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皇宮,崇德殿。
早朝的鐘聲敲過三遍,大殿裡的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百官分列兩旁,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的那塊方磚。沒人敢交頭接耳,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前排空出了好幾個顯眼的位置。
大鴻臚衛凱、少府張音,這幾位平時在朝堂上嗓門最大的重臣,今天全沒來。
昨晚虎豹騎在城裡拿人的動靜,早就傳開了。誰都知道,那幾位現在正擱天牢里啃乾草呢。
漢獻帝劉協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穿著厚重的十二旒冕服,身子微微發抖。
他像個做工精緻的木偶,只管坐著,不該說話的時候絕不張嘴。
大殿正中,曹操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這是他曹孟德的特權。
曹操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膝蓋。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旁邊的老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
尚書郎董昭從隊列里走出來,雙手捧著一份黃絹寫成的奏疏,跪倒在地。
「臣董昭,有本上奏!」
董昭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自黃巾造反,天下大亂。若非丞相掃平群雄,定鼎中原,這天下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丞相功蓋寰宇,恩澤百姓。大漢四百年基業,全賴丞相一人苦撐。」
「臣等以為,丞相之功,古今未有。理當進爵魏公,加九錫,建魏國,以安天下民心!」
這話一出,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雖然大家心裡早有準備,但真把「封公建國」這四個字擺到檯面上,還是驚得不少人頭皮發麻。
大漢開國皇帝劉邦白馬盟誓: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現在曹操雖然只稱公,不稱王,但這已經是一腳跨過了為人臣子的底線,把大漢的臉面踩進了泥里。
劉協坐在龍椅上,臉都白了。他的手指死死摳著龍椅的扶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曹操依然閉著眼,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荒謬!大逆不道!」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聲怒喝突然炸響。
太中大夫耿紀大步邁出列隊,氣得鬍子亂顫,指著跪在地上的董昭破口大罵。
「董昭!你這賣主求榮的奸賊!
大漢立國四百載,除了徐州那個姓楚的逆賊,哪有異姓封公建國的規矩!」
耿紀轉過身,對著龍椅上的獻帝磕了個頭,又猛地轉向曹操,毫不退讓。
「丞相!您當年起兵討伐董卓,立誓匡扶漢室。
如今您大權在握,難道要學那王莽、董卓,行那篡逆之事嗎!」
「今日若丞相進爵魏公,老臣耿紀,寧可血濺金階,也絕不苟活!」
耿紀罵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亂飛。
朝堂上的舊臣們聽得眼眶微紅,有幾個甚至跟著往前挪了半步,準備響應。
曹操終於睜開了眼。
他沒看耿紀,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隊列末尾的吳質。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該你這條狗出來咬人了。
吳質心領神會。
他今天破天荒地把官服穿得整整齊齊,連酒葫蘆都沒帶。
吳質直接越過前面排隊的大員,大搖大擺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就這麼站在耿紀面前,掏了掏耳朵。
「我說耿大人,你這嗓門夠大的,震得我耳朵疼。」
耿紀怒視著吳質:「你這無賴之徒!朝堂重地,有你說話的份嗎!滾退下去!」
「退你娘的腿。」
吳質直接爆了粗口,聲音比耿紀還大。
「你老糊塗了吧?大漢律例哪條規定,朝廷命官不能在大殿上說話的?」
吳質伸手一把揪住耿紀的衣領,硬生生把這老頭扯到了自己跟前。
「你剛才說丞相篡逆?行,咱們今天不講大道理,咱們算算帳。」
吳質另一隻手在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帳冊,「啪」的一聲拍在地上。
「耿紀,你家在許都城外有良田三百畝,對吧?」
耿紀掙扎著:「你……你胡說什麼!放手!」
「別急啊。」吳質不鬆手,盯著他,「這三百畝地,建安十年鬧蝗災,本來顆粒無收。」
「是丞相撥了軍糧,救了你們一家老小七十多口人的命,還免了你家三年的賦稅。有沒有這事?」
耿紀愣了一下,梗著脖子說:「那是朝廷的恩典,是陛下的恩典!」
「放屁!」
吳質直接一口唾沫啐在耿紀腳下。
「陛下的恩典?當年陛下在長安被李傕郭汜追得像狗一樣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這些忠臣去救駕?」
「是誰把陛下迎到許都?是誰給你們發俸祿?是誰派兵護著你們的田莊不被流寇搶光?」
吳質鬆開耿紀,指著大殿上那一幫縮著腦袋的老臣,破口大罵。
「是曹丞相!」
「這許都城的城牆是丞相帶人修的!你們吃的粟米是丞相屯田種出來的!」
「連你們身上穿的官服,都是丞相府撥錢做的!」
「現在丞相平定了北方,立了這麼大的功。要個公爵噹噹怎麼了?」
吳質步步緊逼,唾沫星子噴了耿紀一臉。
「你們這幫白眼狼。吃著丞相的飯,砸著丞相的鍋,轉頭還罵丞相是奸賊。」
「行啊。你不是要當忠臣嗎?你不是要血濺金階嗎?」
吳質一把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噹啷」一聲扔在耿紀腳下。
「來,刀給你。你現在就抹脖子!」
「你抹完脖子,我立刻派人去你家,把這幾年丞相救濟你的糧食,一文不少全抄回來!」
「拿去!」吳質一腳把刀踢到耿紀腿邊。
耿紀死死盯著那把刀,渾身打擺子,愣是沒敢彎腰。
遇到這種當堂算經濟帳、逼人自裁的滾刀肉,他徹底懵了。
「不敢死?」吳質湊到他耳邊,嗤笑一聲,「不敢死,就少在這裝什麼寧死不屈的大忠臣!」
「你……」耿紀喉嚨里咯咯作響,一口氣沒倒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砸在地磚上,直接氣抽了過去。
「拖出去,別髒了陛下的地。」
吳質揮揮手。兩名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耿紀拉出大殿。
吳質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
「還有誰想談高祖白馬之盟的?站出來。」
他拍了拍胸口,「軍法司的黑帳我都帶著呢,咱們挨個對對。
看看你們家裡那點破事,夠不夠砍十次腦袋的。」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沒人敢動,也沒人敢接話。
昨晚衛凱八個人的下場就在眼前,跟這種敢在大殿上直接扒人底褲的瘋狗講禮法,純粹是找死。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司馬懿從文官行列中走了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擺,走到大殿中央,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司馬懿,附議!」
司馬懿的聲音沉穩有力:「丞相安邦定國,恩澤四海。
進爵魏公,加九錫,乃是順天應人。請陛下恩准!」
有司馬懿帶頭,後面那幫早就嚇破膽的官員如夢初醒。
呼啦啦。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磕頭的聲音響徹大殿。
「請陛下恩准!封丞相魏公!」
劉協看著下面黑壓壓跪伏的人群,看著那個站在最前面的潑皮吳質,心如死灰。
大漢的朝堂,完了。
徹底變成了曹操的私塾。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曹操,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諸位,不可啊。」
曹操長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
「老夫本意,只是想做個大漢的征西將軍。
等老夫百年之後,墓碑上刻一句『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老夫就心滿意足了。」
曹操擺了擺手:「魏公之位,老夫萬萬不敢當。董昭,收回奏摺吧。」
董昭還沒說話,吳質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
「丞相!您不能不當啊!」
吳質扯著嗓子嚎了起來,一把抱住旁邊一根紅漆盤龍柱。
「您要是不受這魏公的爵位,天下百姓不答應,三軍將士更不答應!」
吳質把腦袋往柱子上磕得砰砰直響:「您今天要是推辭,下官現在就撞死在這大殿上,給天下人謝罪!」
滿朝文武看著吳質這浮誇的演技,嘴角直抽搐。
但誰也不敢拆穿,只能跟著喊:「丞相若不受,臣等長跪不起!」
曹操看著這滿堂的鬧劇,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唉。你這季重,真是個潑皮。」
曹操指了指吳質,又看向龍椅上瑟瑟發抖的劉協。
「既然百官苦勸,若是老夫再三推辭,反倒是辜負了陛下的一番隆恩。」
曹操雙手抱拳,對著劉協遙遙一拜。
「臣曹操,叩謝天恩。」
劉協如釋重負,趕緊揮了揮手,聲音乾澀:「擬旨……立刻擬旨。」
……
下朝後,丞相府的書房。
曹操換了一身寬大的便服,靠在臥榻上。
司馬懿和吳質一左一右站在下首。
「季重,今天這齣戲唱得不錯。把耿紀那老匹夫直接氣暈過去,算是給老夫出了口惡氣。」
曹操隨手將一串西域進貢的葡萄扔給吳質。
吳質穩穩接住,連皮都不吐,直接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丞相交代的事,下官就是不要這張臉,也得辦得漂漂亮亮的。那幫老頑固就是欠收拾。」
曹操笑了笑,沒接他的渾話。
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目光轉向司馬懿。
「仲達,前段時間交代你籌備的事,進度如何了?」
司馬懿立刻躬身回答:「回魏公。鄴城的魏國宮殿已全部擴建完畢,諸事齊備。」
「只等魏公移駕,便可大宴群臣。」
「好。」曹操滿意地點點頭。
許都這個地方,雖然是自己一手建起來的,但只要漢獻帝還在,這裡就總透著一股陳腐的酸臭味。
到處都是盯著他的眼睛,到處都是漢室的規矩。
現在封了魏公,有了建國的權力,他曹操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搬出這個牢籠了。
鄴城,才是他大魏的根基。
「傳令下去。」曹操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半月之後,老夫移駕鄴城。」
曹操冷哼一聲。
「這許都的龍椅,就留給咱們的陛下慢慢坐吧。」
「等到了鄴城,銅雀台上,老夫要讓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