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邊境。黃沙漫天。
「呸!」
呂布吐出一口帶沙子的唾沫,將方天畫戟插在地上。
距離他喊出衝鋒,才過去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沙丘下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五百曹軍游騎連個像樣的陣型都沒結起來,就被并州狼騎一波鑿穿。
殘肢斷臂散落一地,風沙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呂布從死人堆里生生摳出一個還剩半口氣的曹軍百夫長,單手掐著他的脖子提在半空。
「老子問你,曹阿瞞的長安大營離這有多遠?」呂布隨手甩了甩畫戟上的血水。
百夫長看著滿地的碎屍,嚇得褲襠淌下黃水,哆嗦著結巴:「兩……兩百里!就在前面兩百里……」
「咔嚓」一聲脆響。
呂布順手擰斷了百夫長的脖子,將屍體像破布袋一樣扔在沙地上,轉頭看向一旁的馬超。
馬超正拿著一塊破布擦拭白蠟杆上的血跡。
他腰間依然死死綁著那兩個裝滿草籽的灰布袋,動作十分小心,生怕壓碎了。
「聽見沒?才兩百里。」呂布咧開嘴,搓了搓沾血的手,「馬超,你帶兄弟們把這些無主戰馬牽上,在這等老子。
老子去長安營寨溜達一圈,天黑前就回來。」
馬超擦槍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呂布。
「呂奉先,你腦子裡裝的全是沙子嗎?」
馬超冷笑一聲,「曹操在長安屯兵數萬。你帶一千人去沖營?」
「徐王給的軍令是儘快把草籽送回徐州!
你現在去招惹曹軍主力,被纏住了耽誤行程,這草籽發了霉,你拿什麼交差?」
聽到「軍令」兩個字,呂布臉上的興奮勁瞬間垮了。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瞪了馬超一眼。
「就你話多!」呂布一腳踹飛腳邊的一具屍體,「老子這大半年沒痛快打過一仗,骨頭都快鏽斷了!」
拔出插在沙地里的畫戟,呂布翻身上了赤兔馬。
「魏續!把還能跑的戰馬全給老子牽上!一人四馬,換馬不換人!天黑前跑出雍州地界!」
并州狼騎轟然領命。
馬超翻身上馬,拍了拍腰間的布袋,跟在呂布身側,馬蹄揚起一溜煙塵,向東狂奔而去。
……
十天後。建業城,徐王府。
後院裡架起了一口三人寬的大鐵鍋。
鍋底下木柴燒得噼啪作響。鍋里翻滾著渾黃的鹼水,冒出刺鼻的白氣。
楚烽穿著一件短衫,手裡拿著一根長木棍,站在鍋邊慢慢攪動著鍋里翻滾的杜仲樹皮。
馬鈞蹲在灶坑前,滿臉菸灰,正用火鉗往裡添柴。
黃月英拿著一塊布巾捂著口鼻,站在下風口,眼睛死死盯著大鍋。
「主公,這草木灰熬出來的鹼水,真能把杜仲皮里的木渣子剔乾淨?」馬鈞咳嗽了兩聲,仰著臉問。
「不光要鹼水,還得靠火候。」楚烽用木棍挑起一點水花,「咱們得先把提純的工藝摸透了。
等呂奉先從西北把我要的東西帶回來,就能直接上手,少走彎路。」
院門被推開。
鄧艾手裡拿著一封信,快步走進來。
走到鍋邊,一股刺鼻的氣味嗆得他連連後退。
「主公,您這又是弄什麼神仙藥呢?這味兒比下邳的茅廁還衝。」鄧艾捏著鼻子。
「去去去,說正事。」楚烽沒回頭,繼續攪動鍋底。
鄧艾展開信紙,乾咳了一聲:「顧雍昨晚在家摔了三個茶碗。
今天一早,陸家、張家、朱家的家主全跑去顧府了。幾個人在書房裡商量了一上午。」
「因為城西女官營的事?」楚烽問。
「主公明鑑。」鄧艾合上竹簡,「那幾家的千金在營里被王妃折騰慘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步,挑水劈柴,中午連肉都不給吃。
顧雍的侄女顧凝昨天因為站不穩,又挨了三板子。」
「他們想去營里要人,又不敢直接去撞王妃的刀口,正琢磨著怎麼聯名給您上書,讓您把人放回去呢。」
楚烽笑了。
他把木棍扔在旁邊的木桶里,拍了拍手。
「告訴門房,這幾天顧雍他們要是來求見,就說本王偶感風寒,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
楚烽轉身走到石桌旁端起茶杯。
「肉都進了鍋了,哪有再撈出來的道理。讓尚香接著練,只要沒打死,隨她折騰。」
……
城西大營。
正午的日頭毒得像火盆。
校場泥地上,五百名穿著粗布短褐的女子正在練站樁。
一個月前,這裡滿是脂粉香。現在,全是一股子酸汗味。
顧凝雙腿打著顫,雙手平舉著一根裝滿沙子的細竹筒。
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她不敢動。
前面不遠處,孫尚香搬了把太師椅坐在樹蔭下,手裡正把玩著一把牛皮鞭子。
誰的竹筒要是掉了,那鞭子立刻就會抽過來。不傷筋動骨,但抽在背上絕對能疼出眼淚。
「腳跟踩實!別像麵條一樣晃悠!」孫尚香冷喝一聲。
幾名女兵在隊伍中穿梭,不時用刀鞘敲打那些姿勢變形的女營兵。
大喬和小喬坐在將台上,一人守著一桶涼茶,一人拿著名冊記錄。
兩人的裝扮也變了。原本拖地的長裙換成了利落的窄袖裙,頭上沒有任何首飾,只用木簪綰著髮髻。
小喬看著下方搖搖欲墜的顧凝,有些不忍。
「姐姐,顧家那丫頭快撐不住了。昨天剛挨了打,今天再這麼站下去,會暈過去的。」
大喬放下名冊,搖了搖頭:「在這裡,她不是顧家小姐,是個兵。我們現在心軟,就是害了她。」
話音剛落,「啪嗒」一聲。
顧凝手裡的竹筒掉在了地上。她整個人像抽了筋一樣軟倒在泥水裡,大口喘著粗氣。
孫尚香站起身,拖著鞭子走過去。
周圍的女子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裡帶著同情,但沒一個人敢去扶。
顧凝看著走到面前的戰靴,眼淚奪眶而出。
「營帥……我真站不住了。我手都磨破了……」
顧凝伸出雙手,原本白嫩的手心全是被粗糙的竹筒磨出的血泡。
孫尚香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站不住就滾出軍營。去找你叔父顧雍,讓他準備十萬錢的贖金,把你接回去當你的大小姐。」
顧凝愣住了。
十萬錢?四大家族再有錢,也不可能花這筆巨款來贖一個旁支的庶女。
要是真被趕回去,她在顧家也就徹底成了棄子。
顧凝咬著牙,用血肉模糊的雙手撐著地面,硬生生地重新站了起來。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竹筒,重新平舉。
「營帥,我還能站。」顧凝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腿卻站直了。
孫尚香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所有人,收樁!原地休息半炷香。準備吃午飯!」
孫尚香轉身上了將台。
校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癱倒聲。
飯菜抬了上來。幾大桶糙米飯,配上水煮的蘿蔔青菜,連個油星都看不見。
放在以前,這些世家千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五百個女人像餓狼一樣撲向飯桶。
陸蓉拿著個大粗碗,硬是擠開前面的幾個丫鬟,搶了一大勺糙米飯蹲在地上大口往嘴裡塞。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顧凝端著碗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用拿不住筷子的手艱難地扒拉著飯粒。
陸蓉咽下一口飯,看著顧凝的手。
「顧姐姐,你真挺過來了。」
顧凝苦笑一聲,看著手裡的糙米飯。
「進了這鬼地方,才知道以前家裡的日子是神仙過的。
不過……吃這糙米飯,總覺得比以前家裡的肉還香。」
將台上。孫尚香端著一碗涼茶,看著下方蹲滿一地的女人。
「營帥。」大喬走過來,遞上一份名冊,「這半個月,沒人提退營的事了。規矩都立住了。」
孫尚香接過名冊看了一眼,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嬌氣是磨得差不多了。明天開始,發木刀,教她們練陣型。」
孫尚香把名冊拍在案几上。
「楚烽說得對。女人逼急了,一點不比男人差。
等這批人練出來,我的王府親衛營就能拉出去見血了。」
……
日落時分。徐王府。
楚烽正讓馬鈞把大鐵鍋里的鹼水放掉,準備換清水。
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主公!主公!」
鄧艾一路小跑衝進後院,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門房來報!呂將軍回來了!正帶著人往府里趕呢!」
楚烽握著木棍的手一頓,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算算時間,去西北快三個月了。
「草帶回來了嗎?」楚烽問。
「帶回來了!門房說,馬背上不僅馱著好幾十個布袋,呂將軍還帶了個白袍小將回來。」
鄧艾連連點頭,「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這兩人好像不太對付,剛才在大門外,因為誰先跨門檻,差點直接拔刀在門口練練。」
楚烽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肯定是馬超。這兩頭順毛驢撞在一起,沒在路上打死對方就算不錯了。」
楚烽把木棍一扔。
「馬鈞,月英!把火燒旺!準備開盲盒了!」
話音未落,王府外院傳來呂布的大嗓門。
「主公!老子把草帶回來了!還有這頭不聽話的西涼馬,也給您牽回來了!」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後院的圓拱門被一腳踹開。
呂布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把方天畫戟往旁邊一頓。
馬超滿身塵土,冷著一張臉跟在後面,手裡死死護著那兩個裝滿草籽的灰布袋。
一進院,馬超就聞到了那股刺鼻的鹼水味,目光落在那口大鐵鍋上。
再看看穿著短衫、滿身爐灰的楚烽。
馬超傻眼了。
堂堂徐王,坐擁半壁江山,不穿蟒袍,不坐大堂。躲在後院裡熬一鍋黃湯?
「末將呂布,交令!」
呂布抱拳大喝,指了指院外,「主公,人帶回來了,兄弟們馬上馱的草籽全卸在外頭了!
馬超這小子身上還死死護著兩袋,這一路跟護著命根子似的,死活不讓人碰。」
楚烽沒理會呂布的表功,大步走到馬超面前,拿過他手裡的灰布袋,解開扎口。
裡面全是帶著白色絨毛的細小草籽。
楚烽抓起一把,放在鼻尖聞了聞。
乾澀的草木味。
「好!好!好!」楚烽連說三個好字。
有了這些種子,這膠草就能大面積種起來了。那台蒸汽機的密封死結,終於解開了。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馬超。
「馬孟起。」楚烽上下打量著他,指了指旁邊的大鐵鍋,「會燒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