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內城,州牧府。
甄宓坐於書房主位,手中硃筆在帳冊上勾畫。
桌案上堆滿了一尺多高的帳單。她穿著一襲素色羅裙,長發用玉簪挽起,神色專注。
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刺目的紅光。緊接著,悽厲的響箭呼嘯聲撕裂了下邳城的夜空。
甄宓手中硃筆一頓,一滴鮮紅的硃砂落在帳冊上,暈染開來。
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庭院的寂靜。
州牧府護衛統領滿身塵土,一把推開書房大門,單膝跪地。
「甄姑娘!城東張家和城北魏家反了!兩千名叛軍正沿著長街朝州牧府殺來,把前後門全堵死了!」
統領大口喘氣,手中的環首刀還在滴著不知是誰的血水,「他們手裡有強弓,還騎著軍馬!」
甄宓站起身,將那本染了硃砂的帳冊合上。
她臉上找不到半點慌亂,一如既往地沉靜。在這徐王府當家這麼久,她見慣了風浪。
「府里還有多少護衛?」甄宓問。
「回夫人,一百二十人。」
「大門後頂上重木,弓弩手上牆。死守。」甄宓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帶鞘的短劍握在手中。
州牧府外,白門長街。
火把將整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兩千名披掛著皮甲的私兵擁擠在長街上。
他們胯下騎著的,全是從城西軍馬場貪墨來的上等戰馬。
張家家主張淵騎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馬,停在州牧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他手裡提著一柄長劍,眼中滿是貪婪與狂熱。
張家原本只是下邳城裡倒騰絲綢的二流門戶。
前幾年楚烽打壓那些百年士族,張家趁機瘋狂兼併田產,一躍成為城中新貴。
人一旦乍富,野心便會跟著膨脹。
王楷在城西拖住楚烽,他張淵帶人拿下州牧府。
只要活捉了裡面那位主管徐州財權的甄姑娘,就能逼楚烽就範。
到時候,這下邳城便輪到他們這些新貴說了算。
「撞門!」張淵長劍一揮。
十幾個家丁扛著一根兩人合抱的撞木,喊著號子沖向大門。
「咚!」
州牧府的大門劇烈震顫,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牆頭上的護衛立刻放箭,幾名扛木頭的家丁中箭倒地,慘叫連連。
但後面的私兵馬上踩著同伴的屍體頂上,繼續撞擊。
張淵坐在馬背上,看著搖搖欲墜的大門,仰頭大笑。
就在此時,長街盡頭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張淵回頭望去。
楚烽騎著黑馬,停在長街路口。
他身側,馬超單手倒提著虎頭湛金槍,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在他們身後,只有區區兩百名親衛。
「楚烽!」張淵一眼認出了路口的人影,心中一驚,隨即冷笑起來。
王楷那個廢物居然沒能留住人。
但無所謂了,他手裡有兩千全副武裝的騎馬死士,楚烽帶這麼點人跑來,純粹是送死。
「放著城門不跑,跑來送死!給我殺了他!」張淵大吼。
後隊的數百名私兵立刻調轉馬頭,揮舞著兵刃朝楚烽衝去。
馬超雙腿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長嘶。他根本不等對方衝過來,孤身一人直接反衝進了敵陣。
長街狹窄,騎兵衝鋒本該借勢碾壓。但這群私兵平日裡只在莊園裡騎馬遊玩,根本不懂騎戰。
兩百多匹馬擠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
馬超的虎頭湛金槍化作一條銀龍。
「噗嗤!」
最前面兩名私兵被一槍串了糖葫蘆,長槍從第一人胸膛刺入,直接透出後背扎進第二人的咽喉。
馬超雙臂發力,硬生生將兩具屍體挑飛,砸進後方的人群。
血雨噴灑。
馬超連人帶馬撞入人群,長槍左挑右刺。每一次揮動,必有人慘叫落馬。
失去主人的戰馬受驚,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將落馬的死士踩得骨斷筋折。
楚烽立在路口,冷眼看著這場混亂的廝殺。他知道馬超悍勇,但也清楚人力有時盡。
這兩千人擠在街上,就算伸著脖子讓馬超砍,也能把他的力氣耗干。
張淵見馬超勢不可擋,急令前方的弓箭手準備放箭,想要將這頭西涼猛虎射死在街心。
突然,一陣奇異的震動從地下傳來。
青石板路面發出牙酸的摩擦聲。街道兩側的商鋪門窗跟著嗡嗡作響。
那不是幾十匹馬的動靜,那是一場小型的地震。
張淵轉過頭,看向長街的另一端。
一團如血般的烈焰撞破了夜色。
赤兔馬。
呂布一身獸面吞頭連環鎧,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手持方天畫戟。
他像一尊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魔神,帶著震天動地的威壓,出現在州牧府的左側街口。
在呂布身後,是黑壓壓一片、全副重甲的并州狼騎。他們的戰馬披著具裝,馬蹄上包著鐵布。
「主公受驚了!」
呂布聲如洪鐘,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私兵圍在街心的馬超,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西涼崽子!讓開!別擋老子的道!」
呂布一踢馬刺。赤兔馬化作一道紅色的閃電,直接沖入了叛軍的側翼。
并州狼騎緊隨其後。鐵蹄踏碎青石板,如同鋼鐵洪流,瞬間切開了叛軍的陣型。
屠殺,在此刻正式開始。
張淵手下的私兵,不過是一群騎在馬背上的步卒。
他們遇到這支天下聞名的百戰精銳,簡直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呂布手中的方天畫戟掄圓了橫掃。
「當!噗嗤!」
一名私兵舉起長刀格擋。
畫戟直接斬斷了長刀,余勢不減,將那名私兵連帶胯下的戰馬,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滾燙的內臟和鮮血呈扇形噴涌而出,澆了旁邊幾個私兵滿頭滿臉。
「啊——!」慘叫聲撕心裂肺。
并州狼騎的長矛如林般刺出。
他們根本不需要瞄準,在這種密集的陣型中,只要往前捅,就能帶走一條人命。
長槍刺穿胸膛的悶響,戰馬骨頭斷裂的脆響,交織成一首死亡的樂章。
殘肢斷臂在半空中亂飛。下邳城原本乾淨的街道,轉眼間變成了血肉磨盤。
濃稠的血液匯聚成小河,漫過了青石板的縫隙。
張淵嚇瘋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花費重金打造的隊伍,在幾個呼吸間被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屠戮。
「撤!快撤!」張淵嘶喊著,拚命抽打著胯下的青驄馬,想要奪路而逃。
呂布盯上了他。
赤兔馬幾個縱躍,踩著滿地的屍體,逼近張淵。呂布單手持戟,猛地往前一送。
畫戟的月牙刃精準地勾住了張淵的後脖頸。呂布手臂發力往回一拉。
「嗤啦!」
張淵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屍體的腔子裡噴出一道丈許高的血柱。
在馬背上晃蕩了兩下,重重栽倒在血泊中。
主將一死,剩下的私兵徹底崩潰。他們扔掉兵刃,翻身下馬,哭喊著往街邊的巷子裡鑽。
并州狼騎毫不留情,追入巷中,將逃兵一一釘死在牆上。
半個時辰後。
白門長街恢復了死寂。只有戰馬打響鼻的聲音和垂死者的呻吟。
層層疊疊的屍體堵塞了街道。血水倒灌進街邊的排水溝,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州牧府的大門緩緩打開。
甄宓握著短劍,站在台階上。她看著眼前人間地獄般的慘狀,臉色微微發白。
楚烽翻身下馬,踏著一地黏稠的血肉,踩上台階。
「傷著沒?」楚烽看著甄宓。
「屬下無礙。府內護衛未傷一人。」甄宓將短劍收回鞘中。
楚烽點點頭,轉身看向街道。
馬超渾身浴血,像個血人一樣走了過來。他手裡拖著一個被挑斷了腳筋的人。
那是城北魏家家主,魏楨。
馬超像扔一條死狗般將魏楨扔在楚烽腳下。「徐王,抓了個喘氣的。魏家的老東西。」
楚烽垂眼看著魏楨。
魏楨渾身沾滿血污,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周圍全軍覆沒的私兵,突然爆發出一陣癲狂的笑聲。
「楚烽!你贏了又怎樣!你殺光我們三家,下邳城也安穩不了!」魏楨一邊吐血一邊狂笑,神情怨毒。
楚烽抽出腰間佩劍,劍尖抵在魏楨的咽喉上。
「帳本上三千匹戰馬。這條街上死的人和馬,加起來只有兩千。」
楚烽盯著魏楨的眼睛,聲音冷厲,「剩下的一千匹馬在哪?」
魏楨嘴裡湧出血沫,他死死盯著楚烽,笑聲越發悽厲。
「你以為……王楷拖住你,我們來攻州牧府,這就是全部的計劃嗎?」
魏楨咳嗽著,臉部肌肉因為痛苦而扭曲,「剩下的一千匹馬,加上我們三家最後的一千名死士。早就趁亂出了東城門!」
楚烽劍尖往前送了一分,刺破了魏楨的皮膚。「去哪了?」
魏楨瞪圓了眼睛,用盡最後一口氣嘶吼道:
「去廣陵!去接那位真正能要你命的主子過江!」
楚烽瞳孔驟縮。
廣陵方向。過江。
他一把揪住魏楨的頭髮,將他拎了起來。「接誰!」
魏楨腦袋一歪,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徹底斷了氣。他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藥。
楚烽將屍體扔回血水裡。
馬超走上前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徐王,廣陵那邊有什麼人要過江?」
楚烽看向東南方深沉的夜空。江夏一戰,他封鎖了長江上游。
但劉備軍中那個搖羽扇的人,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傳令呂布。立刻點齊一千狼騎,隨我連夜奔赴廣陵。」楚烽將佩劍還鞘,聲音透出徹骨的寒意。
「諸葛亮,繞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