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驚蟄。
冰雪消融,江南的春風終於帶上了一絲暖意,把大江兩岸的枯柳吹出了嫩綠的新芽。
西川那邊的消息,是順著商船傳回來的。
劉備這一個冬天沒閒著,踩著張任的屍體一路平推,大軍已經把成都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法正天天讓人把勸降的帛書綁在箭上射進城去。
劉備則在城外大張旗鼓地安撫流民、籠絡蜀地士族,把仁義的招牌擦得鋥亮。
這種軟硬兼施的攻心計,把劉璋逼得在州牧府里如坐針氈,開城獻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不過,劉備在西川怎麼折騰,楚烽現在懶得管。
他有他自己的算盤。
開春江面剛解凍,他便離了徐州,親自渡江坐鎮建業。
建業港口,春水初生。
徐州水師的龐大艦隊在江面上鋪開。
楚烽靠在一艘三層明輪旗艦的船舷上,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明前茶,吹著江風。
這艘旗艦是廣陵年前趕製出的新艦,兩側裝配著鐵皮明輪,甲板上整齊固定著十門紅夷大炮。
「左舷吃水偏深,把底艙的壓艙石往右挪兩百斤!炮門油布都解開,曬曬春氣!」
孫尚香一身暗紅色的魚鱗甲,頭盔夾在腋下,正站在主桅杆底下指揮水手。
作為徐州水師大都督,她一到了船上,那股子英姿颯爽的勁頭比男將還要足。
幾個傳令兵在她手底下跑得像陀螺,很快就把龐大的旗艦調理得服服帖帖。
孫尚香安排完防務,大步走到楚烽身邊,順手搶過他手裡的茶碗,仰頭灌了一口。
「這茶太淡,沒酒得勁。」
她抹了抹嘴角的茶水,目光看著東南方向,「船底的藤壺都鏟乾淨了,火藥也換了新的。
咱們什麼時候去吳郡?」
她問得直白,眼底沒有半點猶疑。
對那個躲在吳郡苟延殘喘的孫權,她心裡早就沒了牽掛。
徐州現在需要整個江東來作為大後方,吳郡這顆釘子,遲早要拔。
楚烽重新倒了一碗茶,笑道:「不急。過個冬,咱們高爐里的火沒斷,孫權的膽子倒是嚇破了。」
正說著,一匹快馬順著棧橋飛奔而來。
馬上是一名白袍銀甲的將領,到了船下,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趙雲順著跳板走上甲板,沖著楚烽和孫尚香抱拳。
「主公,大都督。」趙雲指了指建業城的方向,「吳郡來人了。」
「哦?」楚烽挑了挑眉,「孫權派的誰?」
「諸葛瑾。」趙雲如實答道,「人已經到了港口外,說是奉了吳侯之命,帶著勞軍的物資,想求見主公。」
楚烽和孫尚香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笑了。
「這孫仲謀,消息倒是靈通。」
楚烽放下茶碗,「咱們艦隊剛把炮布掀開,他的使者就登門了。讓他上來吧。」
不多時,諸葛瑾被兩名徐州甲士半「請」半押地帶上了旗艦。
諸葛瑾是個厚道人,但此刻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剛踏上甲板,就被兩舷那一尊尊黑洞洞的紅夷大炮晃了眼。
那冷冰冰的金屬光澤,看一眼都覺得脖子發涼。在建業慘敗的陰影,至今還籠罩在江東殘部的心頭。
「下官諸葛瑾,參見徐王殿下,見過大都督。」諸葛瑾彎下腰,禮數周全。
楚烽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
「子瑜先生不在吳郡陪你們主公賞春,跑我這戰船上來做什麼?風大,當心閃了腰。」
諸葛瑾苦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
「我家主公聽聞殿下水師在此操練,特命下官送來兩萬斛粳米,三千匹蘇繡,以充軍資。」
鄧艾從旁邊走過來,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遞給楚烽。
楚烽連看都沒看,直接將禮單拍在船舷上。
「送糧送布?這冬天剛過去,你們吳郡的日子也不好過吧。孫權有這麼大方?」
楚烽盯著諸葛瑾,「說吧,花這麼多錢,想買什麼?」
諸葛瑾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後背發毛。
跟這位徐王打交道,任何彎彎繞繞都是白費功夫,對方看問題向來直切要害。
「殿下明鑑。」諸葛瑾硬著頭皮開口,「我家主公的意思是……
如今殿下已據有建業,扼守大江天險。江東大半已入徐州版圖。」
「吳郡和會稽地處偏遠,山多水惡。主公願奉徐王為主,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只求殿下高抬貴手,讓咱們……劃江而治,給江東基業留一絲血脈。」
劃江而治。
這四個字一出來,甲板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去。
趙雲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眼神銳利如刀。
孫尚香直接冷哼一聲,把腰間的佩刀連著刀鞘重重往甲板上一頓。
「劃江而治?」孫尚香看著諸葛瑾,彷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子瑜先生,麻煩你回去翻翻地圖。大江現在是我徐州水師的內河!
他在吳郡畫條水溝,就想跟我劃江而治?」
諸葛瑾被懟得滿臉通紅,尷尬地解釋:「大都督息怒。
主公也是念在同宗之誼,不想刀兵相見,讓百姓受苦……」
「少拿百姓說事。」
楚烽打斷了諸葛瑾,聲音不平不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走到諸葛瑾面前,用手指點了點那份禮單。
「兩萬斛米,三千匹布。孫權就想買兩個郡的封地,自己關起門來當土皇帝。這買賣做得很精明啊。」
諸葛瑾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殿下若是嫌少,貢品可以再翻一倍……」
「這不是錢的事。」楚烽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看著江面上成群的戰艦。
「本王的規矩,子瑜先生可能不太清楚。在徐州的地盤上,只有本王能收稅,只有本王能養兵。
臥榻之側,我不喜歡有人拿著刀睡覺,哪怕他是個半身不遂的病人。」
楚烽回過頭,臉上的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
「你回去給孫權帶個話。」
「第一,取消吳侯的稱號,把吳郡和會稽的印綬交出來。」
「第二,遣散所有私兵,戰船全部上繳建業水寨。」
「第三,讓他自己帶著家眷,搬到下邳去住。
我在下邳城南給他留了一座大宅子,包吃包住,保他這輩子衣食無憂。」
諸葛瑾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雙腿發軟。
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是要孫權自縛手腳,徹底把身家性命交出去!
孫權真去了下邳,那就成了楚烽案板上的肉,是生是死全憑對方一句話。
「殿下……這條件太苛刻了。」諸葛瑾聲音發顫,「主公若是去了下邳,江東舊部豈能心服?
真若逼急了,吳郡還有三萬兒郎,大不了玉石俱焚!」
話音剛落,楚烽打了個手勢。
兩側水手猛地扯下炮衣。鉸鏈轉動,十尊紅夷大炮同時推出炮門,直指吳郡方向。
濃烈的火藥味順著江風撲面而來。諸葛瑾嚇得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甲板上。
楚烽走到炮前,拍了拍冰冷的炮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玉石俱焚?他配嗎?」
楚烽指了指身邊的紅夷大炮。
「你回去告訴孫權,我的大炮不是擺設。
他要是不願意去下邳當富家翁,我就用這些炮彈,幫他在吳郡挖個坑。」
「我只給他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是看不到印綬和降書,我的水師就會開進太湖。
到時候,玉石俱不俱焚我不知道,但他孫權,肯定連渣都剩不下。」
楚烽擺了擺手:「子龍,送客。」
趙雲大步上前,手按劍柄,冷冷吐出兩個字:「請吧。」
諸葛瑾一腦門冷汗,半個字都不敢再勸。
他倉促拱了拱手,轉身快步走下跳板,翻身上馬,直奔吳郡而去。
看著遠去的煙塵,孫尚香撇了撇嘴。
「三天?我看你是一天都不想等了。」孫尚香太了解楚烽了。這男人從來不喜歡把主動權交給別人。
楚烽笑了笑,轉頭看向鍋爐房的方向。
「知我者,尚香也。」
楚烽抬手打了個響指。
「鄧艾!」
「屬下在!」鄧艾立刻上前。
「傳令各艦,生火備煤,裝填彈藥!一個時辰後,全軍拔錨。」
楚烽望著吳郡的方向,拍了拍沾著火藥味的船舷。
「談判歸談判,兵還得壓過去。等諸葛瑾把話帶到,咱們的炮口也該指在孫權的腦門上了。
這樣,他簽降書的時候手才不會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