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中游,柴桑水域。
江風夾雜著水汽吹過,本該是憑欄遠眺的好天氣。
關羽站在荊州水軍的樓船上,丹鳳眼微眯,一張紅臉憋得比平時更紅了幾分。
他不爽。很是不爽。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兩百步外的江面上,橫著三艘龐然大物。
那是徐州水師的蒸汽明輪船。
船身包著冷鍛鋼板,兩口大煙囪往外冒著黑煙。
在這幾艘鐵王八面前,荊州的木製樓船就像個紙糊的玩具。
但這都不是讓關羽煩躁的原因。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那幾艘船上正在製造的噪音。
「咣!咣!咣!」
三聲震天響的銅鑼聲從對面船上傳來。
緊接著,一個破鑼嗓子順著鐵皮捲成的大喇叭,在江面上迴蕩。
「江東會稽!江東會稽!會稽魏家倒台了!」
「王八蛋家主魏騰,隱瞞田產,私蓄甲兵,帶著庫房的金餅跑路被咱們徐王砍了!」
「我們南洋商行沒有辦法,拿著抄來的絲帛抵軍餉!」
「原價都是一萬多、八千多、五千多的上等絲帛,現在統統三千錢!統統三千錢!」
「魏騰你不是人!荊州的父老鄉親們,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買兩匹還送防風火摺子!統統三千錢!」
這破鑼嗓子一聲接一聲,震得江面上的水鳥都不敢落腳。
在這幾艘鐵船周圍,密密麻麻擠滿了幾百艘小舢板。
全是從柴桑和荊州各地趕來的本地商賈。
他們手裡舉著錢袋子,拼了命地往鐵船上遞,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這白菜價的絲帛。
場面比許都的菜市場還要瘋狂。
「二爺。」
周倉站在關羽身後,氣得鋼牙緊咬。
「這幫徐州人太欺負人了!仗著船大,天天堵在咱們水寨門口叫賣!」
周倉指著那些瘋狂搶購的荊州商賈:「您看看下面那些沒骨頭的東西!
柴桑城裡的市集現在連個鬼影子都沒了,全跑這來給徐州送錢了!」
「要是再這麼讓他們賣下去,荊州的銅錢都要被他們吸乾了!末將請命,帶走舸去把他們撞沉!」
關羽捋了一把長髯,深深吸一口氣,將怒火壓了下去。
「撞?拿什麼撞?」
關羽冷哼一聲,瞥了周倉一眼,「徐州那鐵船,外罩鋼板,底盤吃水深。
你的走舸撞上去,碎的是咱們。」
「況且,大哥剛在西川立足,嚴令荊州不得輕啟戰端。」
關羽丹鳳眼一掃江面:「楚烽這是陽謀。他不拔刀,拿貨壓咱們。
這叫商戰。我們要是先放箭,理就全在徐州那邊了。」
周倉急得直撓頭:「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
「看著。」關羽雙手按在船舷上,「關某倒要看看,他徐州有多少家底拿來糟蹋。」
就在荊州眾將在樓船上憋火的時候。
江面上游,一葉扁舟順水而下,正晃晃悠悠地朝著柴桑水寨駛來。
扁舟的船頭上,站著一個穿著玄色官服的中年文士。
曹操派來的使臣,滿寵。
滿寵此刻的心情很不錯。他摸著袖子裡那份丞相手書,胸有成竹。
曹操在許都得知楚烽派商船堵在柴桑門口,立刻看出了關羽的窘境。
關雲長何等傲氣,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只要自己帶著丞相的重禮和密信,曉以利害,承諾大軍絕不動南陽,再額外貼補糧草。
關羽這把火,一借風就能燒起來。
只要荊州和徐州打起來,曹操在北方推行新政就再無後顧之憂。
「大人,前面就是柴桑水寨了。可是……」
搖船的老艄公突然停了櫓,指著前方的江面,「可是前面被大船堵死了,咱們的小船過不去啊。」
滿寵定睛一看,也愣住了。
江面上擠滿了商船,中間那三艘冒著黑煙的鐵船更是像三座水上堡壘。
大喇叭的聲音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徐州水師?」滿寵眉頭一皺。
他來之前做過功課,知道徐州的商船在搞摩擦,但沒想到囂張到了直接堵門的地步。
「靠過去。」滿寵理了理衣冠,「老夫是去荊州公幹的朝廷使臣。
又不是來搶買賣的商賈,他們沒道理為難一艘官船。」
老艄公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搖櫓。
小舟艱難地在商船堆里穿梭,剛擠到那艘最大的鐵船側面。
「當」的一聲。
一根帶鐵鉤的竹篙從鐵船上探下來,穩穩勾住了滿寵小船的船舷。
「下面那個穿黑衣服的!對,就你!那個留山羊鬍的!」
鐵船的甲板上探出一個腦袋。
這人敞著皮甲,邊剝橘子邊冷眼盯著滿寵,正是徐州商行護航統領蔣欽。
滿寵被上面的人指著鼻子喊,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放肆!本官乃朝廷使臣,奉丞相之命出使荊州。你是何人,敢攔本官的船!」
蔣欽扔掉橘子皮,趴在船舷上樂了。
「朝廷使臣?曹丞相派來的啊。」
蔣欽壓根不買帳,扯著嗓子喊:「不管你是誰派來的。到了咱們南洋商行的地盤,就得守規矩。」
蔣欽隨手從旁邊抄起一個精美的木盒。
「看你這印堂發黑,舟車勞頓的,肯定沒洗臉吧?」
「這是咱們徐州兵工廠最新生產的廣陵淨面琉璃匣。
內含香皂一塊,琉璃鏡一面。原價五金,今天看在曹丞相的面子上,給你打個骨折。三金!」
「來,把錢交了,放你過去。」
滿寵氣極反笑。
他堂堂丞相使者,在江面上被個水軍頭子當成肥羊強買強賣?
「荒謬!本官不買!速速鬆開鐵鉤,否則休怪本官不客氣!」滿寵厲聲喝道。
「不買?」
蔣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唰唰唰——」
鐵船側面的防水氈布猛地扯下。
六門黑洞洞的虎蹲炮直接探出炮門,炮口全部對準了滿寵那艘小木船。
幾個光著膀子的徐州炮手,手裡舉著火摺子,就等蔣欽一句話。
蔣欽重新換上那副和氣的笑臉。
「大人,咱們徐州人做買賣,最講究以理服人。您再仔細看看,這香皂它香不香?」
滿寵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濕透了後背。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說個不字,這六門火炮能瞬間把他的小船轟成木渣。
好漢不吃眼前虧。
滿寵咬著牙,從袖子裡摸出三個金餅,扔上鐵船的甲板。
「好!本官買了!」
蔣欽穩穩接住金餅,在手裡顛了顛,滿意地點點頭。
「大人痛快!我就喜歡跟你們許都的人做生意,大氣!」
蔣欽把那個木盒順著網繩吊下去,「這是您的貨,拿好。旁邊那個紅布包著的是贈品。」
滿寵黑著臉接過木盒,連看都沒看一眼。
竹篙撤走,小舟趕緊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徑直劃向荊州樓船。
蔣欽站在甲板上,看著遠去的小舟,從懷裡掏出一個帳本記了一筆。
「曹操的使者,強賣三金。晚上給弟兄們加餐。」
……
荊州樓船上。
關羽全程觀看了這齣江面敲詐的好戲。
看著滿寵那一臉吃癟、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關羽的心情居然奇蹟般地好了不少。
惡人還得惡人磨。這徐州的渾人,倒也有些用處。
不多時,滿寵順著跳板登上了樓船。
他理了理被江風吹亂的衣冠,走到關羽面前,深深作了個揖。
「許都滿寵,見過關將軍。
丞相聞將軍駐守柴桑,勞苦功高,特命下官呈上丞相親筆信,並備御賜白玉璧一對,以表敬意。」
關羽單手提著青龍偃月刀,眼皮微抬,瞥了滿寵一眼。
「曹丞相的好意,關某心領了。無功不受祿,東西你帶回去吧。」
滿寵直起身,看了一眼遠處那三艘還在敲鑼叫賣的徐州鐵船。
「關將軍,徐州的船都堵到大營門口強買強賣了,這口氣您咽得下?」
滿寵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
「丞相知道將軍遲遲不拔刀,是在顧忌什麼。
只要荊州擊沉這幾艘鐵船,丞相保證絕不動南陽分毫,再額外撥十萬石糧草給將軍助威。如何?」
這挑撥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曹操連糧草都願意給,就為了看徐州和荊州咬起來。
關羽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美髯,突然目光下移,看向滿寵手裡抱著的那個木盒。
「滿大人,你手裡拿的是什麼?」關羽淡淡地問。
滿寵一愣,低頭看了看被徐州強賣的淨面匣,臉色頓時尷尬起來。
「這……這是那幫徐州水匪強行賣給下官的粗鄙之物。讓將軍見笑了。」
關羽伸出一隻手:「拿來看看。」
滿寵不敢違逆,趕緊將木盒遞了過去。
關羽單手托著木盒,拇指一挑,掀開盒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淡黃色的香皂,散發著一股花香。旁邊,還嵌著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鏡。
關羽瞥了一眼那鏡面,比早兩年徐州流出來的貨色又透亮了幾分,將他那張紅臉和長髯照得纖毫畢現。
他不動聲色地撫了撫長髯,又挑開那個紅布包。
裡面是一張蓋著紅泥大印的紙貼,上面寫著一行字:
「憑此帖即為徐州商會貴客,下次拿貨,一律九折。」
關羽看完,突然放聲大笑。
笑聲里儘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滿寵被笑得下不來台,硬著頭皮問:「關將軍何故發笑?」
關羽收住笑聲,將木盒「啪」地一聲合上,扔回滿寵懷裡。
「滿大人。拿十萬石糧草的空口許諾,就想讓關某去碰徐州的火炮?」
關羽冷眼看著滿寵,語氣輕蔑。
「楚烽那鐵船鋼甲堅固,火炮犀利。他堵在水寨門口強買強賣,就是想激關某先拔刀落人口實。」
「曹孟德想借刀殺人看好戲?當關某是三歲小兒?」
關羽一揮手,青龍偃月刀重重頓在甲板上。
「回去告訴曹孟德。關某不傻。」
「想借刀殺人?讓他自己先造幾艘能在水上冒黑煙的鐵王八出來再說吧!」
「送客!」
周倉立刻帶人上前,像趕鴨子一樣把滿寵往船下趕。
滿寵抱著那個盒子,臉色青白交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灰溜溜地爬回了小木舟。
關羽看著滿寵狼狽離去的背影,冷哼一聲。
「跟關某玩心眼,曹孟德你還嫩了點。」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幾艘徐州鐵船上,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周倉。」
「末將在!」
關羽從袖子裡摸出幾塊金餅,直接扔進周倉懷裡。
「帶兩個機靈點的弟兄換上便衣。劃個小船過去,排隊。」
周倉愣住了:「排隊幹嘛?」
關羽老臉一紅,強撐著傲氣說道:「去買兩面剛才那個琉璃鏡回來。
我看那東西照鬍子挺清楚的。記住,別說是我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