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烽把平定海盜的差事交給了孫尚香。
這女人是個閒不住的脾氣,說干就干,興沖沖地拽著馬超下營點兵去了。
徐王府又恢復了清靜。
但千里之外的西川,卻翻了天。
……
益州,成都,左將軍府。
剛進六月,天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府衙前院的正中,連夜搭起了一座香案。上面供著幾塊大漢列祖列宗的牌位。
劉備穿著一身粗糙的斬衰孝服,直挺挺地跪在香案前。
他頭髮散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正捶胸頓足地乾嚎。
「高祖啊!光武皇帝啊!」
劉備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備不孝啊!曹賊篡逆,在鄴城自封魏公!大漢四百年基業,全毀了啊!」
這哭聲抑揚頓挫,極具穿透力,大半個將軍府都能聽見。
香案左側,張飛黑著一張臉。
他沒穿孝服,手裡提著個半空的大陶罐。氣得環眼圓睜,連鬢鬍子根根倒豎。
「大哥!別哭了!」
張飛猛地把陶罐砸在地上,劣酒混著碎陶片濺了一地。
「那曹阿瞞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你在這哭頂個鳥用!」
張飛一把扯開胸口的皮甲,嚷嚷道:「你給我兩萬兵馬!
我這就帶人出川,去鄴城把曹阿瞞的魏公府給點了!」
「三弟!不可魯莽!」劉備轉過頭,眼眶通紅地斥責,「大漢傾覆在即,我等身為漢臣,當痛定思痛……」
「痛個屁!」
張飛暴躁地打斷,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青銅火盆。
「天天痛!在新野痛,在荊州痛,到了益州還痛!
人家都當魏公了,咱們還是個破左將軍!俺看著都憋屈!」
「三將軍這話,糙了點,但理不糙。」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法正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慢悠悠地跨進院子。
他徑直走到香案前,低頭看了看那塊列祖列宗的牌位。
然後伸出兩根手指,把牌位往旁邊扒拉了一下,騰出一塊空地,一屁股坐在了香案上。
「孝直!你這是作甚!」劉備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此乃高祖牌位,休要放肆!」
法正眼皮都沒抬,唰地一聲展開摺扇,扇著風。
「主公,別演了。院子裡沒外人。」
劉備老臉一僵,乾咳了兩聲。
他從袖子裡飛快掏出一條絹布,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擦得乾乾淨淨。
腰杆也挺直了,哪裡還有剛才那副痛不欲生的窩囊樣。
張飛見怪不怪,扯過一把太師椅坐下,兩條粗腿直接架在石桌上。
「軍師,你來得正好。曹阿瞞稱公了,咱們咋辦?總不能就在這干看著吧?」張飛大著嗓門問。
法正收起摺扇,敲了敲香案邊緣。
「曹操封魏公,建魏國。大漢的朝堂名存實亡。主公,這是天大的好事,您哭什麼?」
「好事?」劉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孝直莫拿我尋開心。曹賊篡逆,天下震動。
我身為漢室宗親,大漢的臉面都被人踩進泥里了,我還能笑不成?」
「臉面值幾個錢?」
法正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扒開劉備的底褲。
「主公。您帶著幾萬兵馬,借著幫劉璋打張魯的由頭進了益州。
最後反客為主,把劉璋趕去了公安城養老。」
「益州本地那些大族,黃權、劉巴這幫人,表面上降了您,心裡全罵您是不講信義的白眼狼。」
法正直截了當地說。
「您現在手裡只有一個大漢左將軍、宜城亭侯的頭銜。這官職聽著好聽,但它管不到益州的錢糧!」
劉備沉默了。
法正說的是大實話。
他拿下益州這幾個月,封賞了無數金銀田地,但益州本地派骨子裡還是不服他。
為什麼不服?因為他遲遲沒正式自領益州牧,名不正,言不順。
你劉備如今名義上只是個客將,人家劉璋才是朝廷冊封的益州牧。
「曹操現在扯碎了大漢的遮羞布,自己當了魏公。他在北邊立規矩。」
法正跳下香案,走到劉備面前。
「他能立規矩,主公您為什麼不能立規矩?
曹操不要臉了,那咱們也別端著了。您得趕緊把這西川的實權,名正言順地攥在手裡。」
劉備眼角跳了跳。
「孝直,你的意思是……讓我自領益州牧?」
劉備連連擺手,一臉正氣。
「不可不可。朝廷未下明旨。我若私自領了州牧之位,豈不是成了跟曹操一樣的亂臣賊子?」
「朝廷?朝廷現在在鄴城銅雀台!」
法正翻了個白眼,懶得聽劉備那些套話。
「您打算派個人去鄴城,求曹操給您發個益州牧的委任狀?他能給您蓋印?」
劉備被噎住了,乾巴巴地說道:「那……那也不合規矩。
劉璋雖投降交了印,但這州牧之位,總得師出有名……」
「要名義是吧?給您。」
法正伸手探進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封蓋了私章的絹書。「啪」地一聲拍在石桌上。
劉備愣了一下,湊過去掃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孝直!這……這是劉季玉的親筆信?」
法正隨手把絹書抖開。
「主公好眼力。劉璋信里寫得清清楚楚:他才疏學淺,無力保境安民。
今日自願退位讓賢,推舉左將軍劉備接任益州牧,統理西川軍政。」
劉備指著那封信,手指微微發抖。
「你……你派人去公安城逼他寫的?」
「什麼叫逼?」
法正一臉無辜,「我就是派了三百個刀斧手,去公安城給劉季玉送了點西川的土特產。
順便問問他,願不願意幫主公把這州牧的名分給圓了。」
法正攤了攤手,「劉季玉是個體面人。
他看了看那三百把磨得鋥亮的環首刀,十分感動。當場就提筆寫了這封保舉信。」
劉備咽了口唾沫,嘴角直抽搐。
這法孝直辦事,簡直比土匪還像土匪。
讓刀斧手去送土特產?劉璋那膽小的性格,沒當場尿褲子就算心理素質好了。
「胡鬧!簡直是胡鬧!」
劉備板起臉,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季玉乃我同宗兄弟,已交印退居公安。你怎可如此粗暴待他!
這保舉信沾滿脅迫之意,我劉備堂堂正正,怎能受此不義之名!」
劉備背著手,轉過身去。
「把信拿走!燒了!」
旁邊看戲的張飛急了,一把按住桌上的絹書。
「大哥!你瘋了!這名分都到嘴邊了,你還要吐出去?」
張飛扯著大嗓門嚷嚷:
「這破信只要貼出去,俺張飛就能拿著府庫里那方州牧大印,名正言順地去下面各郡收兵糧了!
誰敢不給,俺直接砍了他!」
法正站在原地,看著劉備的背影,冷笑一聲。
「行。既然主公覺得這名分燙手。那我這就拿去燒了。」
法正一把扯過絹書,轉身就往院門外走。
「我順便告訴黃權和劉巴他們。主公高風亮節,沒朝廷明旨,死活不用那方州牧大印。
以後益州的賦稅糧草,他們願意交多少就交多少,名不正則言不順,咱沒資格硬要。」
法正邊走邊說,腳下的步子邁得飛快,眼看就要跨出門檻。
劉備的表情瞬間繃不住了。
他眼看著法正真要把信拿走,這西川的錢糧眼看就要飛了。
「孝直!回來!」
劉備急了,提著孝服的下擺,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哎呀!你這人,脾氣怎麼這麼暴躁!」
劉備一把拽住法正的袖子,硬生生把那封絹書搶了過來,死死攥在手裡。
「我剛才只是說這事來得倉促,又沒說絕不接任!你一點耐性都沒有!」劉備瞪著眼埋怨。
法正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這信,主公到底是收,還是不收?」
劉備乾咳兩聲,緊緊攥著絹書,嘆了口氣。
「既然季玉盛情難卻,寫了親筆保舉信。我若是一再推辭,反倒是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
為了西川百姓,備……也只能勉為其難了。」
「哈哈哈哈!」張飛樂得拍大腿,「大哥早該如此!磨磨唧唧的,耽誤事!」
法正收起了戲謔的笑容,臉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走回石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主公,名分有了。明天一早,您就直接用益州牧的名義開衙,把這封保舉信貼出去。」
法正手指點著桌面。
「孔明總理州事,三將軍帶人接管各地兵馬。益州那些降臣,全按新規矩在州牧府里領個差事。」
「誰要是再敢拿沒朝廷明旨說事,不認您這益州牧,不交錢糧。
直接按謀反論處,三將軍的刀正好缺人頭祭旗。」
劉備點點頭,將那封絹書收進袖中。
「內部的事好定,但外部呢?」劉備沉聲道,「曹操稱了魏公。
把內部的刺頭拔光了,下一步絕對要對外動刀子。」
法正拿摺扇敲了敲手心。
「曹孟德那老狐狸,打仗從來不挑硬骨頭啃。
楚烽在江東和徐州兵強馬壯,鐵船大炮堵著江面,曹操現在不想去碰那個霉頭。」
法正指了指地圖上北邊的方向。
「您猜。曹操現在看咱們這剛打下來、人心還沒徹底定穩的西川,像不像個軟柿子?」
劉備冷哼一聲。
「他想捏軟柿子?備就崩碎他幾顆牙!」
劉備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麻布孝服,狠狠扔在地上。
那塊列祖列宗的牌位還在香案上供著,但劉備已經懶得再去多看一眼。
「孝直!傳令文武,明日一早,正堂開衙!」
劉備猛地轉過身,聲音在大院裡擲地有聲。
「他曹孟德做得了魏公,我劉玄德,就領這益州牧!」
「立刻派人知會文長和孔明。北邊的隘口全部加派兵馬,給我盯死中原大軍的動靜。
曹操敢往西邊伸爪子,咱們就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