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大營,醫帳。
帳子裡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金創藥味。
馬超光著膀子趴在木榻上。背上一道道交錯的紫紅檁子,腫起老高。
二十軍棍,打得實打實,沒摻半點水分。
行刑的軍法官拿著手腕粗的軍棍,落下去能聽見沉悶的風聲。
馬超全程咬著一塊破布,硬是沒發出一聲悶哼。
腳步聲在帳外停下。帳簾被挑開。
趙雲穿著常服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白瓷小瓶。
醫官見是主將,連忙起身行禮,被趙雲抬手屏退。
帳子裡只剩下兩人。
趙雲走到榻前,拔開瓷瓶的塞子,倒出一些青色的藥膏在掌心,抹勻,按在馬超背上的傷處。
馬超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額頭滲出冷汗。
「徐州軍的傷藥,加了川貝和三七,止血化瘀。
頭兩天會有些刺痛。」趙雲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推拿化開淤血。
「你來看我笑話?」馬超把頭偏向一側,聲音有些嘶啞。
「若看笑話,我不必親自送藥。」趙雲繼續推拿。
馬超沉默。感受著背上傳來的痛楚和一絲清涼,他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我不明白。」馬超忽然開口。
「不明白什麼?」
「江邊那幾尊鐵管子,一響便能摧毀樓船。那等威力,天下無兵可擋。」馬超轉頭看著趙雲。
「徐州有如此利器,為何還要讓步卒去練那種呆板的刺擊?
戰陣上,連退一步都要受罰,遇上火器,豈不是原地等死?」
這是馬超在校場挨打時一直想不通的問題。西涼騎兵講究聚散如風,打不過就散,這叫戰術。
趙雲收回手,拿起旁邊的布巾擦淨掌心。
「因為火炮再猛,開炮的終究是人。鐵彈會炸碎肉體,巨響會震碎膽魄。
當身邊的同袍被炸成碎塊,普通人第一反應就是逃跑。」
趙雲坐在榻旁的胡凳上。
「人一亂,陣型就散。陣型一散,不管手裡拿著長槍還是火器,都會變成任人宰割的流民。」
「讓他們像木偶一樣練刺擊,就是要把紀律刻在骨子裡。
到了戰陣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沒有軍令,腳下便生了根。」
趙雲看著馬超的眼睛。
「你在西涼,靠個人的武勇帶著幾百騎兵,能鑿穿羌人的陣型。
那是勇。但徐州要面對的,是曹操的十萬大軍,是中原的重甲。」
「沒有紀律的兵,擋不住這個世道。」
馬超定定地看著趙雲,眼神複雜。
他回想起在戈壁灘上,呂布帶來的那一千并州狼騎。
哪怕是在衝鋒砍殺,陣型也始終保持著錐形。
那種壓迫感,不是幾百個散兵游勇能比的。
「你在這新兵營待滿一個月。」趙雲站起身,「一個月後,去中軍大帳領騎兵營的腰牌。
你的馬術和槍法,不該埋沒在步卒里。」
趙雲沒等馬超回話,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馬超趴在榻上,看著晃動的帳簾,吐出一口長氣。
西涼少主的傲氣還在,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對這支軍隊的看法,確實變了。
……
建業城,徐王府後院。
孫尚香剛從城西大營回來。
她脫下那身滿是塵土的鎧甲,換了一身輕便的短衫,正拿布巾擦著頭髮上的水汽。
楚烽推開房門走進來。
「女官營練得如何?」楚烽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跑了一半,還剩兩百多人。」孫尚香把布巾扔在架子上,「世家那些嬌小姐骨頭軟,連站樁都站不住。
剩下的這些,多是旁支庶出或是粗使丫鬟,倒還熬得住。」
「明天停一天操練。把人留在營里,讓大喬小喬看著。」楚烽放下水杯。
孫尚香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楚烽。
「停練?出了什麼事?」
「諸葛亮離開柴桑,去了江夏。」楚烽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孫尚香走過去,拿起密信掃了兩眼,眉頭微皺。
「江夏水路錯綜複雜,緊挨著長江水脈。
劉備讓諸葛亮去江夏,莫不是想從那裡組建水軍,順江而下?」
「水軍不是一天能建成的。他之前買了咱們的劣質火藥,仿製虎威短炮,結果炸了膛。
說明他急需能在水上抗衡咱們的東西。」
楚烽靠在椅背上。
「諸葛孔明不是個輕易挪窩的人。他去江夏,肯定在弄新花樣。不能讓他太消停。」
「要我帶水軍去打江夏?」孫尚香眼睛一亮,立刻去拿架子上的佩刀。
「不打。是演習。」楚烽攔住她。
孫尚香愣住:「演習?」
「建業初定,還需要時間消化地盤,不宜大動干戈。我們現在只需要施壓。」楚烽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你帶水寨里新換裝的三艘明輪船,配上虎蹲炮,去江夏對面的水域溜達一圈。
不登陸,不接火。只要江夏的船敢露頭,就在兩百步外開炮,炸水花給他們看。」
這叫火力偵察,也是威懾。
把徐州虎蹲炮的真實射程擺在諸葛亮面前,逼著他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水戰幻想。
孫尚香嘴角一挑,眼中閃過一抹興奮。
「這活兒我熟。如果他們不開眼,我就把他們的水寨大門轟出幾個窟窿。」
……
次日清晨,江面大霧。
建業水寨碼頭。
三艘黑漆漆的明輪鐵甲船停泊在江面上。船身兩側的巨大水輪隱沒在霧氣中。
甲板上,一尊尊虎蹲炮用油布罩著。
楚烽站在碼頭上,身上披著一件狐白裘。秋風夾著水汽,吹在人臉上透著涼意。
孫尚香一身甲冑,站在主船的船頭。
「夫君,江上起霧了。不影響航行,但視線受阻。」孫尚香大聲喊道。
「沿江岸走,慢點開。到了江夏水域再等霧散。」楚烽擺了擺手。
腳步聲從碼頭後方傳來。
馬超穿著一身徐州軍制式的輕便皮甲,快步走到楚烽身後。
背上的傷還沒好透,走動間背脊略顯僵硬,但他卻硬挺著一聲不吭。
「徐王。」馬超抱拳。
這是楚烽派人把他從新兵營叫出來的。
「子龍的軍棍挨得舒服嗎?」楚烽看著江面,沒回頭。
馬超眼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讓你來,是讓你上船。」楚烽轉過身,看著馬超。
「去江夏?」馬超問。
「對。你長在西北,沒打過水戰,甚至沒坐過幾次船。
去看看長江上的規矩。看看徐州的水師,是怎麼把別人堵在港口裡出不來的。」
楚烽下巴揚了揚,指向孫尚香的主船。
「登船。聽水軍都督的調遣。若是暈船吐在甲板上,自己拿水桶沖乾淨。」
馬超冷哼一聲:「我西涼人連最烈的野馬都能馴服,區區水浪有何懼?」
他大步走上跳板,登上了主船。
孫尚香看著這個名滿天下的西涼悍將,挑了挑眉,沒有多說什麼。她一揮手。
「起錨!」
船艙底部,水手們奮力踩動腳踏,齒輪咬合發出咔噠的脆響。
兩側的明輪隨之轉動,攪起白色的水花。
船隊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霧之中。
楚烽站在碼頭上,直到船影徹底看不見,才轉身往回走。
演習只是第一步。諸葛亮在江夏到底藏了什麼牌,這趟火力偵察總能逼出點東西來。
……
三日後,江夏水域。
大霧瀰漫了數日,江面上能見度不足三十步。
孫尚香站在船樓上,手扶欄杆,眉頭緊鎖。
這霧太大,哪怕有指南車定方位,也不敢貿然靠近江夏水寨。只能讓三艘船拋錨,停在江心。
馬超站在甲板上,臉色有些發白。
他不暈船,但這幾天在江上晃蕩,腳下找不到踩實地的感覺,讓他這騎將十分難受。
「都督。」一名校尉從瞭望台上爬下來,快步走到孫尚香身邊。
「聽動靜。江夏那邊有船出來了。」
孫尚香耳朵一動。
江風中,隱約傳來木槳划水的吱呀聲。聲音不雜亂,很整齊,數量不少。
「這麼大的霧,他們出寨幹什麼?」孫尚香抽出腰間的千里眼,湊到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全是白霧。
馬超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要不要備戰?」馬超沉聲問。
「這距離根本看不見目標,開炮就是浪費彈藥。」孫尚香把千里眼塞回腰間。
「傳令,所有人噤聲。聽他們要幹什麼。」
江面死寂。只有江水拍打船體的聲音和遠處的木槳聲。
隨著時間推移,那木槳聲越來越近。聽聲音,距離他們停泊的位置,不過兩百步。
就在這時。
霧氣中,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擂鼓聲。
「咚咚咚!」
鼓聲密集,迴蕩在江面上。
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從霧中爆開。像是有幾千人在齊聲大吼。
馬超臉色一變,猛地拔出佩刀。
「是水軍衝鋒的戰鼓!他們發現我們了?」
孫尚香卻沒有慌亂。她閉著眼睛,仔細辨別著風中傳來的聲音。
鼓聲很響,吶喊聲很大。
但是。
沒有大型樓船破水的聲音,沒有箭矢上弦的繃簧聲。
這動靜,透著一股詭異的空虛。
「不對勁。」孫尚香睜開眼。
她走到船舷邊,探出半個身子,死死盯著霧氣深處。
「這鼓聲,不是衝鋒。是在誘敵。」
馬超皺眉:「誘敵?誘我們開炮?」
「如果是借大霧靠近偷襲,根本不需要敲鼓。
敲鼓,就是怕我們發現不了他們。他們想要什麼?」孫尚香腦子轉得飛快。
楚烽之前交代過,諸葛亮在仿製火炮。
炸膛了。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缺正宗火藥和好鐵,缺打造火器的熟練工匠。
「他們想要炮彈里的精鐵。」孫尚香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徐州現在的炮彈,不管是實心鐵球還是開花彈,用的皆是好鐵。
若在這大霧中聽見鼓聲盲目開火,炮彈砸進江里,或是砸在他們備好的空船上。
等霧散了,他們只需派水鬼下江去撈,或者直接把破船開回去。
就能白得一大批上好的精鐵,拿去融了重鑄炮管!
草船借箭的翻版。
「都督,我們要反擊嗎?」校尉急問。
「不放一炮。一根鐵釘都不給他們留。」
孫尚香手按刀柄,聲音冷冽。
「傳令底艙。左弦退,右弦進。船身原地掉頭。順流而下,全速退回建業。」
馬超愣住了:「不打就走?徐州水師的威風呢?」
「明知是套還要往裡鑽,那不叫威風,叫蠢。」孫尚香斜了他一眼。
「回去告訴徐王。諸葛孔明在江夏,不是在練水軍。他是在想辦法斂鐵。」
三艘明輪船在巨大的江霧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掉轉船頭。
順著江水,消失在來時的方向。
江霧深處,戰鼓聲戛然而止。
小舟上,諸葛亮看著毫無動靜的江面,輕搖羽扇笑了:
「水上的餌不吃,那建業城裡埋的那把火,也該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