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徐王府。
初春的暖陽照在庭院裡,迎客松剛抽出幾抹新綠。
楚烽躺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枝葉。
距離江夏那場炮火洗地,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個月。
但這小半年來,臼炮洗地、張飛大敗的消息非但沒淡,反而越傳越邪乎。
楚烽當時封鎖了江夏水寨整整三天,劉備軍連個屁都沒敢放。
這戰績擺在那,原本還有些小心思的建業世家,徹底把脖子縮進了殼裡。
誰都知道,這長江的水面,以后姓楚了。
「主公,帳目清點完畢了。」
鄧艾抱著一摞厚厚的帳冊,快步走到楚烽身邊。
他把帳冊放在石桌上,咧嘴笑道:「四大家族,還有建業城裡大大小小的商戶,全把錢送來了。」
「多少?」楚烽放下剪刀,端起茶杯。
「黃金五千兩,白銀十萬兩。還有上好的絲綢五萬匹。」
鄧艾翻開帳冊第一頁,「顧雍老頭送錢來的時候,那手都在抖,眼圈都是紅的。」
楚烽吹了吹浮茶,喝了一口。
「他心疼是正常的。一人五萬錢的『贖身費』,這幫世家送進女兵營的嬌小姐可不少。」
這大半年來,孫尚香在城西大營可沒少折騰那幫世家千金。
如今開春,建業徹底平定,楚烽準備把徐州的治所重心重新移回下邳老巢。
建業這邊留給趙雲鎮守即可。
既然要走,女兵營里的那些世家女,自然得處理。
楚烽放出的風聲很簡單:徐王妃要帶親衛營回北邊。
誰家捨不得女兒去江北吃苦,交五萬錢,把人領回去。
這哪裡是贖人,分明是明碼標價的敲詐。
但四大家族敢怒不敢言。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能把江夏炸平的徐王講道理?只能乖乖掏錢。
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鐵甲碰撞聲。
孫尚香大步走進來,把頭盔往石桌上一扣。
「夫君,人放走了一大半。雖說營里大多是庶女。
但顧家、陸家為了顏面,還是咬牙出錢把人接回去了。」
孫尚香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不過,還剩下八十多個沒走。」
「家裡不肯出錢?」楚烽問。
「那倒不是。」孫尚香搖搖頭,「除了幾個不受待見的旁支家裡確實沒出錢。
剩下的大多是家裡把贖金送來了,但她們自己死活不願走。」
孫尚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顧凝那丫頭,顧雍派了三撥人帶著錢來接,她硬是沒出營門。
她說在顧家,哪怕錦衣玉食,也就是個隨時能被主家拿去送人聯姻的物件。
但在咱們營里,雖然吃糙米挨軍棍,但好歹是憑自己的本事端飯碗,活得像個人。」
楚烽笑了。
這世道,把人逼到絕境後給條生路,人的骨頭就會變硬。
「不願走的,全都編入王府親衛。發鐵甲,配戰馬。」
楚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傳令下去,收拾行裝。明天一早,登船回徐州。」
……
次日清晨。大江之上。
五艘黑皮明輪船逆流而上,朝著江北駛去。
底艙的水手賣力地踩動踏板,船身兩側的水輪攪起白色的浪花,速度極快。
主船的甲板上。
馬超穿著一身嶄新的魚鱗重甲,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壺,快步走到楚烽的太師椅旁。
「徐王,這江上的風硬。您喝口熱茶暖暖。」
馬超微微弓著腰,雙手把茶杯遞過去,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
如果讓遠在西北的曹軍看到這一幕,恐怕會把下巴驚掉。
那個桀驁不馴、動輒要殺人全家的西涼錦馬超,現在居然像個端茶倒水的親兵一樣乖巧。
楚烽接過茶杯,瞥了他一眼。
「馬孟起,你這西涼狼的骨頭,是不是在江夏被那些石灰粉給醃軟了?」
馬超老臉一紅,乾咳了一聲。
「徐王說笑了。末將這是發自內心的敬仰。」
馬超挺直腰板,眼神變得無比認真,「在江夏,末將算是徹底開了眼了。
那滿天的鐵球和石灰打下來,別說步卒,就算是我的西涼鐵騎衝上去,也得全交代在江邊。」
武將最敬佩什麼?不是什麼仁義道德,而是純粹的、碾壓一切的力量。
楚烽在江夏展現出的絕對火力,把馬超骨子裡的傲氣徹底打碎了。
他現在只想死死抱住徐州這條大粗腿。
有這種兵器在手,將來打回雍涼,砍曹操的腦袋還不是手到擒來。
「你的西涼騎兵,以後用不著去沖火炮陣地。」
楚烽喝了口熱茶,看著翻滾的江水。
「等回了徐州,本王給你撥三千戰馬。你把騎兵的架子重新搭起來。」
馬超眼睛猛地一亮,單膝跪地:「末將定不負徐王厚望!」
「行了,起來吧。去船頭盯著點航道。」
打發走馬超,楚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建業的事了結,徐州大本營那邊,應該有好消息在等他了。
……
三日後。廣陵郡,徐州兵工廠。
這片占地千畝的巨大廠區,外圍駐紮著整整三千白毦兵。防衛之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楚烽的馬車剛在廠區門口停穩。
一個滿臉黑灰、頭髮像雞窩一樣的人影就從裡面沖了出來。
「主公!主公回來了!」
馬鈞興奮得手舞足蹈,連身上的油污都顧不得擦,直接撲到楚烽面前。
「成了!主公,成了!」
楚烽跳下馬車,看著激動得快要結巴的馬鈞,心裡猛地一跳。
「東西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您帶回來的那些草籽,青州那邊種下去催熟,熬出了第一批膠!」
馬鈞拉著楚烽的袖子就往廠區里走,「黃姑娘帶人連夜趕工,把您畫的那個『密封圈』壓出來了!」
兩人快步穿過一排排鑄造火炮的高爐。
熱浪撲面而來,工匠們光著膀子在打鐵,叮噹的敲擊聲震耳欲聾。
走到廠區最深處的一間寬大磚房前。
黃月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鐵疙瘩旁邊,手裡拿著炭筆在木板上記錄著什麼。
那是個足有一人高的圓柱形鐵罐子,旁邊連著粗大的連杆和飛輪。
這就是楚烽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讓廣陵兵工廠死磕了快一年的東西——蒸汽機原型機。
之前一直卡在氣缸漏氣的問題上。
沒有橡膠做密封,鐵和鐵之間的摩擦根本留不住蒸汽的壓力。
現在,從西北帶回來的橡膠草,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主公。」黃月英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她雖然也熬出了黑眼圈,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橡膠墊圈已經裝進氣缸和活塞之間了。嚴絲合縫。」
黃月英指著底部的鍋爐,「水已經燒開了。壓力正在往上走。就等您來開閥了。」
楚烽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那個沉重的鐵疙瘩前。
在這落後的漢末亂世。
那些諸侯還在為了幾座城池、幾萬石糧食打得頭破血流。曹操在查帳,劉備在找廢鐵。
而他楚烽,馬上要親手推開工業時代的大門。
「開閥。」楚烽盯著眼前的鐵疙瘩,沉聲吐出兩個字。
馬鈞應了一聲,雙手握住鍋爐上方的一個銅製轉盤,用力向左轉動。
「嘶——!」
一股濃烈的白色蒸汽順著銅管猛地沖入氣缸。
氣缸內部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緊接著。
在強大的蒸汽壓力推動下,那根粗壯的鐵活塞猛地向上頂起。
「哐當!」
活塞連接的連杆帶動了旁邊的鐵飛輪。
飛輪緩緩轉動了半圈。
隨著排氣閥的自動開合,活塞回落,然後再次被底部的蒸汽狠狠頂起。
「哐當!哐當!哐當!」
鐵飛輪的轉速越來越快。連杆的每一次抽動,都帶著萬鈞之力。
沉悶的機械撞擊聲,在這個磚房裡迴蕩,彷佛是一頭鋼鐵巨獸在咆哮。
馬鈞激動得直搓手,眼睛死死盯著氣缸接縫:「沒漏氣!主公,壓力穩住了!這回墊圈頂住了!」
黃月英看著飛輪越轉越快,緊繃了大半年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長長鬆了一口氣。
楚烽站在飛輪旁,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
這台機器雖然粗糙,體積龐大,效率可能還不高。
但它轉起來了。
這意味著徐州的明輪船可以不再依靠底艙的幾百個水手踩踏。
意味著兵工廠的水力鍛錘,可以變成蒸汽鍛錘,日夜不停地鍛造冷鍛甲。
「好。」
楚烽伸手拍了拍馬鈞的肩膀,「去找帳房,領一萬兩銀子。兵工廠所有參與這台機器的工匠,重賞。」
楚烽轉頭看向黃月英。
「月英。下一步,把它改小一點。」
楚烽的手指在轉動的飛輪上虛點了一下。
「爭取入秋前,把它大規模列裝到我們的戰船上。」
「我要讓徐州的船,無視風向,無視水流,想去哪,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