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盛夏。
建業侯府的後宅里,傳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哎喲!這針長眼睛了不成,怎麼專往人肉里扎!」
楚烽正躺在廊下的搖椅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悠哉地睜開一隻眼。
庭院樹蔭下,孫尚香穿著一身繁複的曲裾深衣,正滿頭大汗地坐在一張繡架前。
她左手捏著一塊繡繃,右手的食指往外直冒血珠。
吳國太端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盞,臉黑得像鍋底。
「叫喚什麼!」吳國太一拍桌子,「刀槍劍戟你使得花樣百出,一根小小的繡花針,倒能要了你的命?
給我接著繡!今天這對比翼鳥繡不出來,休想吃晚飯!」
孫尚香委屈地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了吸,瞪著繡架上那一團紅紅綠綠的線疙瘩,欲哭無淚。
這幾個月來,建業城內外安穩得出奇。
四大家族徹底老實了,交錢交糧比誰都積極。
江東舊部在吳郡和柴桑兩頭觀望,誰也沒敢主動挑事。
天下太平,吳國太便開始操心起人生大事。
她鐵了心要把孫尚香從「水軍大都督」的位子上拽下來,重新回爐改造成一個大家閨秀。
目的很明確,塞給楚烽當徐王妃。
楚烽樂得看戲。這母女倆天天在後院鬥法,比看戲班子唱曲兒有意思多了。
「尚香啊。」楚烽摸起一顆荔枝,剝了殼扔進嘴裡,「你繡的那兩隻鳥,怎麼看著像兩隻讓人踩扁的綠頭鴨?」
孫尚香抓起旁邊的一個線團,精準地砸在楚烽的腦門上。
「你閉嘴!站著說話不腰疼!」
吳國太立刻瞪過去:「香兒!怎麼跟殿下說話的?規矩呢!」
孫尚香氣鼓鼓地坐回去,繼續跟那根針較勁。
這時,鄧艾步履生風地穿過月亮門,手裡揚著一卷細竹筒,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主公!」鄧艾快步走到廊下,壓低聲音,「柴桑那邊,潛伏的暗探傳回消息了。」
楚烽坐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果汁:「諸葛亮的炮,響了?」
「響是響了,就是動靜不太對。」
鄧艾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諸葛孔明花重金在江南搜羅生鐵,足足鑄了五十門虎威短炮。
十天前,荊州水師在柴桑江面試炮。劉備帶著一幫文武,就在岸邊看著。」
鄧艾越說越興奮。
「結果咱們賣過去的那批火藥,摻了太多的白礬和草木灰。
五十門炮齊射,只聽見一陣『噗嗤噗嗤』的悶響。」
「炮彈呢?」楚烽問。
「沒飛出去。」鄧艾笑得肩膀直抖。
「火藥力氣太小,鐵彈大多卡在半管里。
有兩門炮倒是勉強把鐵彈推了出去,結果飛了不到十步,直接砸在自己船頭的甲板上。
砸破了兩個大窟窿,船差點沉了!」
楚烽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笑出了聲。
諸葛亮這回算是吃了個啞巴虧。
荊州花了大價錢搞軍備,結果買到了一批假冒偽劣的火藥。
關鍵這事諸葛亮還沒處說理去,畢竟買賣黑市硝石,本就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孔明估計得氣得搖斷兩根羽扇。」
楚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行了,柴桑那邊先晾著他們。走,跟我去城外看看。」
建業城西十里,原本是一片荒灘,如今已被高高的木柵欄圍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坊。
還沒走近,就能聽見裡面傳來震耳欲聾的打鐵聲和風箱的呼嘯聲。
守門的白毦兵見楚烽來了,立刻推開沉重的木門。
楚烽帶著鄧艾和趙雲剛邁進大門,一股焦糊味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場地上,七八個半人高的黑鐵罐子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
有的裂成了兩半,有的表面布滿了坑坑窪窪的補丁。
工坊正中央,架著一個新玩意兒。
那是一個一人多高的青銅圓筒,底部連著一個火爐。
圓筒頂部伸出一根銅管,連接著一個帶有活塞的金屬方盒。
這賣相粗糙狂野,充滿了土法重工業的美感。
黃月英穿著一身粗布短打,頭髮用一塊葛布隨意包著,臉上沾著幾道黑灰。
她正踩在木架上,用一把鐵鉗死死擰著銅管連接處的螺絲。
馬鈞則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疊畫滿了圖線的草紙,正對著火爐的進氣口念念有詞。
「主公來了。」趙雲咳嗽了一聲。
黃月英從木架上探出頭,眼睛卻亮得驚人。
「主公您來得正好!」她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直接從半人高的架子上跳下來。
「這三個月,報廢了六個鐵爐子,這回換了青銅加厚,抗壓的問題解決了!」
馬鈞也趕緊站起身,結結巴巴地匯報。
「主、主公。氣管和活塞,也按您的圖樣,打出來了。」
楚烽繞著那個大圓筒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厚實的青銅外殼。
發出的聲音沉悶厚實,料子用得很足。
「試過沒有?」楚烽看向那根連接著活塞的連杆。
「正準備試。」黃月英眼中閃過一絲狂熱,「我已經讓人往爐子裡注滿了水。就等點火了。」
楚烽退後兩步:「點。」
幾個光著膀子的鐵匠立刻上前,將一筐筐黑炭填入火爐,拉動風箱。
火苗竄起,舔舐著青銅鍋爐的底部。
楚烽、趙雲和鄧艾站在五步開外。
趙雲下意識地握緊了銀槍,身子微微前傾,擋在楚烽身前。
他對這種會發熱的鐵疙瘩始終抱有警惕。
時間一點點過去。
鍋爐里的水開始沸騰,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看活塞箱!」黃月英指著上方的金屬盒。
隨著鍋爐內的氣壓不斷攀升,一縷縷白色的蒸汽順著銅管衝進了活塞箱。
金屬盒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緊接著,那根連接著活塞的粗大鐵桿,猛地向上頂出了一寸!
「動了!」馬鈞激動得跳了起來,「真能靠氣推上來!」
活塞被蒸汽頂到最高點,隨後排氣孔自動打開。
白氣噴涌而出。失去推力的鐵桿在重力作用下,「哐當」一聲砸了回去。
緊接著,新一股蒸汽湧入,鐵桿再次被推起。
「哐當!」
「哐當!」
這台簡陋到極點的初代蒸汽機,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開始了往復運動。
那根鐵桿每一次砸下,都震得腳下的土地隱隱發顫。
鄧艾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饅頭。
他親眼看著幾筐木炭和一鍋開水,竟然爆發出幾頭牛都拉不動的一股巨力。
「成了!主公,這力氣,別說推船,推車都夠了!」馬鈞興奮地搓著手。
楚烽卻盯著那台機器,眉頭微皺。
機器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活塞箱四周冒出的白氣也越來越濃。
那些白氣並沒有完全從排氣孔出去,而是順著活塞邊緣的縫隙,瘋狂往外泄露。
「退後。」楚烽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拉著鄧艾往後退。
話音未落。
那台機器發出一聲怪響。
「嘭!」
活塞箱的頂蓋被一股巨大的氣浪直接掀飛,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十圈,重重砸在遠處的鐵砧上。
一團混合著鐵鏽、松脂的黑泥,像噴泉一樣從金屬盒裡噴射而出。
趙雲反應極快,扯起旁邊一塊濕麻布猛地一展,將楚烽和鄧艾護在身後。
「嗤嗤嗤——」
滾燙的黑泥水砸在麻布上,冒出陣陣白煙。
等動靜平息,趙雲放下麻布。他那件雪白的武士袍下擺,還是不可避免地濺上了幾滴泥點子。
工坊里靜悄悄的。鐵匠們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哎……」黃月英嘆了口氣,滿臉沮喪。
「又崩了。推是能推,但力氣一大,裡面就四處漏氣。壓不住啊。」
馬鈞急得直結巴:「縫、縫隙太大了。
鐵貼著鐵,怎麼打磨,也、也不嚴實。墊了麻布和松脂,熱氣一衝就爛了。」
楚烽上前兩步,撿起一塊被沖爛的麻布墊圈,捏在手裡看了看。
這幫古人能用手工把金屬打磨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奇蹟了。
但金屬活塞需要絕對的密封,否則氣壓一高必定泄露炸膛。
現代用的是橡膠圈,這漢末哪去找橡膠樹?
「主公,若是實在造不出,不如……」趙雲看著狼狽的工坊,試探著開口。
「不,方向沒錯。只是差個關鍵的東西。」
楚烽將那塊爛麻布扔在地上,目光轉向黃月英和馬鈞。
「麻布不耐磨,松脂不耐熱。你們有沒有試過別的東西?」
黃月英抹著臉上的黑灰,苦思冥想。
「試過了。牛皮、豬皮、生漆,只要一過熱水,沒轉兩圈就全化了。」
楚烽摸著下巴,腦海中瘋狂搜尋著替代品的知識。
突然,他眼睛一亮,視線落在馬鈞身後的一口水缸上。那是鐵匠們用來給燒紅的鐵器淬火用的。
「水缸里怎麼有股腥味?」楚烽問。
「哦,那是前幾天,伙房送來的幾條江魚。」
馬鈞說道,「魚膘不能吃,就扔在缸邊,準備熬膠用的。」
魚膘膠!
楚烽猛地一拍大腿,他怎麼把這玩意兒給忘了。
魚膘熬製的膠,粘性極大,而且干透後極具韌性。若是配合某種耐熱耐磨的纖維……
「杜仲!」楚烽脫口而出。
黃月英愣住了:「杜仲?那不是一味藥材嗎?主治腰膝酸痛的。」
「對!就是那玩意!」
楚烽兩眼放光,「杜仲的皮折斷後,裡面有綿密的白絲。那東西有極強的韌性,而且扯不斷!」
古人其實早就發現了杜仲膠,只是一直當藥材用,沒人想到拿它做工業密封。
「馬鈞!立刻派人去全城的藥鋪,把所有的杜仲皮全給我買回來!」
楚烽指著活塞箱。
「把杜仲皮熬煮取絲,摻進魚膘膠里,再混上細麻線,做成一層厚厚的墊圈卡在活塞縫隙里。
這東西耐磨、耐水、還有彈性。只要氣沖不破它,這台機器就能一直轉下去!」
黃月英和馬鈞對視一眼,雖然沒完全聽懂,但兩人眼中的狂熱再次被點燃了。
「屬下這就去辦!」馬鈞拔腿就往外跑。
楚烽看著那台還在冒著餘氣的青銅機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要密封圈一解決。
這大江之上,就不再是順水推舟的冷兵器時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