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的庫房搬到後半夜才算消停。
楚烽沒去太守府歇著,而是帶著人來了會稽城北門。
白天被鐵彈削塌了一半的城樓上,夜風順著破洞呼呼往裡灌,吹得幾個大火盆忽明忽暗。
楚烽坐在馬紮上,拿鐵簽子撥弄著火盆里的幾顆野栗子。
鄧艾拿著硬紙本,站在一旁念著剛匯總的帳單。
「主公,魏、虞、賀、孔四家,連帶他們附庸的十幾家小戶,全部查抄完畢。
現錢共計三千萬錢,金八千兩,銀錠沒稱,堆了半個院子。糧草十萬斛,上等絲帛四萬匹。」
鄧艾念得口乾舌燥,咽了口唾沫,「這還不算城外那些連成片的良田地契。
這幫人富得流油,吳郡那點府庫跟他們比起來,簡直叫要飯。」
楚烽用鐵簽子把烤熟的栗子扒拉出來,吹了吹灰。
「吃干榨淨了幾代人,能不富嗎。傳令下去,錢帛裝船,明日一早運回建業城。
糧食留下一半,明兒個在城西搭三十個粥棚,給城裡百姓施粥。剩下的糧食充入軍中。」
楚烽剝開一個滾燙的栗子,丟進嘴裡嚼了嚼,「抄家就是個一錘子買賣。
把根拔了,以後這地方的稅收才能幹乾淨淨進咱們的口袋。」
孫尚香雙手抱胸,靠在旁邊的一截斷牆上。
她披著披風,腰間挎著兩把短刀,眉頭微微皺著。
「魏騰那些人殺就殺了,我不心疼。
我奇怪的是,你為何大半夜不回太守府歇著,非得跑到這漏風的城門洞裡烤火?」
孫尚香指了指城外黑漆漆的官道,「城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你讓弟兄們在城牆缺口處架上那麼多虎蹲炮,防誰?
費棧不是被你招安,拿了錢回山里傳話去了嗎?」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栗子皮,站起身。
「費棧是回去了。他是個老實人,容易知足。」
楚烽走到缺口處,望著遠處的夜色,「但會稽周邊連綿大山,山越部落大大小小几十股。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你真當幾句話,幾把銅錢,就能讓幾萬人乖乖下山種地?」
孫尚香眼神一動:「你是說,有人會來劫營?」
「這不叫劫營,這叫趁火打劫。」
楚烽笑了笑,「魏家死了,會稽城的大門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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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山野大王眼裡,城裡的徐州軍初來乍到,又剛抄完家。
必然人困馬乏,滿地都是沒人管的金銀珠寶。」
楚烽回過頭,拿腳尖點著地上那一排黑黢黢的虎蹲炮。
「糖給了費棧,用來籠絡人心。但打狗的棍子也得備好。
今晚誰敢下山湊這個熱鬧,誰就是徐州軍在會稽立威的墊腳石。」
話音剛落,城牆上負責瞭望的親衛突然快步跑了下來。
「主公!城外三里外的黑風嶺方向,有大批火光出現!
正順著官道往城門這邊摸過來,看人數,少說有四五千!」
孫尚香眼底瞬間爆出殺氣,一把抽出短刀:「還真讓你算準了。
這幫野人膽子長毛了,連咱們徐州軍的虎鬚也敢捋!」
楚烽面色平靜,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鄧艾,讓弟兄們把火把全滅了。虎蹲炮裝填,火摺子全拿在手裡備著。」
「遵命!」
城門洞裡的火盆被迅速踩滅。原本就殘破的北門,徹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
城外三里。
黑漆漆的官道上,一群穿著藤甲、裹著獸皮的漢子正快速向著會稽城推進。
他們沒有陣型,手裡拿的兵器也五花八門,有鐵刀,有木矛,甚至還有打獵用的叉子。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個身高九尺、滿臉橫肉的壯漢。
這人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虎,手裡提著一把大砍刀。
此人正是會稽山越中勢力最大的一個首領,大帥潘臨。
「大帥,再往前走就是會稽北門了。
探子說城門已經被炸爛了,連個門板都沒留下。」旁邊一個賊眉鼠眼的頭目湊上前,低聲說道。
潘臨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咧開大嘴笑了。
「天助我也。魏騰那老王八蛋壓了咱們這麼多年,今天總算被外來的兵給宰了。」
潘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費棧那個軟骨頭。
拿了人家幾把銅錢,就跑回山里吹噓什麼徐州王仁義,要分田分鹽。」
「呸!漢官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潘臨舉起手裡的大刀,借著微弱的月光,刀刃閃著寒光。
「弟兄們!徐州軍剛抄了四大家族,城裡現在金銀堆得像山一樣。
他們白天打了一仗,晚上肯定早就睡死過去了。
咱們順著破城門摸進去,搶了錢糧就跑,退回山里,神仙也拿咱們沒辦法!」
「搶錢!搶糧!」身後的幾千山越漢子聽得眼紅,死死攥緊手裡的刀槍,壓著嗓子低吼。
對這幫山越人來說,下山打秋風早成了習慣。搶完往深山老林里一鑽,官軍再厲害也只能幹瞪眼。
「走!腳步放輕點!」
潘臨一揮手,帶頭貓著腰,順著官道往城門方向摸去。
兩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會稽北門的廢墟近在咫尺。城門洞裡黑洞洞的,像一頭張開大嘴的巨獸。
沒有任何聲響,連個站崗的哨兵都看不見。
潘臨心中大喜。徐州軍果然托大,連城門都不守。
「衝進去!魏家的庫房在城東,直奔城東!」
潘臨不再掩飾行蹤,直起身子,舉著大刀帶頭沖向城門。
數千名山越漢子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護城河的石橋涌了上來。
五十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潘臨一隻腳剛踏上橋頭,黑暗的城牆缺口處,突然亮起一排火光。
楚烽沉聲道:「開火。」
炮手們手中的火摺子齊齊按向火門。
「轟!轟!轟!」
十門虎蹲炮同時怒吼,橘紅色的火舌瞬間撕裂夜色。
上千枚碎鐵釘和鉛丸成扇形潑了出去。
沖在最前面的潘臨,迎面撞上一陣滾燙的熱浪。幾十枚鐵釘瞬間撕透了他的藤甲,絞爛了內臟。
他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直挺挺地倒飛出去,砸翻了身後一片人。
鐵雨掃過橋頭和官道。
最前面的五百多名山越漢子,像被劈頭蓋臉潑了一盆飛刀。
殘肢亂飛,血霧瀰漫,慘叫聲瞬間蓋過了炮火的回音。
僅僅一輪齊射。
原本嗷嗷叫的山越衝鋒陣型,硬生生被削掉了一層厚皮。
後面沒死的人全傻了。
他們臉上濺滿了同伴的鮮血和碎肉,呆呆地看著前方那片人間地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是什麼邪術?
還沒看清敵人長什麼樣,前面的兄弟就全碎了?
「跑……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傳遍了整個隊伍。
剩下的山越人扔掉手裡的兵器,發瘋一樣轉頭往黑風嶺的方向狂奔。
一個個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連滾帶爬地往回逃。
楚烽站在城牆缺口處,瞥了一眼城下潰散的逃兵,擺了擺手。
「不用追了,讓他們跑。活人的嘴,比死屍更能嚇人。」
鄧艾應了一聲,轉身指揮炮手用濕拖把清理炮膛。
孫尚香走上前,掃了眼橋頭堆疊的屍體,輕嗤一聲:
「這虎蹲炮打密集陣確實好使。就這一下,這幫野人十年內都不敢正眼瞧這會稽城了。」
「費棧帶回去的是肉包子,這幫人帶回去的是鐵釘子。
等天一亮,山裡的部落首領就該明白,這會稽到底是誰說了算。」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順勢伸了個懶腰。
「行了,戲看完了。鄧艾,讓弟兄們把屍體清理一下,堆到路邊碼整齊,當個京觀給後來的人提個醒。」
楚烽轉過身,大步往城裡走去。
「回去睡覺。明早還得在城外支桌子,等著那幫野人下山簽賣身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