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五官中郎將府,書房。
「砰!」
一方上好的白玉鎮紙砸在門框上,瞬間四分五裂。碎玉渣子崩得滿地都是。
曹丕站在書案後,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熬得通紅。
他一腳踹在紫檀木案几上,案幾滑出去半尺,「嘎吱」一聲蹭在木地板上,格外刺耳。
「楊修這狗東西!又給老四代筆!」
曹丕咬牙切齒,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半個月了。自從半個月前銅雀台那場家宴開始,他這日子就沒舒坦過一天。
家宴上,曹操當眾考校幾個兒子的才學。
結果曹植出口成章,一篇《登台賦》寫得花團錦簇。
把曹操哄得開懷大笑,連喝了三大樽酒,當場賞了曹植一對白玉璧。
而他曹丕呢?憋了半天,只憋出幾句乾巴巴的頌詞。
曹操當時雖然沒說什麼,但那失望的眼神,比拿刀子扎他心窩還難受。
這半個月來,曹植那邊天天高朋滿座。
楊修、丁儀那幫文人墨客天天圍著老四轉,詩詞歌賦一首接一首地往魏公府里送。
鄴城大街小巷,都在傳四公子才高八斗,有魏公之風。
「子建他哪來那麼多靈感?還不是楊德祖那幫人在背後捉刀!」
曹丕越想越氣,轉頭看向角落。
自從大魏建國,為了跟老四爭世子,曹丕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司馬懿這位父親跟前的紅人拉攏進府當了客卿。
可從玉鎮紙砸碎到現在,司馬懿跪坐在墊子上,手裡端著個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著,彷佛剛才發火的不是大魏的二公子,而是外面的狗在叫。
「仲達!」曹丕忍不了了,大步走到司馬懿面前,「你倒是說句話啊!
父親馬上要立世子了,老四現在風頭這麼盛,你就一點對策都沒有?」
司馬懿慢慢放下茶碗,雙手攏在袖子裡,身子微微前傾。
「二公子息怒。」司馬懿聲音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四公子才華橫溢,魏公偏愛文采,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公子若是此時亂了陣腳,反而落了下乘。」
「廢話!」曹丕不耐煩地打斷,「誰不知道他才華好?我現在問的是怎麼破局!
難不成我也去招攬一幫文人,天天在府里開詩會?」
「二公子千萬別幹這蠢事。」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吳質穿著那身有些發皺的官服,連腰帶都沒繫緊。
他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腳底下還踩得那些碎玉渣子咯吱直響。
他手裡端著個大海碗,碗裡是大半碗寬湯麵條。
吳質就這麼端著麵條,走到書房中間,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
「呲溜——」
他夾起一筷子麵條吸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
「二公子,你要是真去搞什麼詩會,那就徹底把世子的位子讓給老四了。」
曹丕強壓著火氣,盯著吳質。
他對這個潑皮一向看不慣,但曹操把吳質塞進他的中郎將府當長史,擺明了是讓他用這個人。
「季重,你這話什麼意思?」曹丕冷聲問。
吳質沒理他,端起海碗喝了口湯,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咽聲。這才拿袖子抹了抹嘴。
「二公子,打架講究個什麼?揚長避短。」
吳質指了指曹丕,「你寫文章寫得過四公子嗎?你作詩有楊修快嗎?
你現在去跟他們比才華,那不叫爭寵,那叫把臉湊過去讓人打。」
曹丕臉一黑:「那你說怎麼辦?父親現在就吃老四那一套!」
「你錯了。」
吳質放下筷子,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魏公吃老四那一套,是因為魏公自己是詩人,他喜歡有人能跟他唱和。那是找樂子。」
吳質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曹丕。
「但二公子,你別忘了。魏公現在不僅是詩人,他還是這大魏的國君!」
「這天下還沒太平呢。北邊要屯田,南邊要練兵,府庫里天天缺錢。
這一大攤子爛事,靠寫幾首酸詩就能解決嗎?」
曹丕愣住了。
坐在角落裡的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迅速隱去,繼續裝石頭。
吳質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
「魏公需要一個能陪他喝酒寫詩的兒子。
但他更需要一個能幫他管好這個家、能鎮得住下面那幫驕兵悍將的繼承人!」
「你天天在府里發脾氣,盯著老四那幾首破詩。這格局就小了。」
曹丕被吳質這一通搶白,罵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他回味著吳質的話,覺得確實有幾分道理。
「季重,那依你之見,我現在該做什麼?」曹丕的語氣緩和了下來,甚至帶著點虛心求教的意思。
吳質咧嘴笑了。
他轉身走回椅子旁,端起那個大海碗,把剩下的麵湯一口喝乾,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明天一早,魏公要去視察城外的漳水大壩。」吳質拋出一個消息。
曹丕點點頭:「我知道。那是鄴城新建的防水大堤,耗費了數萬民夫。
父親很看重。老四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一篇《臨水賦》,打算明天在堤壩上當眾念出來。」
說到這,曹丕又有些泄氣,「我這幾天讓府里的門客也寫了幾篇賦,但看著都不如老四那篇……」
「燒了。」吳質乾脆利落地打斷他。
曹丕一愣:「什麼?」
「我讓你把那些破賦全燒了。」吳質翻了個白眼。
「明天去大壩,你一個字都別寫,一首詩也別念。你就帶個本子和一支筆。」
吳質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陰損。
「到了大壩上,老四肯定會找個風景最好的高台,站在那兒迎風甩袖子念詩。
楊修那幫人肯定會在旁邊大聲叫好。」
吳質伸出手指比劃著名。
「這時候,你別往高台上湊。你幹嘛去呢?你下堤壩。」
曹丕滿頭霧水:「我下堤壩幹什麼?」
「去踩泥巴!」吳質一拍手。
「你去那新砌的壩基旁邊,用手去摳那個夯土。看看土夯得實不實。
你去找那幫渾身是汗的民夫,問問他們一天吃幾頓飯。
你把那個管工程的督水校尉叫過來,拿著小本子,當著魏公的面,一項一項查他的帳!」
曹丕聽傻了。
堂堂五官中郎將,魏公的嫡長子。去爛泥地里摸石頭?
去跟一群臭烘烘的民夫聊天?還要當面盤問底下的校尉?
「這……這成何體統!」曹丕連連搖頭,滿臉抗拒,「我若真這麼幹了,楊修他們還不笑掉大牙?
這太有失身份了!」
「身份?」
吳質冷笑出聲,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二公子,臉面值幾個錢?能換來世子的印綬嗎?」
吳質指著門外。
「明天老四在上面風花雪月,你在下面滿身爛泥干實事。
楊修他們會笑你,對。但你猜,魏公會怎麼想?」
曹丕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一直在角落裡裝死的司馬懿,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茶碗,慢吞吞地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袖口。
「二公子。吳大人此計,甚妙。」司馬懿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曹丕心上。
「魏公出身軍旅,半生戎馬,最重軍務農桑。
四公子的一篇賦,能讓魏公高興半個時辰。但二公子腳下沾的泥,能讓魏公踏實一輩子。」
司馬懿微微躬身:「天下未定,魏公要的是個能守成的大管家,不是個風流名士。
二公子,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司馬懿的這番話,徹底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曹丕死死盯著書案的邊角,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他是個極其隱忍的人。為了那個位子,他什麼都能幹。
只是一直以來,他被曹植的才華壓得喘不過氣,走進了死胡同,非要在文采上爭個高下。
現在吳質和司馬懿直接給他指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道。
裝實幹!賣慘!
既然爭不過風雅,那就直接把桌子掀了,去泥地里打滾。
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曹丕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剛才那股焦躁和憤怒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季重。」曹丕看著吳質。
「屬下在。」吳質懶洋洋地拱了拱手。
「去後院。把我那件最舊的麻布袍子找出來。」曹丕深吸了一口氣,「不用洗。越舊越好。
明天一早,我就穿那個去。」
吳質咧開大嘴,笑得露出後槽牙。
「得嘞。這才對嘛。」
吳質走過去,伸手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完全沒顧忌尊卑規矩。
「二公子你放心。明天那出戲,只要你演得真,我保證老四那篇花團錦簇的賦,連個響都聽不見。」
吳質轉頭看向司馬懿。
「司馬大人,明天這戲,還得你配合著敲敲邊鼓啊。」
司馬懿淡淡一笑,重新籠起雙手。
「為公子分憂,分內之事。」
曹丕站直了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
半個月來的憋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四,你就在高台上接著念你的詩吧。
明天,咱們在漳水壩上,好好見個真章。
「季重。」曹丕叫住準備出門的吳質。
「還有啥吩咐?」
「明天出門前,弄點泥。抹我鞋上。」
吳質豎起個大拇指。
「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