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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臉面值幾個錢

2026-09-02 06:41:02 作者: 夢裡拈花一笑

  鄴城,五官中郎將府,書房。

  「砰!」

  一方上好的白玉鎮紙砸在門框上,瞬間四分五裂。碎玉渣子崩得滿地都是。

  曹丕站在書案後,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熬得通紅。

  他一腳踹在紫檀木案几上,案幾滑出去半尺,「嘎吱」一聲蹭在木地板上,格外刺耳。

  「楊修這狗東西!又給老四代筆!」

  曹丕咬牙切齒,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半個月了。自從半個月前銅雀台那場家宴開始,他這日子就沒舒坦過一天。

  家宴上,曹操當眾考校幾個兒子的才學。

  結果曹植出口成章,一篇《登台賦》寫得花團錦簇。

  把曹操哄得開懷大笑,連喝了三大樽酒,當場賞了曹植一對白玉璧。

  而他曹丕呢?憋了半天,只憋出幾句乾巴巴的頌詞。

  

  曹操當時雖然沒說什麼,但那失望的眼神,比拿刀子扎他心窩還難受。

  這半個月來,曹植那邊天天高朋滿座。

  楊修、丁儀那幫文人墨客天天圍著老四轉,詩詞歌賦一首接一首地往魏公府里送。

  鄴城大街小巷,都在傳四公子才高八斗,有魏公之風。

  「子建他哪來那麼多靈感?還不是楊德祖那幫人在背後捉刀!」

  曹丕越想越氣,轉頭看向角落。

  自從大魏建國,為了跟老四爭世子,曹丕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司馬懿這位父親跟前的紅人拉攏進府當了客卿。

  可從玉鎮紙砸碎到現在,司馬懿跪坐在墊子上,手裡端著個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著,彷佛剛才發火的不是大魏的二公子,而是外面的狗在叫。

  「仲達!」曹丕忍不了了,大步走到司馬懿面前,「你倒是說句話啊!

  父親馬上要立世子了,老四現在風頭這麼盛,你就一點對策都沒有?」

  司馬懿慢慢放下茶碗,雙手攏在袖子裡,身子微微前傾。

  「二公子息怒。」司馬懿聲音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四公子才華橫溢,魏公偏愛文采,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公子若是此時亂了陣腳,反而落了下乘。」

  「廢話!」曹丕不耐煩地打斷,「誰不知道他才華好?我現在問的是怎麼破局!

  難不成我也去招攬一幫文人,天天在府里開詩會?」

  「二公子千萬別幹這蠢事。」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吳質穿著那身有些發皺的官服,連腰帶都沒繫緊。

  他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腳底下還踩得那些碎玉渣子咯吱直響。

  他手裡端著個大海碗,碗裡是大半碗寬湯麵條。

  吳質就這麼端著麵條,走到書房中間,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

  「呲溜——」

  他夾起一筷子麵條吸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

  「二公子,你要是真去搞什麼詩會,那就徹底把世子的位子讓給老四了。」

  曹丕強壓著火氣,盯著吳質。

  他對這個潑皮一向看不慣,但曹操把吳質塞進他的中郎將府當長史,擺明了是讓他用這個人。

  「季重,你這話什麼意思?」曹丕冷聲問。

  吳質沒理他,端起海碗喝了口湯,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這才拿袖子抹了抹嘴。

  「二公子,打架講究個什麼?揚長避短。」

  吳質指了指曹丕,「你寫文章寫得過四公子嗎?你作詩有楊修快嗎?

  你現在去跟他們比才華,那不叫爭寵,那叫把臉湊過去讓人打。」

  曹丕臉一黑:「那你說怎麼辦?父親現在就吃老四那一套!」

  「你錯了。」

  吳質放下筷子,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魏公吃老四那一套,是因為魏公自己是詩人,他喜歡有人能跟他唱和。那是找樂子。」


  吳質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曹丕。

  「但二公子,你別忘了。魏公現在不僅是詩人,他還是這大魏的國君!」

  「這天下還沒太平呢。北邊要屯田,南邊要練兵,府庫里天天缺錢。

  這一大攤子爛事,靠寫幾首酸詩就能解決嗎?」

  曹丕愣住了。

  坐在角落裡的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迅速隱去,繼續裝石頭。

  吳質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

  「魏公需要一個能陪他喝酒寫詩的兒子。

  但他更需要一個能幫他管好這個家、能鎮得住下面那幫驕兵悍將的繼承人!」

  「你天天在府里發脾氣,盯著老四那幾首破詩。這格局就小了。」

  曹丕被吳質這一通搶白,罵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他回味著吳質的話,覺得確實有幾分道理。

  「季重,那依你之見,我現在該做什麼?」曹丕的語氣緩和了下來,甚至帶著點虛心求教的意思。

  吳質咧嘴笑了。

  他轉身走回椅子旁,端起那個大海碗,把剩下的麵湯一口喝乾,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明天一早,魏公要去視察城外的漳水大壩。」吳質拋出一個消息。

  曹丕點點頭:「我知道。那是鄴城新建的防水大堤,耗費了數萬民夫。

  父親很看重。老四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一篇《臨水賦》,打算明天在堤壩上當眾念出來。」

  說到這,曹丕又有些泄氣,「我這幾天讓府里的門客也寫了幾篇賦,但看著都不如老四那篇……」

  「燒了。」吳質乾脆利落地打斷他。

  曹丕一愣:「什麼?」

  「我讓你把那些破賦全燒了。」吳質翻了個白眼。

  「明天去大壩,你一個字都別寫,一首詩也別念。你就帶個本子和一支筆。」

  吳質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陰損。

  「到了大壩上,老四肯定會找個風景最好的高台,站在那兒迎風甩袖子念詩。

  楊修那幫人肯定會在旁邊大聲叫好。」

  吳質伸出手指比劃著名。

  「這時候,你別往高台上湊。你幹嘛去呢?你下堤壩。」

  曹丕滿頭霧水:「我下堤壩幹什麼?」

  「去踩泥巴!」吳質一拍手。

  「你去那新砌的壩基旁邊,用手去摳那個夯土。看看土夯得實不實。

  你去找那幫渾身是汗的民夫,問問他們一天吃幾頓飯。

  你把那個管工程的督水校尉叫過來,拿著小本子,當著魏公的面,一項一項查他的帳!」

  曹丕聽傻了。

  堂堂五官中郎將,魏公的嫡長子。去爛泥地里摸石頭?

  去跟一群臭烘烘的民夫聊天?還要當面盤問底下的校尉?

  「這……這成何體統!」曹丕連連搖頭,滿臉抗拒,「我若真這麼幹了,楊修他們還不笑掉大牙?

  這太有失身份了!」

  「身份?」

  吳質冷笑出聲,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二公子,臉面值幾個錢?能換來世子的印綬嗎?」

  吳質指著門外。

  「明天老四在上面風花雪月,你在下面滿身爛泥干實事。

  楊修他們會笑你,對。但你猜,魏公會怎麼想?」

  曹丕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一直在角落裡裝死的司馬懿,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茶碗,慢吞吞地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袖口。

  「二公子。吳大人此計,甚妙。」司馬懿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曹丕心上。

  「魏公出身軍旅,半生戎馬,最重軍務農桑。

  四公子的一篇賦,能讓魏公高興半個時辰。但二公子腳下沾的泥,能讓魏公踏實一輩子。」

  司馬懿微微躬身:「天下未定,魏公要的是個能守成的大管家,不是個風流名士。


  二公子,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司馬懿的這番話,徹底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曹丕死死盯著書案的邊角,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他是個極其隱忍的人。為了那個位子,他什麼都能幹。

  只是一直以來,他被曹植的才華壓得喘不過氣,走進了死胡同,非要在文采上爭個高下。

  現在吳質和司馬懿直接給他指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道。

  裝實幹!賣慘!

  既然爭不過風雅,那就直接把桌子掀了,去泥地里打滾。

  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曹丕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剛才那股焦躁和憤怒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季重。」曹丕看著吳質。

  「屬下在。」吳質懶洋洋地拱了拱手。

  「去後院。把我那件最舊的麻布袍子找出來。」曹丕深吸了一口氣,「不用洗。越舊越好。

  明天一早,我就穿那個去。」

  吳質咧開大嘴,笑得露出後槽牙。

  「得嘞。這才對嘛。」

  吳質走過去,伸手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完全沒顧忌尊卑規矩。

  「二公子你放心。明天那出戲,只要你演得真,我保證老四那篇花團錦簇的賦,連個響都聽不見。」

  吳質轉頭看向司馬懿。

  「司馬大人,明天這戲,還得你配合著敲敲邊鼓啊。」

  司馬懿淡淡一笑,重新籠起雙手。

  「為公子分憂,分內之事。」

  曹丕站直了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

  半個月來的憋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四,你就在高台上接著念你的詩吧。

  明天,咱們在漳水壩上,好好見個真章。

  「季重。」曹丕叫住準備出門的吳質。

  「還有啥吩咐?」

  「明天出門前,弄點泥。抹我鞋上。」

  吳質豎起個大拇指。

  「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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