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門前,積雪被踩得稀爛。
「讓開!我要見丞相!」
曹洪手裡提著那把沒出鞘的寶劍,在台階下扯著嗓子大吼。
他跑得太急,頭上的髮髻散了一半,看著像個剛打完架的潑皮。
台階上,許褚披著重甲,像半截黑塔一樣杵在門正中。
「子廉將軍。」許褚雙手拄著宿鐵刀,連眼皮都沒抬,「丞相正在書房和司馬參軍議事,吩咐了不見客。
將軍還是把劍收起來,免得傷了和氣。」
「和氣個屁!」曹洪急得直跺腳,「老子的侄子都被人抓去當苦力了!
我曹家的臉都被人按在泥里踩了,還議什麼事!你給老子讓開!」
說著,曹洪作勢就要往上沖。
許褚沒動,只是把手裡的宿鐵刀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咚!」
石板裂開幾道縫隙,積雪震得飛起。
曹洪硬生生停住腳步。他咽了口唾沫,看看許褚比自己大腿還粗的胳膊,最終沒敢硬闖。
「吵什麼。」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大門內傳出。
曹操披著狐裘,倒背著雙手,從門廊陰影里走了出來。司馬懿落後半個身位,低眉順眼地跟著。
「大雪天的,在府門口提著劍鬼哭狼嚎,你曹子廉還要不要臉了?」曹操皺著眉頭,看著台階下的曹洪。
曹洪一見曹操,眼圈瞬間紅了。
他「噹啷」一聲扔了手裡的劍,「撲通」跪在雪地里,膝蓋往前蹭了兩步。
「丞相啊!您得給咱們曹家做主啊!」曹洪乾嚎起來,「徐州軍欺人太甚!
他們越過邊界,把萊蕪給占了!還把我那侄子曹泰抓了去!」
曹操眉頭一挑,轉身往回走:「進屋說。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書房裡,火盆燒得正旺。
曹操在主位坐下,端起剛溫好的黃酒喝了一口。司馬懿安靜地站在一旁。
曹洪連滾帶爬地進了屋,趴在地上就開始添油加醋。
「丞相,曹泰那孩子帶著一百多兄弟,去萊蕪附近巡視防務。」曹洪說得聲淚俱下。
「誰知道徐州軍不講武德,二話不說就開炮!一百多號兄弟死了一半啊!
曹泰被他們扒了衣服,戴上鐵鏈,踢進礦坑裡挖煤去了!」
曹操端著酒樽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慢慢變冷。
「去萊蕪巡視防務?」曹操冷笑一聲,「許都離萊蕪幾百里,曹泰閒著沒事跑去那荒山野嶺巡什麼防?
他是去收黑礦的吧!」
曹洪被戳穿了心思,老臉一紅,支支吾吾:「那……那礦也是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徐州軍這是明搶!這是打丞相您的臉!」
「少扯虎皮做大旗。」曹操把酒樽重重頓在案几上,「徐州哪來的兵去萊蕪?
楚烽的兵馬不都在廣陵和下邳縮著貓冬嗎?帶兵的是誰?」
曹洪咬著牙,吐出一個名字:「馬超!西涼馬孟起!」
書房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火盆里的銀絲炭爆出一聲輕響。
曹操眯起眼睛,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敲擊起來。
馬超這個名字,他可太熟了。當年在渭南,這小子帶著西涼鐵騎,差點沒把他的腦袋給割了。
後來馬超兵敗跑了,曹操派人找了大半年也沒摸著影子。
「馬超怎麼跑到東邊去了?」曹操像是在問曹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旁邊的司馬懿拱了拱手,低聲分析:「丞相,楚烽這人做事不按常理。
他連呂布都能收作看門狗,把流落的馬超收入麾下,也不算稀奇。
聽說前陣子下邳平叛,呂布出了力。如今派馬超出來咬人,倒是楚烽的一貫作風。」
曹操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突然笑了。
「這楚烽,倒是會撿漏。別人不要的燙手山芋,他全當寶貝供著。」
「只是這西涼的狼跑到東海去,還能適應水土,真是有意思。」
曹洪看曹操還在分析局勢,心裡急得火燒火燎。
「丞相!現在不是管他馬超怎麼去徐州的時候!」曹洪大聲嚷嚷,「曹泰還在坑裡挖煤呢!
您給我三萬兵馬!我這就去把萊蕪平了,把人搶回來!」
「三萬兵馬?」
曹操像看白痴一樣看著曹洪。
「大雪封路,糧草運輸比平日難上三倍。
三萬人出去,人吃馬嚼,每天得耗費多少錢糧?你曹子廉出這筆錢嗎?」
曹洪縮了縮脖子:「這……這是為了曹家的臉面,自然該國庫出……」
「放屁!」
曹操抄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簡,劈頭蓋臉砸在曹洪腦袋上。
「為了你那點倒賣私鐵的破買賣,讓孤大冬天的去跟楚烽開戰?你腦子被門擠了!」
曹操指著曹洪的鼻子罵,「楚烽的紅夷大炮你見過嗎?
馬超帶了一萬精騎在萊蕪守著,還帶著火炮。你拿什麼平?拿你的腦袋去堵炮眼嗎?」
曹洪被罵得不敢還嘴,委屈地捂著腦袋:「那……那曹泰就不管了?
總不能真讓咱們曹家的人,在徐州的黑煤窯里挖一輩子炭吧?」
這話說得曹操也有些煩躁。
曹泰死活他不在乎,但曹家宗親被抓去當苦力,這事傳出去確實難聽。
手底下的將領會覺得他這個當老大的護不住短。
「仲達。」曹操轉頭看向司馬懿,「此事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司馬懿心裡暗罵,這曹老賊一遇到丟面子又要花錢的破事,就開始甩鍋。
但他臉上不敢表露半分,腦子轉得飛快。
「丞相。」司馬懿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說道,「屬下以為,打是萬萬不能打的。
一來天寒地凍,二來中原剛剛罷兵休農,不宜輕動干戈。」
「那人怎麼撈?」曹操問。
「買回來。」司馬懿吐出三個字。
曹洪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買?咱們還得給那活土匪送錢?憑什麼!」
司馬懿沒理曹洪,對著曹操繼續說:「丞相,楚烽大雪天派馬超這種猛將去占個荒山野嶺,絕不是為了意氣之爭。
徐州軍那些鐵甲船和火器,天下皆知,那都是拿生鐵堆出來的。
如今他們冒雪強占萊蕪,定是徐州境內的煤鐵供不上了,急著出來找補。」
「這節骨眼上跟他硬碰硬,他為了護住命脈肯定死咬著不放。」
司馬懿壓低聲音,「不如派個使者去萊蕪,名義上是花錢贖回曹泰少爺,暗地裡探探虛實。
看看徐州軍在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挖法,有多缺鐵。知己知彼,明年開春咱們也好有個防備。」
曹操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說得在理。面子要顧,底細也要摸。花點錢買個平安,順帶刺探軍情,這筆買賣做得。」
曹操把目光轉向曹洪:「聽見沒有?贖人的錢,從你府上出。這禍是你惹的,你自己填窟窿。」
曹洪雖然心疼錢,但好歹有辦法把侄子弄回來了,只能咬著後槽牙認栽:「末將……遵命。」
「那派誰去萊蕪交涉呢?」曹操摸著下巴,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
許都那些名士文臣,個個心高氣傲,去了馬超的軍營,弄不好幾句話不對付就被馬超砍了。
武將去也不行,容易起衝突。
得找個腦子活絡、能屈能伸、又懂點門道的人。
曹操的目光,最後穩穩地落在了司馬懿身上。
司馬懿後背一涼,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仲達啊。」曹操臉上的笑容變得十分慈祥。
「這主意是你出的,眼光看得也透徹。看來這趟差事,非你莫屬了。」
司馬懿趕緊低頭:「丞相!屬下人微言輕,去和馬超那等虎將交涉,怕是鎮不住場子啊!
還是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少廢話。」曹操直接打斷他,一拍案幾。
「就你去。帶上曹子廉出的錢,去萊蕪走一趟。
記住,人要活著帶回來,萊蕪的礦底細也要摸清楚。」
曹操端起酒樽,似笑非笑地看著司馬懿,「要是人買不回來,底細也沒摸清。
你這參軍也別幹了,留在那陪曹泰一起挖煤吧。」
司馬懿在心裡把曹操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這老賊是把他當成不要錢的騾子使喚了!
大冬天的去跟馬超那個活閻王談生意,這跟把頭往鍘刀下送有什麼區別。
但他面上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屬下……領命。」
當天下午,兩輛馬車從許都南門駛出,頂著呼嘯的北風,朝著萊蕪礦區的方向緩緩行去。
第一輛車裡,裝著曹洪砸鍋賣鐵湊出來的兩千兩馬蹄金。
第二輛車裡,司馬懿裹緊了厚實的棉襖,懷裡抱著個湯婆子,被車廂顛得直皺眉頭。
「去跟西涼蠻子談買賣……」司馬懿掀開車簾,看著外面漫天的飛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