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蕪的雪連著下了幾天,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生疼。
司馬懿坐在馬車裡,隨著車廂顛簸,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參軍,到了。」車夫勒住馬韁,隔著帘子喊了一聲。
司馬懿掀開車簾,一陣夾著煤灰的冷風灌進脖領,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踩著馬踏下車,抬頭往前方看去,眼皮忍不住跳了兩下。
原本的李家堡已經成了一座大軍營。
營門外,一車車裝滿黑石炭的大車正排著長隊,由徐州士卒押送著往東面駛去。
更讓他心驚的,是不遠處那幾個巨大的露天礦坑。
漫天飛雪中,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坑中蠕動。
那些人全都戴著沉重的鐵鐐,在泥水裡揮舞著鐵鎬。
監工的皮鞭聲,順著風遠遠飄過來。
司馬懿眼尖,一眼就認出那些苦力身上的衣服。
那根本不是普通流民,全是萊蕪一帶橫著走的豪強私兵,甚至還有不少養尊處優的宗族子弟。
「這徐州軍,行事真是百無禁忌。」司馬懿暗自心驚。
把地方豪紳當牲口一樣驅使,這要是放在許都,御史的彈劾奏摺能把丞相府的桌子壓塌。
但在楚烽的規矩里,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司馬懿穩了穩心神,整了整官服,邁步走向大營轅門。
「許都記室參軍司馬懿,奉大漢丞相之命,求見馬將軍。」
司馬懿對著守門的士卒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士卒通報後,很快有人領著他往營內走去。
司馬懿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說辭。馬超是一員悍將,脾氣火爆。
跟這種武將打交道,不能繞彎子,也不能太強硬。
交出黃金,把曹泰要出來,再順勢套兩句礦區的產量虛實,這趟差事就算圓滿了。
聚義廳的大門虛掩著。
司馬懿剛走到台階下,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羊肉香味。
門被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廳中央架著個大銅鼎,裡面的羊湯滾著白沫。
馬超光著膀子,手裡拿著雙長筷子,正從鼎里撈肉吃,吃得滿頭大汗。
司馬懿剛要掛上笑容行禮,目光往主位上一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主位上墊著熊皮,一個人正慵懶地靠在憑几上,手裡端著個溫酒的白瓷盞。
他穿著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俊,眼神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徐王,楚烽。
司馬懿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這活閻王怎麼會在這裡!許都的情報不是說楚烽在大雪封江前就回下邳了嗎?
他堂堂一方霸主,大冷天跑到這滿是煤灰的前線礦區來幹什麼?
「下官司馬懿,叩見徐王殿下!」司馬懿反應極快,膝蓋一彎,毫不猶豫地行了大禮,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遇上馬超,他還能靠嘴皮子周旋。遇上楚烽,他那點算計根本不夠看。
「起來吧。」楚烽抿了一口黃酒,隨意地揮了揮手,「下雪天閒著發悶。
聽說孟起在這邊占了個好地方,本王就過來轉轉,順便吃頓涮羊肉。你來得正好,添副碗筷?」
「下官不敢!」司馬懿爬起來,弓著身子站在一旁,「下官此番前來,是奉丞相之命,來接個人。」
「接人?」楚烽放下酒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荒山野嶺的。
除了土匪就是煤渣,哪有丞相要接的人?」
司馬懿咽了口唾沫,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禮單,雙手舉過頭頂。
「前幾日,曹家子弟曹泰,帶著一隊人馬來萊蕪遊玩,不慎衝撞了馬將軍的營盤。
丞相得知後十分震怒,特命下官備上黃金兩千兩,權當給徐王殿下和馬將軍壓驚。
還望殿下高抬貴手,讓下官把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帶回去管教。」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搶地盤說成「遊玩衝撞」,既保全了曹家的面子,又送上了真金白銀。
楚烽沒接禮單,旁邊的馬超把筷子一扔,冷笑一聲。
「遊玩?帶了一百多號披甲持銳的精銳來礦區遊玩?還讓老子把礦山交出去?
司馬參軍,你們許都的子弟,膽子比這山上的野豬還肥啊。」
司馬懿低著頭賠笑:「將軍息怒,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
楚烽打了個圓場:「孟起,既然丞相這麼有誠意,大老遠送錢過來,咱們徐州也是講道理的。」
他沖司馬懿抬了抬下巴:「金子在外面車上?」
「正是,足色馬蹄金,兩千兩。」司馬懿見楚烽鬆口,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錢能解決的事,那就不算事。
「好。」楚烽點點頭,「收了你的壓驚費,曹泰衝撞營盤的事,就算翻篇了。」
司馬懿大喜:「多謝殿下!那曹泰……」
「慢著。」楚烽話鋒一轉,打斷了他。
楚烽坐直身子,目光玩味地看著司馬懿:「壓驚的帳算完了。
咱們再算算別的帳。本王聽說,那曹泰在咱們這兒,可是住了好幾天了?」
司馬懿一愣,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咽了口唾沫答道:
「算上兩地傳信和下官冒雪趕路的時日,已有近二十天了。」
楚烽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曹泰帶著幾十張嘴,在萊蕪吃了本王將近二十天的飯,這是第一筆伙食帳。」
「他們穿了咱們配發的粗布冬衣,用廢了咱們好幾把鐵鎬,這是第二筆物料帳。」
「本王定下的規矩,礦區不養閒人,每人每天定額三筐石炭。
聽說你家這位少爺養尊處優,一天連半筐都挖不滿。
這二十天下來,耽誤了徐州多少產量,是第三筆虧空帳。」
楚烽看向司馬懿,攤開雙手。
「司馬參軍,你是個明白人。
壓驚費歸壓驚費,這伙食、物料和虧空的帳,你總得結清了,才能把人領走吧?」
司馬懿聽得目瞪口呆。
居然在這裡跟他算起了幾身破布衣服和幾個窩頭錢?這是什麼市井無賴的做派!
「殿下……這……」司馬懿嘴角抽搐,硬著頭皮問,「不知這筆帳,殿下要怎麼算?」
楚烽笑了笑:「好說。再加一千兩黃金。交了錢,人你帶走。
不交錢,讓他接著挖,什麼時候用工錢把帳抵平了,什麼時候放人。」
司馬懿感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曹洪總共就給了他兩千兩金子,這多出來的一千兩,難道要他自己掏腰包去填?
「殿下,下官出門走得急,只帶了兩千兩……」
「沒帶夠?」楚烽嘆了口氣,靠回憑几上,「那本王也愛莫能助了。
天冷,司馬參軍要是想留下來等家裡送錢,本王管飯。」
司馬懿腦門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今天要是填不上這筆帳,曹泰走不了,他回許都也沒法跟丞相交差。
「下官……下官隨身還帶了些玉器和幾張商鋪的地契,折算下來,當值一千兩。」
司馬懿咬著牙,把心一橫,從貼身的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雙手遞了上去。
這是他自己攢了好幾年的家底,這回算是全搭進去了。
楚烽看了鄧艾一眼。鄧艾上前接過布包,掂了量,沖楚烽點點頭。
「行,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本王吃點虧,收你這堆零碎了。」楚烽揮揮手。
「孟起,帶司馬參軍去二號坑,把人領出來。」
風雪中,二號露天礦坑。
司馬懿跟著馬超來到坑邊,順著棧道往下看。
底下的爛泥里,一群黑乎乎的泥猴正費力地敲打著石炭。
「曹泰!死哪去了!滾上來!」馬超沖著坑底吼了一嗓子。
坑底角落裡,一個渾身是泥的胖子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棧道下,手裡的鐵鎬早就丟到了一邊。
「將軍!我在這!我今天挖了半筐了!」曹泰仰著頭,扯著嗓子喊。
司馬懿定睛一看,差點沒認出來。
這還是許都那個飛揚跋扈的曹家大少爺嗎?
頭髮被泥水糊成一團,臉頰凹陷,手背上全是血泡。這才挖了半個月煤,整個人就像老了十歲。
「司馬參軍?」曹泰看清了上面站著的人,眼淚奪眶而出。
撲通一聲跪在爛泥里,嚎啕大哭,「參軍救我啊!帶我回許都!我再也不來這鬼地方了!」
旁邊一個同樣滿臉煤灰的胖子也湊了過來,死死抱住曹泰的大腿,跟著哭:
「曹少爺!順便把我也帶走吧!」
司馬懿只覺得丟人現眼到了極點。
曹家宗親在別人地盤上哭得像個乞丐,這副慘狀若是傳出去,曹軍的士氣都要矮上三分。
「還不趕緊滾上來!」司馬懿冷著臉喝道。
曹泰如蒙大赦,一腳將李富踹翻在泥水裡,手腳並用地爬上木棧道。
他剛想靠近司馬懿訴苦,司馬懿嫌棄地退後兩步,避開了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走。」司馬懿一刻也不想多待,轉身就走。
回到營門口,那兩輛馬車已經卸空了金子。曹泰迫不及待地鑽進車廂里,裹緊了毯子瑟瑟發抖。
司馬懿站在車前,對著跟出來的馬超和鄧艾拱了拱手。
就在這時,一輛裝滿石炭的大車慢悠悠地推了過來,停在司馬懿的馬車旁。
楚烽披著大氅,雙手攏在袖子裡,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
「司馬參軍,大雪天跑一趟不易。本王是個好客的人,這車萊蕪特產,你帶回去。」
楚烽拍了拍那車黑漆漆的石炭,笑得如沐春風。
「回去替本王給丞相帶個好。告訴他,徐州的爐火旺得很。
許都冬天要是冷,隨時拿錢來買炭。只要錢給夠,這萊蕪的礦,管夠。」
司馬懿看著那車石炭,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拿曹家地界上挖出來的煤當回禮,還明晃晃地招呼許都掏錢來買。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話要是原封不動地帶回丞相府,曹操的頭風病怕是當場就得犯。
「殿下的美意,下官一定帶到。告辭。」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再次行禮,隨後鑽進馬車。
馬鞭炸響,兩輛馬車帶著一車石炭,在漫天風雪中倉皇離去。
楚烽站在轅門外,看著車轍印消失在風雪中。
「主公。」馬超走上前,忍不住道,「就這麼把人放回去了?
那個叫司馬懿的,一路都在偷偷打量咱們的礦坑,八成是在摸咱們的底。」
楚烽緊了緊大氅,轉身往營內走。
「讓他看。本王就是要他看明白,萊蕪一天能出多少貨。」
「他看了,回去告訴曹孟德。曹孟德就會知道,徐州的兵戈有多利,底蘊有多厚。」
「有些時候,擺在明面上的實力,比藏著掖著的刀子,更讓人不敢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