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後院的府庫,大門是從外面鎖了三道銅掛鎖的。
鄧艾懶得找鑰匙,直接揮了揮手。
兩名身材魁梧的重甲步卒走上前,舉起陌刀,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鐺!鐺!」
火星四濺,銅鎖應聲斷裂。
沉重的包鐵木門被推開,一股發霉的灰塵味混合著陳年銅鏽的氣息,直往人鼻子裡鑽。
鄧艾舉著火把率先走進去,火光照亮了庫房的瞬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跟在後面的楚烽和孫尚香也停住了腳步。
這簡直是個地下宮殿。
整整三大間打通的青磚瓦房,靠牆打著頂到房梁的結實木架。
木架上,密密麻麻堆滿了蜀錦、吳綾,因為堆得太久,最底下的布匹甚至已經有些泛潮發黑。
更誇張的是地中間。
幾十個裝滿銅錢的大木箱子敞著口。有的箱子木頭都爛了,穿銅錢的麻繩也朽了。
成千上萬的銅錢就像小山一樣淌在地上,結成了一塊塊的銅疙瘩。
靠里的角落,整齊碼放著黃燦燦的金餅和銀錠,粗略一看,少說有數萬兩。
「好傢夥。」
楚烽踩著地上的散銅錢走進去,腳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他拿起一塊落滿灰塵的金餅,在手裡掂了量,「孫仲謀在吳郡窮得連戰船的漆都補不起,天天盼著這幫世家交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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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看到這庫房裡的光景,估計能當場吐血三升。」
孫尚香眼睛發亮,手按在刀柄上,在庫房裡轉了一圈。
「那是他廢物。」孫尚香冷哼一聲,「魏家這幫吸血蟲,幾代人盤踞在會稽。
良田他們占了,私鹽他們賣了。連朝廷發下來的賑災糧,他們都能換成沙子再倒賣出去。
這庫里的錢,上面全沾著人命。」
鄧艾拿著炭筆和硬紙本,快速在紙上估算著。
「主公,粗略清點,單是魏家這一處府庫,浮財至少抵得上下邳兩年的稅收。
還不算他們藏在地窖里的糧食和外面的良田鋪面。」
楚烽將金餅扔回箱子裡,發出一聲脆響。
「傳令下去,連夜裝車。金銀細軟一律拉回建業入庫。
糧食留在會稽,明天在城中設立粥棚,給那些沒飯吃的百姓發糧。」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吃大戶這種事,不能光咱們自己吃,得讓會稽的老百姓也跟著沾點葷腥。
他們吃飽了,以後徐州軍在會稽才站得穩。」
鄧艾心領神會:「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正說著,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呼喝聲。
緊接著,幾個重甲步卒倒拖著三個五花大綁的漢子,大步走進了院子。
「主公!」
領頭的什長抱拳稟報,「兄弟們在外院巡視,抓了幾個想趁亂翻牆進來偷東西的賊。
這幾個人手腳滑溜得很,傷了咱們兩個弟兄,才被陌刀陣給逼到牆角按下。」
楚烽轉過身,打量著被扔在青石板上的這三個人。
這三人長得十分粗獷。身上裹著厚實的獸皮,裡面套著藤甲。
頭髮編成細辮,赤著腳,腳底板滿是厚厚的老繭。
哪怕被牛筋繩捆得結結實實,三個人依然梗著脖子,眼神兇狠地盯著楚烽。
孫尚香看了一眼他們的打扮,脫口而出:「山越人?」
中間那個體格最壯實的漢子聞言,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洪山費棧!你們這些漢官狗咬狗,老子帶兄弟下山順點浮財怎麼了?
要殺要剮給個痛快,皺一下眉頭,老子就不算大山裡的好漢!」
費棧扯著嗓門大喊,震得院子裡的樹葉都直晃。
會稽周邊大山連綿,山越人分了無數個部落。這費棧,正是其中勢力頗大的一股。
平時魏家這些世家在城裡作威作福,山越人沒飯吃了,就趁著夜色下山搶一把。
今天城裡大亂,費棧以為有機可乘,想摸進魏家撈點好處。
沒成想一頭撞進了徐州重甲步卒的鐵桶陣里。
陌刀的威力,他今天算是見識了。那根本不是山裡的柴刀能碰的。
「放肆!」鄧艾臉色一沉,上去就要抽刀。
楚烽抬手按下鄧艾的刀柄。
他徑直走到費棧跟前,蹲下身子。
「你叫費棧?」楚烽看著他,「帶著兩個兄弟就敢翻魏家的院牆,膽子不小啊。」
費棧冷笑一聲,昂起頭:「魏騰那老狗,平時用發霉的鹽巴換咱們上好的皮毛,老子早想扒了他的皮!
本想趁著城亂摸進來撈把大的,沒成想這院子已經換了更狠的主人。撞到你們刀口上,老子認栽!」
楚烽站起身,指了指身後的府庫。
「你看看裡面。」
費棧順著楚烽的手指看去。火光映照下,那一箱箱的金餅和堆積如山的銅錢,刺得他睜不開眼。
山里人哪見過這麼多錢,費棧身邊的兩個兄弟眼睛都直了。
「魏騰死了,他的腦袋現在就掛在城門樓子上。」楚烽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費棧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披著玄色大氅的年輕人。
魏騰死了?那個在會稽一手遮天,連孫權都不放在眼裡的魏家家主,就這麼被宰了?
「你……你到底是誰?」費棧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會稽這片地界,我說了算。」
楚烽轉頭吩咐鄧艾:「給他們鬆綁。去後堂把那隻烤鹿腿端過來,再拿一壇酒。」
鄧艾一愣,但還是揮手讓步卒割斷了費棧三人身上的牛筋繩。
費棧活動著被勒出紅印的手腕,警惕地盯著楚烽。
他搞不懂這個漢人頭領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按照以往的規矩,抓到下山打劫的山越人,都是直接砍了腦袋去領賞的。
很快,那條烤鹿腿和一壇老酒被端了過來,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餓了吧?吃。」楚烽指了指桌子。
那兩個山越漢子喉結猛地滾動了幾下,死死盯著鹿腿,但沒費棧的命令,他們不敢動。
費棧咽了口唾沫,心一橫。反正都是死,做個飽鬼也值了。
他大步走過去,徒手撕下一大塊鹿肉,塞進嘴裡大嚼起來,又抓起酒罈猛灌了一大口。
楚烽也不催,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們狼吞虎咽。
等費棧把大半個鹿腿啃乾淨,打了個酒嗝,楚烽才慢悠悠地開口。
「肉吃飽了,酒喝足了。咱們來談談生意。」
費棧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談生意?你們漢官除了騙咱們的皮毛,搶咱們的女人,還會談什麼生意?」
「那是以前。」楚烽拉過一張胡床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魏騰死了,虞家、賀家、孔家,這次一個都跑不了。從明天起,會稽城裡沒有世家了。」
楚烽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筆生意。你們山上的皮貨、草藥、山珍,以後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賣給那些黑心商人。
徐州軍在城外設互市點,用官價,給你們換精鹽、鐵鍋和布匹。
誰敢壓你們的價,我砍誰的腦袋。」
費棧愣住了。
官價換精鹽?不用吃那些發苦的土鹽了?
楚烽沒理會他的震驚,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筆生意。這會稽城外的大片良田,以前全是魏家他們的。現在,全歸我了。」
楚烽盯著費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要你們願意帶著部落下山。在官府登記造冊,剪了辮子穿上漢服。
一戶,我分給你們三十畝好田。頭兩年免糧稅,借給你們農具和種子。
你們自己種出來的糧食,裝進你們自己的糧倉。」
院子裡鴉雀無聲。
分田?免稅?發農具?
他們山越人為什麼躲在深山老林里和毒蛇猛獸搶地盤?
還不是因為山下的平原早被世家大族瓜分乾淨了,他們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
如果真有三十畝好田種,誰他娘的願意大冬天在山上啃樹皮!
「你……你莫不是在誆我?」費棧的聲音發顫,拳頭死死捏緊。
「誆你有好處嗎?」孫尚香在一旁冷笑出聲。
她指了指周圍那些像鐵塔一樣杵著的重甲步卒,「真要收拾你們。
老娘帶著三千重甲把山路一封,放把火燒山,你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誆你?你配嗎?」
費棧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見識過這些甲士的厲害,那身鐵罐頭一樣的鎧甲,山上的弓箭射上去就是撓痒痒。
楚烽擺了擺手,打斷了孫尚香。
他站起身,走到費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這人做事,最講究痛快。我不誆你,但我的田也不是白給的。」
楚烽眼神一凜。
「拿了我的田,拿了我的鹽。以後就是我徐州的子民。
如果再敢有人暗中勾結外賊,或者在山裡嘯聚山林當土匪。
我保證,你們面對的就不只是陌刀,還有能把半座山頭夷為平地的火炮。」
大棒加甜棗,這套組合拳打下來,費棧徹底沒了脾氣。
他本來就是個直腸子的漢子,誰讓他吃飽飯,他就服誰。
「噗通!」
費棧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大人!您要是說真的。我費棧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我這就回山里,把這事告訴各家首領!大洪山三萬多口人,只要給口飯吃,絕不給大人添亂!」
楚烽笑了。
他彎下腰,親手把費棧扶了起來。
「我不叫大人。記住了,我叫楚烽。徐州的徐王。」
楚烽轉身,從旁邊的箱子裡抓起兩把銅錢,塞進費棧懷裡。
「拿著。回去給山裡的兄弟們買點酒。告訴他們,會稽的天亮了。
想過好日子的,三天之內,派人下山來談。」
費棧捧著沉甸甸的銅錢,眼眶通紅。
他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帶著兩個兄弟,轉身大步走出了魏家大院,消失在夜色中。
鄧艾看著費棧離去的背影,走到楚烽身邊。
「主公,這山越人野性難馴,他們真的會乖乖下山種地嗎?」
「會。」楚烽望著府庫門前跳躍的火把,語氣篤定。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只要給足了利益,狼也能變成看門狗。
這十萬大山裡的山越人,若是整合好了。
不僅不是江東的隱患,還能給咱們提供數萬精銳的山地步卒。」
楚烽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向滿庫房的金銀。
「行了,山越的種子種下去了。現在,干點粗活。」
楚烽搓了搓手,眼睛發亮。
「弟兄們,把車套上!連夜搬磚!今天這魏家的府庫,連個老鼠洞都別給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