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建業城從清晨起,就泡在了一片大紅的喜氣里。
朱雀大街兩側的商鋪、民宅,屋檐下全掛上了紅綢和紅燈籠。
城門鋪了新土,清水淨街。一隊隊披著紅披風的徐州甲士三步一崗,腰間的環首刀擦得雪亮。
城東的一處茶樓二樓,顧雍憑欄往下看。
他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手裡端著茶盞,手腕還在微微發抖。
「顧公,這排場夠大了吧?」陸家家主湊過來,肉疼地直搓牙花子。
「能不大嗎?」顧雍嘆了口氣,把茶盞放在桌上,「從城南門到侯府,十里紅妝。
那鋪地的紅氈子,是咱們四家湊的。
掛在樹上的東珠,是張家老太爺的棺材本。」
陸家家主咽了口唾沫:「這也就罷了。那徐王讓咱們把送去補身子的虎鞭換成金條,說是下聘。
老太君轉頭就把咱們叫去,說孫家庫房空虛,讓咱們按著聘禮的雙倍,把嫁妝填上。」
「這一進一出,徐王娶個媳婦,咱們四大家族扒了三層皮!」
顧雍瞪了他一眼:「少說兩句。破財消災。
只要這場大婚辦得風風光光,吳國太成了徐王的丈母娘,咱們在江東的根基就還能保住。那可是花錢買命。」
正說著,街頭傳來一陣鼓樂聲。
「迎親的隊伍出來了!」
侯府大門洞開。
楚烽騎著一匹白馬,身上穿著繡著赤紅玄鳥圖案的婚服。
他沒戴那繁瑣的通天冠,只用一根玉簪挽住長發,看起來少了幾分王侯的威壓,多了幾分英挺。
跟在他身後的「迎親團」,排面大得嚇人。
趙雲一身銀甲,外面罩著紅袍,提著銀槍走在右側。
鄧艾手裡捧著一尊純金打制的大雁,走在左側。
再往後,是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白毦兵。
他們沒拿刀槍,手裡全都端著系了紅綢的連弩,昂首挺胸。
這哪裡是去迎親,這陣仗說是去攻城都沒人懷疑。
「主公,按周禮,新郎官迎親得在門外作催妝詩,還得塞紅包。」
鄧艾湊近楚烽小聲提醒。
楚烽拽了拽有些勒脖子的領口。
「作詩我不會。紅包準備了嗎?」
「備了!」鄧艾拍了拍馬褡褳,「裝了兩大袋子徐州通寶,全是足赤的新錢。」
「不夠。把那些碎金子也拿出來。」楚烽看著前方街道盡頭的宅院。
侯府如今已是徐王府,吳國太重規矩,覺得哪有從男方家裡出嫁的道理。
便做主讓孫尚香去了城西二喬新落成的那座大宅待嫁,算是從娘家人這邊出閣。
此時,那大宅的朱漆大門緊緊閉著。
門樓上、牆頭上,不僅密密麻麻站著一百多個孫尚香的女兵,還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
糜貞和甄宓穿著一身錦緞,手裡拋著幾枚徐州通寶;黃月英拿著個奇怪的金屬齒輪擺弄。
大喬和小喬也捂著嘴,躲在後面偷笑。
這幫女人不知什麼時候跟孫尚香打成了一片,今天全站在了娘家人的陣營里。
鄧艾剛從袋子裡抓出一把金稞子準備遞過去,糜貞在牆頭笑盈盈地喊道:
「主公,這點碎金子可不夠看!咱們幾個可是管著徐州大半錢袋子的,您拿錢砸我們?看不起誰呢!」
甄宓掩嘴輕笑:「就是,殿下若是作不出幾首滿意的催妝詩,就在門外站到天黑吧。」
鄧艾只好把金子塞回袋裡,苦著臉退回馬前。
「主公,撒錢這招不靈了。要不屬下帶白毦兵直接撞門吧?」
「大喜的日子,砸壞了門多晦氣。」
楚烽擺了擺手,轉頭看向趙雲。
「子龍,別弄壞門板。你去走個捷徑,把大門連著門軸整個卸下來。」
趙雲點點頭,翻身下馬。
他大步走到大門前,雙手扣住厚重的門底和門軸,腰背驟然發力,準備連根端起。
沒等他使出全力,牆頭上的黃月英喊了一聲:
「子龍將軍省省力氣吧,這門軸和地下機括我昨夜剛焊死,加了千機鎖,硬卸是卸不下來的!」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發出一陣鬨笑。
楚烽一抖韁繩,乾脆騎著馬走到門下,仰頭看著牆頭那幫女人。
「作詩我是真不會,但我這人懂分紅啊!」楚烽朗聲大笑。
「糜貞、甄宓!明年商行的分成讓你們多拿一成!月英,兵工廠的經費下個月翻倍!」
話音剛落,門裡的機括「咔噠」一聲就鬆了。兩扇大門被女兵們麻溜地拉開。
楚烽看著門後笑成一團的眾女,隨手一揮:「發錢!每人賞金十兩,拿去置辦胭脂水粉!」
白毦兵立刻抬著兩個大木箱衝進院子,打開蓋子,裡面全是白花花的銀鋌和金稞子。
女兵們一看這陣勢,頓時把大小姐的吩咐拋到九霄雲外,歡呼著撲向木箱。
前院失守。
楚烽翻身下馬,把馬鞭扔給鄧艾,大步穿過垂花門,直奔後宅閨房。
閨房裡,吳國太正抓著孫尚香的手,抹著眼淚。
孫尚香今天被折騰得夠嗆。
她換上了正紅色的鳳冠霞帔,頭上頂著幾斤重的金鳳冠,脖子上掛著瓔珞。
那張平日裡不施粉黛的臉,被丫鬟們塗上了胭脂,點上了花鈿,少了幾分英武,多了幾分明艷動人。
只是她坐在床沿上,雙手死死攥著裙擺,一截短刀的刀柄從袖口露了出來。
「把刀放下!」吳國太眼尖,一巴掌拍在女兒手背上。
「大喜的日子,你袖子裡藏著鐵器,成何體統!」
「娘,我沒有安全感。」孫尚香把刀往袖子裡縮了縮,「萬一他在轎子裡欺負我呢。」
「他要是真欺負你,你這把短刀能頂什麼用?他麾下幾十萬大軍呢!」
吳國太恨鐵不成鋼地戳著她的額頭。
「記住了,進了徐王府,收起你那野性子。多給殿下生幾個子嗣,這江東的大局就徹底定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丫鬟們的驚呼,緊閉的房門被一把推開。
楚烽站在門檻外。
屋裡的喜娘和丫鬟嚇了一跳,連忙行禮。
楚烽沒有理會,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坐在床沿的孫尚香身上。
那身大紅的嫁衣像一團火。
楚烽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他大步走進去,對著吳國太長揖到地。
「小婿來遲,請岳母大人降罪。」
吳國太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看著楚烽挺拔的身姿,滿意地點點頭。
她拉起孫尚香的手,交到楚烽手裡。
「香兒交給你了。若她犯了脾氣,殿下多擔待。
但若有人敢欺負她,老身拼了這條命,也要過江討個說法。」
楚烽握住孫尚香的手。
她的手掌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指尖有些冰涼,此刻正微微發著抖。
「岳母放心。我不欺負她,徐州也沒人敢欺負她。」楚烽的聲音沉穩有力。
他轉頭看向孫尚香。
「走,回家。」
孫尚香被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她深吸了一口氣,任由楚烽牽著,踏出了房門。
回程的路上,楚烽沒有讓她坐轎子。
他直接把孫尚香抱上白馬,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後,一抖韁繩。
兩人共乘一騎,在十里紅妝的大街上緩轡而行。周圍是震天的歡呼和道賀聲。
孫尚香靠在楚烽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袖子裡的那把短刀,不知不覺滑落到了馬褡褳里。
黃昏時分。徐王府正堂。
龍鳳紅燭燒得正旺。堂外擺了上百桌流水席,徐州的將校和江東的降臣坐在一起,推杯換盞。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隨著贊禮官高亢的唱喏聲,兩人完成了大禮。
沒有鬧洞房的環節。那些徐州將領誰敢去鬧自己主公的洞房?
至於江東世家,更是躲得遠遠的,生怕被找理由抄家。
深夜。侯府後宅。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
楚烽推開婚房的門。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合歡香。拔步床上鋪滿了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
孫尚香頭上的紅蓋頭已經掀了。
她盤腿坐在那些乾果中間,鳳冠被扔在了一旁的梳妝檯上。
楚烽反手關上門,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合卺酒。
他端著酒杯走向床邊。
「餓了吧?先喝杯酒,我讓廚房下碗面。」楚烽把杯子遞過去。
孫尚香沒接酒杯。
她直勾勾地看著楚烽,忽然從寬大的喜服下面,抽出了一樣東西,「啪」的一聲拍在床沿上。
楚烽定睛一看。
是一張徐州產的雪浪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十條規矩。
抬頭第一行大字:徐王府後宅水軍都督營暫行條例。
「這是什麼?」楚烽眼角一抽。
「規矩。」孫尚香揚起下巴,臉頰雖然紅得像天邊的火燒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答應過我的。進了這門,後宅的規矩按我的來。」
孫尚香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紙上。
「第一條。徐州水軍依然歸我管,我要去江上巡營練兵,隨時出府,你不許攔。」
「第二條。這後宅以後就是我的中軍大帳,府里的護院全換成我的女兵,按軍法調度。」
「第三條。不准……」
她的話還沒說完。
楚烽把手裡的兩杯酒放在床頭柜上。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孫尚香身體兩側,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距離太近。楚烽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
孫尚香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腦袋裡「嗡」的一聲,全空了。
楚烽低頭,看著她那張強裝鎮定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都督大人,你這規矩里,有沒有寫洞房花燭夜,該聽誰的指令?」
孫尚香結巴了:「沒、沒寫。」
「那就好。」
楚烽伸手,一把扯落了床頭掛著的紅綢帳幔。
龍鳳燭的光芒被擋在帳外。
「今晚,這大帳里,本王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