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烽的車駕離開廣陵,一路向北。
兩日後,車隊停在了下邳城西郊。
徐州軍馬場。
這裡背靠白馬湖,水草豐茂,是徐州軍最大的戰馬繁育和圈養基地。
馬超從車駕旁一躍而下,連下邳城都沒進,直接求著楚烽先來馬場驗貨。
楚烽答應給他三千匹戰馬,重建西涼鐵騎的架子。
對於一個從小長在馬背上的武將來說,這比賞他十萬兩黃金還讓他眼饞。
楚烽披著大氅,走下馬車。
「去挑吧,三千匹。看中哪匹牽哪匹。」楚烽揚了揚下巴。
馬場的大門敞開著。
管事劉珙領著十幾個屬官迎了出來。
劉珙是個四十出頭的胖子,穿著一身綢緞官服,肚子腆得老高。
他叔父當年跟著楚烽在臥牛山起事,後來做了徐州的督糧官。
仗著這層關係,劉珙在馬場幹了三年,油水撈得盆滿缽滿。
「主公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已經備好了酒宴接風。」劉珙跪在泥地上磕頭,滿臉堆笑。
「酒不喝了。帶馬將軍去提馬。」楚烽語氣平淡,徑直走到一旁的涼亭里坐下,鄧艾在一旁斟上熱茶。
劉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斜眼打量了一下馬超。
一個降將,還是被綁來徐州的喪家犬。
劉珙鼻子裡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冷哼。
他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笑臉,伸手引路:「馬將軍,請吧。一號馬廄到十號馬廄,全是給您備好的。」
馬超搓了搓手,大步流星地跟著劉珙往馬廄走。
一排排沉重的木柵欄被馬夫拉開。
一股刺鼻的糞臭味撲面而來。
馬超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原本大步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牽出來的十幾匹馬,毛色暗淡無光,骨瘦如柴。肋骨一條條凸在皮外面,像是一把把破蒲扇。
有的馬蹄子已經開裂,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甚至還有一匹馬的右眼蒙著一層白翳,是個半瞎。
這是戰馬?這是快要病死的挽馬!
馬超臉色鐵青。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捏開一匹馬的嘴,看了看牙口。
「八歲口。」馬超甩開馬頭,聲音冷得掉渣,「這也叫戰馬?」
劉珙在一旁打著哈哈:「馬將軍,這世道缺馬啊。
這批馬是從幽州剛換回來的,一路上掉膘了。養上幾個月,照樣能上陣衝鋒。」
馬超沒理他,轉身走到馬槽前。
他伸手在槽底抓了一把。
枯黃的乾草,裡面混著大半的泥沙和石子。連一顆用來催膘的黃豆都找不出來。
馬超轉過頭,死死盯著劉珙,眼睛裡開始泛起血絲。
「老子在西涼八歲就騎馬。好馬劣馬,老子閉著眼睛聞馬糞都能分出來。」
馬超把手裡摻沙子的枯草狠狠砸在劉珙的臉上。
「這種摻沙子的爛草,連拉磨的驢都不吃!
這馬根本就是被你們活活餓廢的!好馬去哪了?你拿這些等死的病馬糊弄老子?」
劉珙被枯草砸了一臉,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他那點傲氣也上來了。在這下邳西郊,他一向橫著走,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敗軍之將指著鼻子罵?
「馬超!你放尊重點!」劉珙往後退了一步,十幾個屬官立刻圍了上來,擋在他身前。
劉珙理了理衣領,冷笑道:「你當這是你們西涼的戈壁灘?
好馬都在內欄,那是給呂將軍的并州狼騎備著的。
你一個剛入伙的外來戶,能分到這批外欄的馬就不錯了。」
「嫌馬不好?嫌不好你別騎!腿著去打仗!」
劉珙有恃無恐。他叔父管著徐州的糧草,他覺得楚烽怎麼也會看在老臣的面子上,護著他。
馬超怒極反笑。
他雙手捏得骨節咔咔作響,一步步逼近劉珙。
那股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殺氣,壓得十幾個屬官喘不過氣來。
「你再說一遍。」馬超咬著牙。
「來人!叫護衛!」劉珙慌了,一邊往後縮,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幾十個拿著長矛的馬場護衛從四周跑了過來,將馬超團團圍住。
有了護衛壯膽,劉珙有了底氣,指著馬超罵道:「西涼蠻子,你還敢動手不成?
主公就在那邊亭子裡看著!我叔父跟著主公出生入死,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主公面前耍橫!」
楚烽坐在涼亭里,安靜地喝完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走了過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劉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往前撲了兩步,指著馬超哭喊道:
「主公您都看到了!這西涼蠻子嫌屬下挑的馬不好,竟敢當著您的面撒野。
他這是沒把您放在眼裡啊!求主公做主!」
楚烽徑直走到馬槽前,伸手抓起一把枯草捻了捻。
粗糙的泥沙和石子順著他的指縫簌簌落在地上。
空氣瞬間冷到了極點。
圍在周圍的幾十個護衛,握著長矛的手開始不自覺地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楚烽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珙。
「三千匹上等戰馬。軍需處一個月前就批了條子。」楚烽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劉珙的心口上。
「馬呢?」楚烽問。
劉珙額頭冒出冷汗。他發現楚烽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念舊。
那是一種看死物的眼神。
劉珙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主公……好馬……好馬被我賣了。」劉珙結結巴巴地交代,「我豬油蒙了心,想貪點銀子買幾處田產。
我認罰!我把銀子全交出來!我叔父當年為您在臥牛山擋過刀啊主公!」
劉珙瘋狂磕頭,青石板被磕得砰砰作響,額頭很快滲出血來。
他以為只要搬出老交情,只要交出錢,頂多就是撤職查辦。在這亂世,誰手底下的官不貪點?
楚烽從懷裡掏出一方乾淨的白色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沙。
擦完,他將手帕隨手扔在劉珙血肉模糊的臉上。
「殺了。」楚烽轉身往回走。
短短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碾死一隻螞蟻,直接定下死局。
劉珙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主公!你不能殺我!我叔父……」
話音未落。
馬超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一步跨到劉珙身前,右手猛地抽出背後的短槍。
槍芒一閃而過。
「噗嗤!」
鋒利的槍尖從劉珙的咽喉刺入,從後頸透出。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整個人釘死在後方的馬樁上。
劉珙的眼睛瞪得滾圓,嘴裡發出「咯咯」的血泡聲,腦袋一歪,徹底沒了動靜。
鮮血順著馬樁流淌下來,染紅了地上的枯草。
旁邊的十幾個屬官嚇得肝膽俱裂,發出一聲慘叫,轉身就跑。
「全殺。」楚烽背對著他們,腳步不停。
馬超一把抽出長槍,帶出一串血珠。他像一頭沖入羊群的餓狼,兩步便趕上了一個逃跑的屬官。
長槍順勢橫掃。
「咔嚓」一聲脆響,那人的脊椎被直接掃斷,整個人像個破布袋一樣飛了出去。
馬超動作不停,左突右刺。
他在西涼殺人無數,這種毫無防備的貪官污吏,在他手裡連一招都走不過。
幾十個持矛的馬場護衛嚇得丟掉兵器,跪在地上瘋狂磕頭求饒。
馬超沒理他們,專門盯著那十幾個穿官服的人殺。
慘叫聲在馬廄外迴蕩,只持續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十三個屬官,沒有一個跑出馬場大門。
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泥地里,鮮血匯成了一條條紅色的細流,順著馬蹄印流進水溝。
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
馬超站在一堆屍體中間,甩掉槍頭上的血珠,插回背後。
那股被病馬激起的火氣,總算發泄了出去。
但他轉頭看向楚烽,黑著臉大聲說道:「徐王!人殺光了,但老子的馬也沒了!」
楚烽停下腳步,轉過身。
此時,鄧艾帶著幾名親衛,從馬場深處的辦公房裡快步跑了出來。
鄧艾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本沾著油污的帳冊。
「主公。」鄧艾跑到楚烽面前,雙手將帳冊遞上,「屬下搜了劉珙的房間。找到了這本私帳。」
楚烽接過帳冊,淡淡問:「馬賣去哪了?」
鄧艾咬了咬牙,低頭看著帳冊,「三千匹上等戰馬,在過去的兩個月里,分批秘密運進了下邳城。」
馬超愣住了,大步走過來:「運進城了?給誰了?
呂布的兵馬全在城外大營,城裡要這幾千匹戰馬乾什麼?」
「買馬的,是下邳城裡的三家本地士族。」鄧艾咽了口乾沫,報出了三個名字。
這三個家族,都是徐州本地的豪強,手裡掌握著大量的田產和佃戶。
但他們,沒有一兵一卒的軍權。
楚烽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瞬間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這三家士族平日裡就養著不少死士和家丁,如今又暗中囤積了三千匹軍馬。
呂布的主力大軍駐紮在城外大營,城內防務相對薄弱。
三千人馬若是在城內突然發難,足以在短時間內直搗要害,把下邳城攪得天翻地覆。
「看來,這下邳城裡的安穩日子過得太久了。」楚烽冷笑一聲,笑聲里透著讓人膽寒的殺意。
建業城的亂子剛平,居然有人敢在他的老巢里如法炮製,甚至囤積軍馬。
這是真把他的刀當成擺設了。
楚烽看向馬超。
「沒有馬,就用腿。西涼人步戰,殺得了人嗎?」
馬超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出興奮的凶光:「殺得更順手。」
楚烽轉身走向馬車。
「鄧艾,讓親衛把這十四個人的腦袋割下來,裝進麻袋。」
楚烽踩上馬車的踏板,掀開車簾,聲音冷酷到了極點。
「馬超,點齊護衛。帶上這些腦袋,隨我進城。」
「今天晚上,下邳城裡的血,足夠你洗這把長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