角直抽,臉上火辣辣的疼。
老太太這是氣瘋了啊,專程讓人代筆寫這種大白話來挖苦他!
繼續往下看。
「你夜裡跑路跑得急,鞋可曾跑丟?吳郡多水,當心夜裡著涼。」
孫權攥緊了紙的邊緣,指節發白。這輕飄飄的幾句話,簡直字字誅心。
當他看到最後一句時,眼睛猛地瞪圓了,布滿血絲。
「好在有徐王楚烽,知書達理……老身看他骨骼驚奇,已收為義子。」
「噗——」
孫權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噴在紙上,身子往後一仰,直接翻倒在矮榻上。
「主公!」魯肅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
「賊子!欺人太甚!」孫權抓著魯肅的袖子,氣得渾身發抖。
他跑路沒帶上老娘,本就心虛。現在楚烽不僅好吃好喝供著他老娘,還讓他老娘收了義子?
那楚烽豈不是成了他異父異母的兄弟?
這要是傳出去,江東的將士還打個屁的仗!老主母都認賊作子了!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孫權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呂蒙從門外大步走入,臉色凝重。
「主公!城外有動靜!」
孫權推開魯肅,跌跌撞撞地站穩。
「楚烽追來了?!」
「不是徐州軍。」呂蒙眉頭緊鎖,眼神複雜。
「是荊州的船隊。劉備的軍師諸葛亮,帶了三千兵馬,船隊已經停靠在了城西的渡口外。
他說……聽聞建業失守,特奉劉荊州之命,來助江東一臂之力。」
屋內瞬間死寂。
孫權愣住了。
魯肅猛地一拍大腿:「主公!周大都督遺言應驗了!劉備怕楚烽一家獨大,出兵了!」
孫權看著地上的那封家書,深吸一口氣。
前有徐州楚烽步步緊逼,後有劉備聞風入局。
這江東的水,徹底被攪渾了。
孫權抹去嘴角的血跡,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開城門。請諸葛孔明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