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建業城,徐王府。
書房四角擺著冰盆,散著涼氣。
楚烽靠在太師椅上,雙腿交疊搭在書案邊緣,手裡翻著剛送來的諜報。
「曹孟德動作夠快的。」
楚烽隨手把諜報扔在桌上,「半個月的功夫,魏公的帽子就徹底戴穩了。
還在銅雀台辦了場家宴,把曹丕和曹植拉出來遛了一圈,都開始琢磨接班人的事了。」
站在書案前的鄧艾拱了拱手:「主公,許都那邊的漢室老臣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曹操現在把重心都移到了鄴城。咱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給他送份賀禮?」
楚烽嗤笑一聲,「他在北邊當他的魏公,我在江東賺我的錢,井水不犯河水。
派幾個人盯著就行,別去觸那個霉頭。」
現在徐州的地盤已經夠大了,內部消化還需要時間,楚烽沒興趣這個時候去跟曹操死磕。
「柴桑那邊呢?關雲長還在江邊吹冷風?」楚烽問。
「回主公。」鄧艾嘴角憋著笑,「咱們的船堵了快一個月,荊州那些世家天天雇小船去咱們船上搶貨。
關羽壓根沒敢下令攔,就乾瞪眼看著。
聽說後來連他身邊的親衛,都偷偷劃小船去排隊買咱們的琉璃鏡了。」
「他倒是個明白人,知道這個時候動世家的飯碗,劉備的後院就得起火。」
楚烽把腿從桌上放下來,伸了個懶腰,「行了,柴桑那邊留兩艘船繼續賣貨。
噁心噁心他就行,水師主力撤回建業休整。」
「諾。」鄧艾記下命令,「主公,南洋商行的步大掌柜在外面候了一個時辰了,說是要報上個月的帳。」
聽到這個名字,楚烽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讓她進來。」
不多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淡淡的木蘭香飄了進來。
步練師一身素淨的月白深衣,透著股幹練清爽,只是低垂的眉眼間仍藏著幾分拘謹。
孫權去下邳養老後,乖乖吐出了手裡的南海走私線。
楚烽順勢把南洋商行,交給了熟悉江東的步練師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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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走到書案前三步,停下。
她盈盈拜倒,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微顫。
「妾身……屬下,見過主公。」
這聲「主公」,她叫得十分燙嘴。
沒辦法,身份太尷尬了。
論輩分,她是孫尚香的嫂嫂。論陣營,她以前是敵方勢力的家眷。
現在孫權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她卻要在當年小姑子的夫婿手下討生活。
每次面對楚烽,步練師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起來吧,坐。」楚烽指了指旁邊的圈椅。
步練師沒敢坐實,只挨著椅子邊緣坐了小半邊,雙手將一本厚厚的帳冊遞到桌面上。
「主公,這是南洋商行上個月的流水。」
步練師穩了穩心神,進入工作狀態,「按您的吩咐,我們將江東原本的走私航線徹底整合。
上個月,商行一共派出了五支大船隊,去往交州和南海諸島。」
楚烽翻開帳冊,掃了兩眼,眼睛瞬間亮了。
「用咱們的琉璃、香皂和絲綢,換回了三萬斤上等沉香,兩百斛極品珍珠,還有十幾船的犀角和香料?」
這帳面上的利潤,看得楚烽直咋舌。
古代的海上貿易,那就是實打實的暴利。
這些玩意兒運回中原或者賣給北方世家,利潤翻個十倍都不止。
「主公給的那些新奇物件,在南海各部極受歡迎。」
步練師低著頭,語速平穩,「那些部落首領沒見過琉璃鏡,往往願意用幾十斤沉香換一面鏡子。
若是換成糧食,能換得更多。」
「幹得漂亮。」
楚烽合上帳冊,毫不吝嗇誇獎,「之前孫權搞走私,那是小打小鬧。
現在掛上徐州的旗號,這生意才算真正在海面上鋪開了。」
聽到楚烽毫不避諱地提起孫權,步練師的手指微微揪緊了衣袖。
楚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茶海前,親手倒了一杯涼茶,端過來放在步練師手邊的茶几上。
「在我這裡當差,不用這麼拘束。賺了錢,你就是商行的功臣。」
步練師嚇得連忙站起來:「屬下不敢當,都是主公籌謀得當……」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
楚烽壓了壓手,示意她坐下,「你以前在江東,上面壓著孫家老太夫人,旁邊還有吳國太看著。
天天如履薄冰,現在江東姓楚了,你大可放開手腳去干。」
楚烽頓了頓,拋出了個重磅炸彈。
「南洋商行以後的淨利潤,我給你留一成作分紅。這是你應得的。」
步練師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一成利潤!
南洋商行現在的體量,一個月的一成利潤,足夠在建業城買下半條街!
「主公,這使不得!」步練師趕緊推辭,「屬下如今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已是萬幸,怎敢貪圖商行紅利?」
在她的認知里,女人就是附庸。
孫權把她送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被當作貨物隨意賞賜的準備。
現在楚烽不僅給了她掌管商行的大權,還要給她錢?
「我說給,你就拿著。」
楚烽坐回太師椅上,語氣不容置疑。
「我不信什麼死忠,我只信利益綁定。你拿了錢,幹活才會有動力。
這錢你留著買莊園也好,置辦產業也罷,全憑你自己做主。」
現代資本家的那一套手段,對付三國時期缺乏安全感的附庸女性,絕對是降維打擊。
錢和權力,永遠比空口白牙的恩情來得實在。
步練師看著楚烽平靜的眼神,心裡的防線突然鬆動了一下。
這個男人,跟她以前見過的所有諸侯都不一樣。
他不看重出身,也不在乎禮法,甚至不在乎她那點尷尬的過去。
他只看重一點:你有沒有價值。
這種簡單直接的交易關係,反而讓步練師一直懸著的心落了地。
「屬下……謝主公賞賜。」步練師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這一次,那聲「主公」,叫得順暢多了。
「這才對嘛。」楚烽笑了笑,「說吧,今天來找我,除了報帳,還有什麼事?」
步練師收起心思,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確有一事。商行的船隊在南海越走越遠,但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
她指著帳冊最後面的一頁。
「交州往南的海域上,盤踞著幾股勢力龐大的海盜。
他們不劫普通的商船,專盯咱們南洋商行吃水深的大船。
上個月,有兩艘貨船被他們扣了,船上的貨全被劫走。」
「海盜?」楚烽眉頭一挑。
「是。帶頭的人,主公或許聽過,叫嚴白虎。」步練師答道,「這人以前盤踞江東,號稱東吳德王。
後來兵敗逃下了海,一路流竄到了南海,收編了當地的水匪和亡命徒。
現在手下有上百艘戰船,萬餘兵馬。」
嚴白虎?
楚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名字。想起來了,當年被孫策打出江東的水賊頭子。
沒想到這貨跑去南海重操舊業,當起職業海盜了。
「他在海面上設了關卡,要求咱們商行以後每過一艘船,都要交總貨值三成的『過海費』。」
步練師語氣裡帶著怒意,「若是不交,連人帶船一起沉海。」
「三成?」楚烽冷笑出聲,「他胃口倒是不小,連我的錢都敢搶。」
正說著,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
「誰敢搶你的錢?我帶水師去把他老巢平了!」
伴隨著清脆的嗓音,孫尚香穿著一身火紅色的輕便皮甲,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
她剛從江防大營回來,腰上的短刀還沒解,馬尾辮隨著動作一甩一甩的。
楚烽一見正主來了,趕緊收斂了臉上的冷意,換上笑臉。
「剛從大營回來?沒遇著什麼麻煩吧?」楚烽問。
「能有什麼麻煩?荊州那些水軍看到咱們的鐵船,躲得比兔子還快。」
孫尚香一邊說,一邊解開皮甲的搭扣,隨手把頭盔扔在旁邊的架子上。
剛轉過身,她就看到了站在書案前、一身素淨打扮的步練師。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半秒。
步練師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這可是正牌夫人,而且以前自己還是她嫂嫂。
現在三個人在一個屋檐下,這種修羅場,步練師只覺得頭皮發麻。
「見……見過夫人。」步練師硬著頭皮,微微欠身。
孫尚香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會在書房撞見她。
「哎?嫂……不是。」
孫尚香脫口而出的稱呼硬生生咽了回去,抓了抓頭髮。
她性格直爽,最煩這些彎彎繞繞的輩分規矩。
步練師在建業待了這麼久,如今又把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心裡早就認了這個能幹的掌柜,那點尷尬轉眼就拋到了腦後。
「步掌柜。」孫尚香大大咧咧地走到書案前,「你這打扮,差點沒認出來。」
步練師尷尬地笑了笑:「夫人見笑了。屬下正在給主公匯報海貿的帳目。」
「行了,都不是外人,不用這麼端著。」
孫尚香一屁股坐在楚烽的書案上,拿起楚烽剛才喝了一半的涼茶,仰頭就灌。
喝完一抹嘴,轉頭看向楚烽。
「剛才在門外聽你們說什麼海盜?又是哪路毛賊不開眼?」
楚烽把帳冊推到孫尚香面前。
「嚴白虎。在交州以南攔我們的商船,要收三成的過路費。」
孫尚香一聽就炸了。
「這老雜毛還沒死?收過路費收到老娘頭上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建業造船廠那三艘新式鐵甲明輪船剛下水,正好大炮還沒開過葷。
我現在就回大營調兵,非把嚴白虎轟成渣不可!」
楚烽一把拽住她:「急什麼。打仗就是燒錢,咱們得算算帳。」
他看向步練師:「步掌柜,你剛說嚴白虎手底下有一萬多人?」
「確有此事。」步練師點頭,「交州刺史士燮也拿他們沒辦法,只能花錢買平安。」
「直接轟沉太敗家了。」楚烽指尖敲了敲桌面,「尚香,你帶三艘新鐵船,再讓馬超調五千精銳上船。
步掌柜,商行出幾艘普通貨船裝滿琉璃香料,在前面當餌。」
步練師微怔:「主公是要引他們上鉤?」
「既然他喜歡打劫,就讓他劫個痛快。」楚烽拍板定音,「等他們咬鉤,先拿大炮轟沉幾艘立威。
識趣投降的,全押回來扔進礦山當苦力。要是碰上不要命的死硬分子……」
楚烽冷哼一聲:「那就全丟海里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