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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徐州的帳,得算清楚

2026-09-02 06:40:19 作者: 夢裡拈花一笑

  萊蕪的雪連著下了幾天,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生疼。

  司馬懿坐在馬車裡,隨著車廂顛簸,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參軍,到了。」車夫勒住馬韁,隔著帘子喊了一聲。

  司馬懿掀開車簾,一陣夾著煤灰的冷風灌進脖領,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踩著馬踏下車,抬頭往前方看去,眼皮忍不住跳了兩下。

  原本的李家堡已經成了一座大軍營。

  營門外,一車車裝滿黑石炭的大車正排著長隊,由徐州士卒押送著往東面駛去。

  更讓他心驚的,是不遠處那幾個巨大的露天礦坑。

  漫天飛雪中,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坑中蠕動。

  那些人全都戴著沉重的鐵鐐,在泥水裡揮舞著鐵鎬。

  

  監工的皮鞭聲,順著風遠遠飄過來。

  司馬懿眼尖,一眼就認出那些苦力身上的衣服。

  那根本不是普通流民,全是萊蕪一帶橫著走的豪強私兵,甚至還有不少養尊處優的宗族子弟。

  「這徐州軍,行事真是百無禁忌。」司馬懿暗自心驚。

  把地方豪紳當牲口一樣驅使,這要是放在許都,御史的彈劾奏摺能把丞相府的桌子壓塌。

  但在楚烽的規矩里,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司馬懿穩了穩心神,整了整官服,邁步走向大營轅門。

  「許都記室參軍司馬懿,奉大漢丞相之命,求見馬將軍。」

  司馬懿對著守門的士卒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士卒通報後,很快有人領著他往營內走去。

  司馬懿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說辭。馬超是一員悍將,脾氣火爆。

  跟這種武將打交道,不能繞彎子,也不能太強硬。

  交出黃金,把曹泰要出來,再順勢套兩句礦區的產量虛實,這趟差事就算圓滿了。

  聚義廳的大門虛掩著。

  司馬懿剛走到台階下,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羊肉香味。

  門被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廳中央架著個大銅鼎,裡面的羊湯滾著白沫。

  馬超光著膀子,手裡拿著雙長筷子,正從鼎里撈肉吃,吃得滿頭大汗。

  司馬懿剛要掛上笑容行禮,目光往主位上一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主位上墊著熊皮,一個人正慵懶地靠在憑几上,手裡端著個溫酒的白瓷盞。

  他穿著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俊,眼神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徐王,楚烽。

  司馬懿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這活閻王怎麼會在這裡!許都的情報不是說楚烽在大雪封江前就回下邳了嗎?

  他堂堂一方霸主,大冷天跑到這滿是煤灰的前線礦區來幹什麼?

  「下官司馬懿,叩見徐王殿下!」司馬懿反應極快,膝蓋一彎,毫不猶豫地行了大禮,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遇上馬超,他還能靠嘴皮子周旋。遇上楚烽,他那點算計根本不夠看。

  「起來吧。」楚烽抿了一口黃酒,隨意地揮了揮手,「下雪天閒著發悶。

  聽說孟起在這邊占了個好地方,本王就過來轉轉,順便吃頓涮羊肉。你來得正好,添副碗筷?」

  「下官不敢!」司馬懿爬起來,弓著身子站在一旁,「下官此番前來,是奉丞相之命,來接個人。」

  「接人?」楚烽放下酒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荒山野嶺的。

  除了土匪就是煤渣,哪有丞相要接的人?」

  司馬懿咽了口唾沫,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禮單,雙手舉過頭頂。

  「前幾日,曹家子弟曹泰,帶著一隊人馬來萊蕪遊玩,不慎衝撞了馬將軍的營盤。

  丞相得知後十分震怒,特命下官備上黃金兩千兩,權當給徐王殿下和馬將軍壓驚。

  還望殿下高抬貴手,讓下官把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帶回去管教。」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搶地盤說成「遊玩衝撞」,既保全了曹家的面子,又送上了真金白銀。


  楚烽沒接禮單,旁邊的馬超把筷子一扔,冷笑一聲。

  「遊玩?帶了一百多號披甲持銳的精銳來礦區遊玩?還讓老子把礦山交出去?

  司馬參軍,你們許都的子弟,膽子比這山上的野豬還肥啊。」

  司馬懿低著頭賠笑:「將軍息怒,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

  楚烽打了個圓場:「孟起,既然丞相這麼有誠意,大老遠送錢過來,咱們徐州也是講道理的。」

  他沖司馬懿抬了抬下巴:「金子在外面車上?」

  「正是,足色馬蹄金,兩千兩。」司馬懿見楚烽鬆口,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錢能解決的事,那就不算事。

  「好。」楚烽點點頭,「收了你的壓驚費,曹泰衝撞營盤的事,就算翻篇了。」

  司馬懿大喜:「多謝殿下!那曹泰……」

  「慢著。」楚烽話鋒一轉,打斷了他。

  楚烽坐直身子,目光玩味地看著司馬懿:「壓驚的帳算完了。

  咱們再算算別的帳。本王聽說,那曹泰在咱們這兒,可是住了好幾天了?」

  司馬懿一愣,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咽了口唾沫答道:

  「算上兩地傳信和下官冒雪趕路的時日,已有近二十天了。」

  楚烽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曹泰帶著幾十張嘴,在萊蕪吃了本王將近二十天的飯,這是第一筆伙食帳。」

  「他們穿了咱們配發的粗布冬衣,用廢了咱們好幾把鐵鎬,這是第二筆物料帳。」

  「本王定下的規矩,礦區不養閒人,每人每天定額三筐石炭。

  聽說你家這位少爺養尊處優,一天連半筐都挖不滿。

  這二十天下來,耽誤了徐州多少產量,是第三筆虧空帳。」

  楚烽看向司馬懿,攤開雙手。

  「司馬參軍,你是個明白人。

  壓驚費歸壓驚費,這伙食、物料和虧空的帳,你總得結清了,才能把人領走吧?」

  司馬懿聽得目瞪口呆。




  居然在這裡跟他算起了幾身破布衣服和幾個窩頭錢?這是什麼市井無賴的做派!

  「殿下……這……」司馬懿嘴角抽搐,硬著頭皮問,「不知這筆帳,殿下要怎麼算?」

  楚烽笑了笑:「好說。再加一千兩黃金。交了錢,人你帶走。

  不交錢,讓他接著挖,什麼時候用工錢把帳抵平了,什麼時候放人。」

  司馬懿感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曹洪總共就給了他兩千兩金子,這多出來的一千兩,難道要他自己掏腰包去填?

  「殿下,下官出門走得急,只帶了兩千兩……」

  「沒帶夠?」楚烽嘆了口氣,靠回憑几上,「那本王也愛莫能助了。

  天冷,司馬參軍要是想留下來等家裡送錢,本王管飯。」

  司馬懿腦門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今天要是填不上這筆帳,曹泰走不了,他回許都也沒法跟丞相交差。

  「下官……下官隨身還帶了些玉器和幾張商鋪的地契,折算下來,當值一千兩。」

  司馬懿咬著牙,把心一橫,從貼身的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雙手遞了上去。

  這是他自己攢了好幾年的家底,這回算是全搭進去了。

  楚烽看了鄧艾一眼。鄧艾上前接過布包,掂了量,沖楚烽點點頭。

  「行,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本王吃點虧,收你這堆零碎了。」楚烽揮揮手。

  「孟起,帶司馬參軍去二號坑,把人領出來。」

  風雪中,二號露天礦坑。

  司馬懿跟著馬超來到坑邊,順著棧道往下看。

  底下的爛泥里,一群黑乎乎的泥猴正費力地敲打著石炭。

  「曹泰!死哪去了!滾上來!」馬超沖著坑底吼了一嗓子。

  坑底角落裡,一個渾身是泥的胖子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棧道下,手裡的鐵鎬早就丟到了一邊。

  「將軍!我在這!我今天挖了半筐了!」曹泰仰著頭,扯著嗓子喊。

  司馬懿定睛一看,差點沒認出來。

  這還是許都那個飛揚跋扈的曹家大少爺嗎?

  頭髮被泥水糊成一團,臉頰凹陷,手背上全是血泡。這才挖了半個月煤,整個人就像老了十歲。

  「司馬參軍?」曹泰看清了上面站著的人,眼淚奪眶而出。

  撲通一聲跪在爛泥里,嚎啕大哭,「參軍救我啊!帶我回許都!我再也不來這鬼地方了!」

  旁邊一個同樣滿臉煤灰的胖子也湊了過來,死死抱住曹泰的大腿,跟著哭:

  「曹少爺!順便把我也帶走吧!」

  司馬懿只覺得丟人現眼到了極點。

  曹家宗親在別人地盤上哭得像個乞丐,這副慘狀若是傳出去,曹軍的士氣都要矮上三分。

  「還不趕緊滾上來!」司馬懿冷著臉喝道。

  曹泰如蒙大赦,一腳將李富踹翻在泥水裡,手腳並用地爬上木棧道。

  他剛想靠近司馬懿訴苦,司馬懿嫌棄地退後兩步,避開了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走。」司馬懿一刻也不想多待,轉身就走。

  回到營門口,那兩輛馬車已經卸空了金子。曹泰迫不及待地鑽進車廂里,裹緊了毯子瑟瑟發抖。

  司馬懿站在車前,對著跟出來的馬超和鄧艾拱了拱手。

  就在這時,一輛裝滿石炭的大車慢悠悠地推了過來,停在司馬懿的馬車旁。

  楚烽披著大氅,雙手攏在袖子裡,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

  「司馬參軍,大雪天跑一趟不易。本王是個好客的人,這車萊蕪特產,你帶回去。」

  楚烽拍了拍那車黑漆漆的石炭,笑得如沐春風。

  「回去替本王給丞相帶個好。告訴他,徐州的爐火旺得很。

  許都冬天要是冷,隨時拿錢來買炭。只要錢給夠,這萊蕪的礦,管夠。」

  司馬懿看著那車石炭,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拿曹家地界上挖出來的煤當回禮,還明晃晃地招呼許都掏錢來買。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話要是原封不動地帶回丞相府,曹操的頭風病怕是當場就得犯。

  「殿下的美意,下官一定帶到。告辭。」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再次行禮,隨後鑽進馬車。

  馬鞭炸響,兩輛馬車帶著一車石炭,在漫天風雪中倉皇離去。

  楚烽站在轅門外,看著車轍印消失在風雪中。

  「主公。」馬超走上前,忍不住道,「就這麼把人放回去了?

  那個叫司馬懿的,一路都在偷偷打量咱們的礦坑,八成是在摸咱們的底。」

  楚烽緊了緊大氅,轉身往營內走。

  「讓他看。本王就是要他看明白,萊蕪一天能出多少貨。」

  「他看了,回去告訴曹孟德。曹孟德就會知道,徐州的兵戈有多利,底蘊有多厚。」

  「有些時候,擺在明面上的實力,比藏著掖著的刀子,更讓人不敢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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