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還在前院披麻戴孝、痛哭漢室傾覆的劉備。
今天一早換了身絳紅色的官服,精神抖擻地坐在了正堂主位上。
那封劉璋被迫寫下的保舉信,被貼在了成都府衙最顯眼的影壁上。
劉備順理成章地自領益州牧。
文臣武將按資排輩,領賞的領賞,升官的升官,整個左將軍府喜氣洋洋。
唯獨法正,領了個蜀郡太守的官印後,連酒席都沒吃,就揣著個小本子溜達出了府衙。
跟著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剛剛被封為巴西太守、卻還沒去上任的張飛,外加五百名頂盔貫甲的重甲親兵。
成都城東,張氏府邸。
這地方占地極廣,門口的兩尊石獅子比府衙的還要大上一圈。
張家是蜀中豪族。家主張肅,原來是廣漢太守。
當初劉備入川,張肅的親弟弟張松暗中聯絡劉備,打算來個裡應外合。
結果張肅為了保全家族,反手就把消息遞給了張任。張松當街被砍了腦袋。
現在劉璋下台了,劉備當了益州牧。
張肅沒去府衙賀喜,而是稱病在家,順便請了幾個益州本地的舊臣來府上喝酒壓驚。
後院的水榭里,酒菜擺了滿滿一桌。
張肅穿著寬袍大袖,端著酒杯,臉色難看。
「諸位。今天那賣草鞋的,連朝廷明旨都不等,直接靠著一封偽造的信就自領了益州牧。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張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恨恨地砸在桌上。
「想當年,咱們在劉季玉手下,何等自在。現在倒好,一群外鄉人騎到了咱們脖子上!」
旁邊一個長著山羊鬍的老頭嘆了口氣。這人是益州勸學從事,叫彭休。
「張公,慎言啊。」彭休壓低聲音,「現在劉備兵強馬壯,連黃權和李嚴他們都低頭了。
咱們要是再硬頂,怕是沒好果子吃。您當初畢竟是出賣了張松……」
「怕什麼!」
張肅梗著脖子,拍了拍胸脯,「他劉備打著仁義的旗號入川。剛坐穩位置就殺名士?他敢嗎!」
「我張肅好歹是蜀中名門望族。他劉備要想安穩收稅,要想安撫益州人心,就得捏著鼻子把我供起來!」
「倒是法正那個賣主求榮的狗東西,現在當了蜀郡太守。
這小人一朝得志,肯定把蜀中搞得烏煙瘴氣,早晚惹出眾怒!」
水榭里的幾個舊臣聽完,紛紛點頭附和,心裡那點恐慌也散了不少。
只要名望在,世家的招牌在,誰來當州牧,還不得看他們的臉色?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他們的互相吹捧。
水榭外院的包銅大門,連同門框一起,被人硬生生踹塌了。
木屑夾雜著塵土飛濺。
張飛手裡提著半扇門板,像扔垃圾一樣扔進池塘里,水花濺起半丈高。
「哪個背後嚼俺軍師的舌根呢?」
張飛黑著臉,大馬金刀地跨進院子。
身後跟著五百名殺氣騰騰的重甲親兵,瞬間把水榭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肅嚇得手一哆嗦,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彭休等人更是臉色慘白,雙腿直打擺子。
法正搖著摺扇,慢悠悠地從張飛身後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太守官服,腰裡掛著印綬,臉上的笑容要多和煦有多和煦。
「張太守,別來無恙啊。」
法正踩著碎木頭,走到水榭的台階下,「聽說你病了,主公特意讓我帶人來看看。
怎麼,病得都要喝酒吃肉了?」
張肅強撐著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擺出名士的架子。
「法孝直。你帶兵強闖民宅,毀我大門。這就是劉備的仁義之道?」
張肅指著周圍的士兵,厲聲喝道:「我乃蜀中名士,曾任廣漢太守!你休要仗勢欺人!」
法正「啪」地合上摺扇,用扇骨撓了撓下巴。
「張公這話說得。我怎麼會仗勢欺人呢?我今天來,純粹是辦公事。」
法正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有些年頭的破本子,翻開第一頁。
「建安十六年,我法正窮得吃不上飯,去你張家借糧。
你府上的管家不僅不借,還放狗咬我,咬爛了我一條褲腿。」
法正一本正經地念著,然後抬起頭,「這筆帳,你認不認?」
張肅愣住了。
彭休和其他幾個舊臣也傻眼了。
帶了五百個精銳士兵砸門,就是為了算一條褲腿的帳?
「法正!你休要無理取鬧!」張肅氣得臉色發青。
「那是三年前的事!而且是下人幹的,與我何干!
你身為蜀郡太守,竟為這點私怨興師動眾,你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恥笑?他們笑他們的,我報我的仇。」
法正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繼續翻本子。
「建安十八年,主公入川。你親弟弟張松暗中籌劃,想替這西川換個明主。」
法正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你倒好。為了你自己的榮華富貴。
轉頭就把消息遞給了張任,連自己的親兄弟都賣了。」
法正指著張肅的鼻子,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
「張松死的時候,腦袋被掛在城門樓上曬了三天。
你這當哥的,不僅沒去收屍,還連夜寫了封信給劉璋表忠心。有沒有這事?」
張肅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這事是他心裡最過不去的坎,如今被法正當眾扒出來,他只覺得渾身冰涼。
「我……我那是為了大義!張松裡通外國,按律當斬!我大義滅親,有何不可!」張肅硬著頭皮狡辯。
「放你娘的屁!」
張飛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一腳把水榭前的一個石桌踹翻。
「你弟弟接俺大哥進城,那是順應天命!
你個老王八蛋為了自己活命,賣了親兄弟,還敢在這扯什麼大義?」
張飛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背在手裡拍得啪啪作響,「俺現在就給你講講啥叫大義!」
看到張飛拔刀,張肅徹底慌了。
他看向法正,聲音發顫:「法孝直……主公初定益州,正是需要安撫人心的時候。
你若殺我,益州世家必會寒心!劉備的仁義之名就毀了!」
「別拿主公壓我。」
法正冷笑一聲,「主公是仁義的,他當然捨不得殺你。但他今天忙著受百官朝賀,沒空管我。」
法正把那個破本子往懷裡一塞。
「我法正就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我不管什麼益州人心,也不管什麼世家名望。」
「我只知道,張松是我的兄弟。他死了,你這個當哥的卻在這水榭里喝酒吃肉。這不公平。」
法正退後一步,沖著張飛偏了偏頭。
「三將軍,這老小子剛才罵主公是賣草鞋的。你聽見沒?」
張飛環眼猛地一瞪,凶光畢露。
「俺聽見了!」
張肅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法太守!饒命!我願意交出家產!我願意給主公修祠堂!別殺……」
張飛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他大步跨上水榭,手裡的環首刀帶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橫掃而出。
「噗嗤!」
一聲悶響。
張肅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那顆留著鬍鬚的腦袋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撲通一聲掉進了旁邊的池塘里。
鮮血從無頭腔子裡噴涌而出,濺了旁邊彭休等人一身。
張肅那具失去腦袋的屍體晃了晃,軟綿綿地倒在了酒桌上,壓翻了幾盤小菜。
水榭里死一般寂靜。
彭休和那幾個益州舊臣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人直接尿了褲子,一股騷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們平時跟人斗,都是用筆桿子,用經史子集,用陰陽怪氣。
哪裡見過這種不按套路出牌、一言不合就直接削腦袋的活閻王!
張飛嫌棄地在張肅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跡,「嗆」的一聲收刀入鞘。
「痛快!早就想砍這老小子了!」張飛咧開大嘴,笑得極其燦爛。
法正慢條斯理地走上水榭,嫌棄地避開地上的血跡。
他看都沒看池塘里那顆腦袋,目光轉而落在了抖成鵪鶉的彭休等人身上。
「幾位大人,酒喝得可好啊?」法正笑眯眯地問。
彭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法太守……不不,法爺爺!我等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幹啊!都是張肅逼我們來的!」
「是啊是啊!張肅這老賊罪有應得!法太守殺得好,殺得妙!」
另外幾個人也跟著瘋狂磕頭,生怕下一個掉腦袋的就是自己。
法正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把彭休從地上拽了起來。
「彭大人別怕。我這人最講理了。冤有頭債有主,張松的仇報了,那條褲腿的帳也清了。」
法正拍了拍彭休肩膀上的血跡,「不過嘛,主公剛當上州牧,府庫里空虛得很。
過幾天還要給將士們發賞錢。你們看這事……」
彭休瞬間秒懂,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我捐!我彭家願出糧兩千石,錢五百萬!明日一早,親自送往州牧府!」
「我也捐!我出良田三百畝!」
「我出三千石!」
幾個舊臣爭先恐後地報數,生怕喊慢了張飛那把刀又抽出來。
比起腦袋,這點錢糧算個屁。
法正樂了,轉頭看向張飛:「三將軍,都記下了嗎?」
張飛撓了撓後腦勺:「俺不識字,記不住。明天去府門口堵他們就完了。
誰少交一文錢,俺去他們家點房子!」
「對對對,絕不少交一文!」幾個人嚇得連連保證。
法正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行了,滾吧。回去告訴城裡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
法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冰冷。
「主公仁義,可以容他們。但我法正不仁義。誰要是再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張肅就是下場。」
彭休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張家大門。連鞋跑掉了都不敢回頭撿。
水榭里只剩下法正和張飛,還有一地狼藉。
法正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股鬱結了三年的悶氣,終於徹底散了。
亂世之中,讀再多的聖賢書,也不如手裡攥著一把快刀。
「三將軍,走。」
法正重新展開摺扇,轉身往外走。
「正事辦完了。回我府上,開兩壇好酒,咱倆痛快喝一場。」
「好嘞!俺早饞你那酒了!」
張飛大笑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