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城頭,春風吹得城頭的大旗獵獵作響。
魏家家主魏騰,此刻正靠在城樓的憑几上,慢條斯理地品著一碗剛煎好的茶湯。
他年過半百,養尊處優,一張臉白淨圓潤。旁邊坐著虞家和賀家的兩位主事人。
「魏公,令弟去了這麼久,水寨那邊還沒傳信回來。
那楚烽,莫不是個不聽勸的愣頭青?」賀家主事人搓了搓手,眼底透著幾分擔憂。
魏騰放下茶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他楚烽就算是個屬狗的,到了這會稽地界,也得把牙收起來。」
魏騰站起身,指著城外連綿起伏的大山,「他徐州軍打順風仗打慣了,以為天下州郡都像吳郡那樣沒骨頭。」
「咱們十萬山越兄弟就藏在深山裡,這城裡還有咱們四家湊出來的八千私兵。」
「他楚烽真敢動手?只要他敢發兵,咱們就關門堅壁清野。
拖上他三個月,徐州水師的糧草斷了,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滾回江北去!」
聽到這番分析,旁邊幾人紛紛點頭,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在他們看來,魏宏帶去的那三個條件,已經是給足了徐王面子。
大家各退一步,你當你的掛名王爺,我當我的土皇帝,皆大歡喜。
「報——!」
一聲悽厲的慘嚎突然撕裂了城頭的平靜。
一個渾身濕透的私兵,跌跌撞撞地順著馬道爬上城牆。
他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魏騰腳下,嗓子裡全是江水和血沫子。
「家主!完了!全完了!」
魏騰眉頭一皺,一腳踢在那私兵肩膀上:「哭什麼喪!水寨怎麼了?二爺呢!」
「二爺……二爺被那徐州娘們一刀砍了腦袋,扔江里餵王八了!」
私兵抖得像篩糠,「徐州的鐵船會打雷!水寨……沒了!
攔江鐵索被生生砸斷,三千兄弟,全被炸成了碎肉啊!」
「放屁!」
魏騰一把揪住私兵的衣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三千人,一道水寨,半個時辰就沒了?你當徐州軍是天兵天將!」
沒等那私兵再開口。
城牆上突然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魏騰轉過頭,順著眾人的目光往江面上望去。
只看了一眼,這位會稽地頭蛇的腿就軟了半截。
寬闊的錢塘江面上,十幾頭龐大的鋼鐵巨獸正破浪而來。
兩側巨大的明輪瘋狂攪動水花,黑煙沖天,遮天蔽日。
船還沒靠岸,那股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已經順著江風撲在了城頭上。
「弓弩手上城牆!快!準備滾木礌石!」
虞家主事人最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大吼。
城裡的私兵亂作一團。
這些平時只敢在鄉下欺負農戶、或者跟著山越打秋風的護院,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哆哆嗦嗦地端起弓弩,箭頭還沒瞄準,手就開始抖了。
「別慌!大船靠不了岸!城牆厚實,他們進不來!」魏騰強打精神,拔出腰間長劍,試圖穩住軍心。
話音剛落。
徐州旗艦在距離城牆兩百步的江面上,猛地一個橫移,將船身側舷對準了會稽城北門。
炮衣扯下。
十尊紅夷大炮露出了猙獰的炮口。
楚烽靠在船頭的太師椅上,連站都懶得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座破舊的土包磚城牆,輕輕揮了揮手。
「鄧艾,叫門。」
鄧艾抽出令旗,猛地揮下。
「轟隆隆——!」
十門主炮同時怒吼。
震耳欲聾的炮聲蓋過了江水的回聲。
十發實心鐵彈撕裂空氣,帶著恐怖的尖嘯,狠狠砸在會稽城的城門和城牆上。
「砰!」
那扇包鐵的厚重城門,在鐵彈面前脆弱得像一塊朽木。
兩發鐵彈直接穿透了門板,將門後的十幾個私兵砸成了肉泥。
碎木片和斷肢內臟呈扇形噴射而出,糊滿了城門洞的牆壁。
還有幾發鐵彈砸在城牆垛口上。
碎石飛濺。
幾個站在垛口後的弓弩手,連慘叫都沒發出來,上半身直接消失在血霧中,只剩下半截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城牆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崩潰的哀嚎。
那些世家私兵扔了手裡的刀槍,捂著腦袋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城下跑。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挨雷劈!
魏騰被一塊飛濺的碎磚砸中了額頭,鮮血糊住了左眼。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被轟得稀巴爛的城門,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會稽的天,塌了。
「主公,門開了。」鄧艾收起令旗,轉頭匯報導。
楚烽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靠岸,登陸。重甲步卒開路。」
楚烽看了一眼旁邊的孫尚香,笑了笑,「走吧,咱們去魏家吃晚飯。」
徐州水師靠岸搭橋。
三千重甲步卒如同黑色的潮水,順著棧橋湧上陸地。
他們手持一人高的大盾,右手提著陌刀,踩著整齊的步伐,長驅直入。
城內根本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
偶爾有幾個死忠的私兵躲在巷子裡放冷箭。
箭矢射在冷鍛鋼板甲上,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直接被彈飛。
重甲步卒連陣型都不亂,分出兩個人上去一刀連人帶弓劈成兩半,然後歸隊繼續平推。
會稽四大家族的府邸,全在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
楚烽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中間。
街道兩側的商鋪和民居大門緊閉,百姓躲在屋裡,從門縫裡驚恐地往外看。
不到半個時辰。
大軍已經把魏家那座占地廣闊、朱門銅環的大宅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主公,這就是魏府了。」鄧艾策馬上前,「剛才探子來報,魏騰從城牆上逃下來,就縮進這院子裡了。
大門是從裡面拿粗木頂死的。」
楚烽抬頭看了一眼魏府那塊燙金的牌匾。
「砸開。」
孫尚香早就安捺不住,翻身下馬,從旁邊士卒手裡搶過一柄長柄重錘。
她快步走到朱紅色的大門前,氣沉丹田,雙臂掄圓了重錘。
「給姑奶奶碎!」
「喀嚓!」
一聲巨響,重錘狠狠砸在門鎖處。兩寸厚的硬木大門被砸出一個大窟窿,裡面的門栓應聲斷裂。
幾個徐州甲士上前,飛起一腳,將破爛的大門徹底踹開。
門後。
一百多個魏家的死士正握著環首刀,戰戰兢兢地堵在院子裡。
楚烽騎在馬上,馬蹄踩著碎木板走進前院。
他掃了一眼那些雙腿打顫的死士,連拔刀的興致都沒有。
「殺。」楚烽淡淡吐出一個字。
身後的重甲步卒湧入大院。陌刀揮舞,慘叫聲四起。
鮮血濺在院子裡那些名貴的太湖石上,將剛開的春花染得通紅。
楚烽沒有理會前院的屠殺。他翻身下馬,在兩隊親衛的簇擁下,徑直穿過月亮門,走向後堂。
後堂里。
八仙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豐盛的酒菜。烤鹿肉、清蒸鱸魚、還有一罈子沒開封的陳年老酒。
這原本是魏騰準備用來慶功的晚宴。
魏騰此刻正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額頭上包著滲血的白布,手裡死死抓著一把短劍。
他看著那個披著大氅、邁過門檻走進來的年輕王爺,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楚烽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鹿肉烤得火候不錯。看來你們魏家的廚子手藝比吳郡的強。」
楚烽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雙筷子,剛要夾肉。
「主公且慢!小心有毒!」鄧艾臉色一變,趕緊上前一步想要拿銀針試毒。
楚烽笑著擺了擺手,夾了一塊鹿肉直接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肚。
「咱們半個時辰就平了會稽,他魏騰剛才還做著退敵的春秋大夢呢,哪有閒心給自己的慶功宴下毒?」
楚烽咂了咂嘴:「香。」
孫尚香提著滴血的短刀走進來,看楚烽真吃上了,翻了個白眼,靠在門柱上警戒。
鄧艾見狀也鬆了口氣,帶著幾個甲士上前,一把繳了魏騰手裡的短劍,將他死死按跪在地上。
「楚……楚烽!你殺我族人,搶我府邸!你不得好死!」
魏騰自知必死,梗著脖子破口大罵,「會稽山越十萬眾!
你等著吧!他們會替我魏家報仇的!他們會把你剝皮抽筋!」
楚烽夾了一筷子魚肉,蘸了點湯汁,不緊不慢地送進嘴裡。
他吃得慢條斯理,任憑魏騰在腳邊聲嘶力竭地叫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把那條鱸魚吃了一半,楚烽才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酒罈,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
「魏騰是吧。」
楚烽端著酒碗,走到他面前。
「你可能弄錯了一件事。
山越人躲在山裡,不是因為他們喜歡吃野果子,是因為你們這群世家把山下的田全占了。」
「你們低價收山越的皮草,高價賣給他們鹽巴。
他們餓急了下山搶點東西,你們就借著平叛的名義,找孫權要錢要糧。」
楚烽冷笑一聲,將碗裡的老酒倒在地上。
「你指望他們給你報仇?信不信明天我貼出個告示,凡是下山的山越人,每戶分五畝良田,免役兩年。
他們能排著隊把你魏家的祖墳給刨了。」
魏騰愣住了。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最大的底氣,這個徐王三言兩語就給拆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頓飯不錯,我吃飽了。」
楚烽把空碗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魏騰,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飯吃完了,那就該結帳了。」
楚烽轉身往外走。
「鄧艾,會稽四大家族,凡是名下有隱匿田產、私蓄甲兵的。
家主梟首,懸掛城頭。男丁充軍去挖煤,女眷充入官營織造坊。」
「所有田產地契、浮財金銀,全部抄沒歸公。」
鄧艾抱拳厲聲應諾:「屬下明白!」
魏騰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嚎。
「殿下饒命!我願獻出全部家產!求殿下開恩啊——」
「晚了。」
楚烽頭都沒回,踏出了後堂的門檻。
一道刀光閃過。
慘叫聲戛然而止。會稽魏家百年的基業,隨著這一刀,徹底灰飛煙滅。
楚烽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眼會稽城漆黑的夜空。
這片地界上的膿瘡,終於挑破了。
「抄家是個體力活,通知弟兄們,今晚魏家府庫里的現錢,拿出一成犒賞全軍。」
楚烽拍了拍孫尚香的肩膀,「走,去府庫看看,這幫吸血蟲到底肥到了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