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徐王府,後院。
鹼水的刺鼻氣味還在空氣里飄著。
馬超盯著楚烽,手按在了劍柄上。指關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堂堂西涼少主,在戈壁灘上被人用套馬索抓回來,已經是一肚子火。
現在這位徐王見面第一句話,居然是讓他去灶台底下燒火?
「徐王殿下。」馬超咬著後槽牙,「馬某雖兵敗落魄,也是朝廷冊封的偏將軍。你讓我給你當伙夫?」
旁邊,呂布抱著方天畫戟,咧開嘴笑出了聲,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楚烽看了一眼馬超按劍的手,輕笑一聲。
他把手裡沾著黑灰的木棍隨手扔在地上,轉頭看向蹲在鍋邊的黃月英和馬鈞。
「行了,東西拿到了。這土法熬膠的活兒我不摻和了,剩下的歸你們。」
楚烽指了指馬超抱著的兩個灰布袋。
「裡面全是橡膠草的草籽。青州那邊氣候冷干,土質也合適。
月英,你立刻傳信給青州糜貞,劃出十萬畝荒地建種植園。
派專人看管,不計成本,儘快催熟。」
黃月英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發亮地走過來接布袋。
馬超往後退了半步,死死護著袋子。
這是他手裡唯一的籌碼。
「徐王不談條件,這草籽不能交。」馬超盯著楚烽。
楚烽拿過旁邊丫鬟遞來的濕布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條件?你大老遠被呂奉先捆過來。
身上除了這幾十斤草籽,連套像樣的甲冑都沒有,你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馬超臉色鐵青:「就憑這草離了我不行!如何選地,如何灌溉,如何收割,只有我西涼人懂!」
「沒說不用西涼人。」楚烽把布帕扔進水盆,「龐德呢?」
院門外,龐德被兩個白毦兵攔著,正梗著脖子往裡看。聽到喊聲,他大聲應道:「末將在!」
「帶上你手底下的那百十個西涼兵,去青州。給糜貞當個農事指點。
幹得好,頓頓有酒有肉。干不好,就留在青州種一輩子地。」
龐德愣住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馬超急了。
「龐令明是我的人!」
楚烽擦乾手,從旁邊的衣架上扯過一件黑色的大袖蟒袍,隨手披在身上。
氣質瞬間變了。
那個滿身爐灰的伙夫不見了。站在馬超面前的,是那個一句話就能決斷萬人生死的徐王。
「到了我徐州的地界,還分誰的人?」
楚烽居高臨下地看著馬超,「在徐州,連你馬孟起都是本王的。交出來。」
馬超死死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楚烽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黃月英動作麻利地拿過布袋,轉身跟馬鈞去商量青州的種植細節了。
籌碼沒了。
馬超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但骨子裡的傲氣讓他依然挺直了脊背。
「徐王想要草,我給你弄來了。曹操殺我全家,此仇不報,我馬超誓不為人!」
馬超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求徐王借我三萬精兵!馬某願為先鋒,直取長安。破城之日,雍涼二州,盡歸徐王!」
呂布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冷嘲熱諷:「三萬精兵?你當這是街邊的大白菜?
老子帶兵去西北薅你,也才帶了一千人。」
楚烽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盞。
「借兵給你?憑什麼?」
「憑我西涼鐵騎天下無雙!憑我手中長槍,能破曹賊十萬大軍!」馬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狂傲。
他在西北被曹軍算計,心裡一直不服。
他始終認為,只要給他足夠的兵馬,正面衝鋒,沒人能擋住他的鐵騎。
楚烽放下茶盞。
「天下無雙?」
楚烽站起身,指了指院門。
「鄧艾,備馬。帶馬將軍去江邊靶場吹吹風。」
……
半個時辰後。建業城外,大江邊。
江風烈烈,捲起白色的浪頭拍打著礁石。
馬超跟在楚烽和呂布身後,走上了一處臨江的夯土高台。
高台上,五門烏黑髮亮的粗大鐵管子一字排開,炮口直指寬闊的江面。
馬超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這鐵疙瘩他認得,以前在潼關時吃過虧。那鋪天蓋地的鐵砂打在戰馬上,確實棘手。
但這五門管子,無非是做得更粗更長了些,底座嵌在沉重的帶輪木架上,看起來笨重不堪。
「徐王帶我來這,就是為了看這大號的火器?」馬超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這東西威力是大。但只要我西涼鐵騎拉開陣型,從兩翼快速包抄。
這鐵疙瘩根本來不及掉頭,就會被馬蹄踩成廢鐵。」
馬超順著炮口的方向,看向江面上飄著的一艘廢棄樓船。距離江岸足有兩里地。
他冷笑一聲:「至於瞄那麼遠?這玩意射程頂天也就幾百步。
等騎兵衝到近前,它裝填又慢,大陣一衝就散。」
呂布斜了馬超一眼,像看個傻子。
楚烽沒接茬。他走到最中間的一門紅夷大炮前,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炮兵校尉跑過來,單膝跪地:「主公,五門紅夷大炮已清理完畢。目標,兩里外廢船。請示下!」
「裝彈。實心鐵彈。」楚烽後退了兩步。
炮兵們迅速動作。清理炮膛,裝填藥包,推入鐵彈,壓實。
一切井然有序。
馬超抱著胳膊,冷眼旁觀。他不信這鐵管子能打出兩里地去。
「點火。」楚烽淡淡吐出兩個字。
五名炮兵手持火把,同時點燃了引線。
「嘶嘶——」的燃燒聲短暫而急促。
下一瞬。
「轟!」
「轟!」
「轟!」
五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連成一片。高台猛地一震,馬超腳下一晃,險些摔倒。
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了整個高台。
馬超駭然抬頭,看向江面。
兩里外的江面上,那艘巨大的廢棄樓船,中間突然爆開幾個巨大的窟窿。
木屑漫天飛舞。粗大的桅杆被生生折斷,砸在甲板上。
江水順著破口瘋狂倒灌。
不到十個呼吸,那艘兩三層高的樓船,就在馬超的視線里斷成兩截,迅速沉入江底。
江面翻滾著白浪,只剩下一堆碎木板在打著旋。
高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馬超臉上的狂傲消失了。
他呆滯地站在原地,雙眼死死盯著江面,手指微微發抖。
沒有衝鋒,沒有短兵相接。
兩里地。
這是騎兵就算把馬跑死,也需要衝刺很久的距離。
如果這五門鐵管子瞄準的是他的西涼鐵騎……
還沒等聽到馬蹄聲,人和馬就會被那種看不見的鐵球砸成肉泥。
怎麼包抄?拿什麼沖陣?
他引以為傲的戰術、武勇、衝鋒,在這一聲巨響面前,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呂布走過去,用胳膊肘撞了撞馬超的肩膀。
「怎麼樣?這大號的虎蹲炮,你那天下無雙的鐵騎,抗得住幾下?」
馬超咽了口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轉過頭,看向楚烽。眼中的桀驁被一種深深的敬畏所取代。
「徐王……這東西,徐州有多少?」馬超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多。幾百門還是拿得出來的。」楚烽彈了彈袖子上的硝菸灰,「城牆上架滿,水師船頭上裝滿。
曹操來了也得在江對面乾瞪眼。」
楚烽走到馬超面前。
「現在,你還覺得你那點引以為傲的騎兵,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
馬超低下了頭。
他的脊背彎了下去。雙手抱拳,單膝重重跪在夯土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末將馬超,心服口服。但憑徐王差遣。只求有朝一日,能手刃曹賊!」
這頭西北最野的狼,終於低下了頭。
「起來吧。」
楚烽轉頭看著江面,「曹操現在坐鎮許都,手裡捏著中原和雍涼。
底子厚得很,不是一時半會能打動的。你的仇,得往後放放。」
馬超站起身,雖然急躁,但沒敢再出聲反駁。
「龐德去青州種草了。你一個人留在建業也沒事幹。」
楚烽轉過身,看著馬超。
「子龍在建業統兵。并州狼騎歸呂奉先。你現在光杆司令一個,我沒兵分給你。」
馬超愣住了:「那徐王要我做甚?總不能真的去養馬吧?」
楚烽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去城外大營找趙子龍報導。」
馬超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趙雲是徐州主力大將,去他帳下當個副將先鋒,倒也不算辱沒自己。
沒等他抱拳領命,楚烽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徐州不養閒人,更不用不熟的刀。在西北你是少主,在這裡,你就是個剛吃飽飯的大頭兵。」
楚烽理了理黑色的蟒袍,頭也不回地往台下走去,聲音順著江風冷冷飄來。
「去新兵營領一套步卒的皮甲。什麼時候子龍覺得你懂規矩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本王談領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