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大壩,日頭毒辣。
這道耗時半年、徵發了上萬民夫的新修堤壩,橫亘在寬闊的漳水河面上。
黃土夯築的壩體平整結實,壓住了翻滾的河水。
曹操站在壩頂的觀水台上,單手按著佩劍,迎著河風,心情大好。
大魏建國遷都鄴城,這道提前開工的防洪大壩,正好成了他立國後的第一件利民工程。
看著馴服的河水,那種掌控天下的痛快感油然而生。
「父親。」
曹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絲綢寬袍,頭戴玉冠,手裡捏著一把摺扇,走上前去。
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風流倜儻。身後還跟著楊修、丁儀等一幫文臣。
「兒子觀這大壩如臥龍鎖江,氣象萬千,偶得一賦,想念給父親聽聽。」
曹植恭敬地拱手,眼中卻藏不住那份得意。
曹操轉過頭,眼角的皺紋笑出了褶子。
「好啊。子建的文采,天下皆知。念。」
曹植展開摺扇,清了清嗓子,邁開步子在觀水台上踱了起來。
「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大壩之巍峨……」
曹植的聲音清朗,抑揚頓挫。這篇《臨水賦》他跟楊修在府里打磨了整整三天。
從天地玄黃寫到大魏開國,詞藻華麗,氣勢磅礴,偏偏又把曹操的功績誇得不留痕跡。
一賦念完,周圍只剩下河水拍打堤壩的聲音。
「好!」
楊修第一個跳出來,撫掌大讚,「四公子這篇賦,字字珠璣,氣吞雲夢!
便是前朝的辭賦大家,也寫不出這等壯闊的篇章!魏公之功,全在此賦中了!」
丁儀和其他官員也紛紛跟著叫好,馬屁如潮水般湧來。
曹操聽得舒坦,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曹植的肩膀。
「不錯。這文章寫得有氣象,沒給老夫丟臉。賞彩帛百匹。」
曹植大喜,連連作揖:「謝父親賞賜。」
他得意地直起身,目光習慣性地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想看看平日裡總繃著臉的大哥是什麼表情。
可掃了一圈,曹植愣住了。
不僅他愣住了,曹操也發現了不對勁。
「子桓呢?」曹操皺起眉頭。
今天視察大壩,滿朝文武都跟在後面,他那個名義上的長子、五官中郎將曹丕,居然不在跟前。
楊修眼珠一轉,趁機上前上眼藥:「魏公。二公子剛才說日頭太毒,去那邊樹蔭下躲清閒了吧。
畢竟二公子不像四公子這般,有這份體察山河的雅興。」
這話說的,直接把曹丕打成了一個貪圖安逸的草包。
曹操的臉色沉了下來。老夫在這頂著太陽看水利,你跑去乘涼?
「許褚,去把那孽子找來!」曹操冷喝一聲。
「魏公,不用找了。二公子在下邊呢。」
許褚伸出蒲扇大的手,指了指觀水台下方。
曹操順著許褚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瞬間凝固。
大壩下方是排澇的泥地,剛退過水,全是一灘灘沒過腳踝的爛泥漿子。
就在那片爛泥地里,曹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短袍,下擺全掖在腰帶里。
兩條褲腿挽到了膝蓋,露出的兩條腿上全糊滿了黑泥。
他手裡拿著一本帳冊,一支炭筆,正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水裡丈量壩基的石塊。
曹丕身邊,跟個鬼一樣杵著那個名士圈裡人見人煩的吳質。
吳質更絕。他連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踩在泥里。手裡倒提著一把足有二十斤重的大鐵錘。
督水校尉王干,正跪在泥地里,抖得像個篩糠。
「子桓?」曹操滿眼錯愕,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在府里講究穿戴、走路都要算著步子的二公子?
曹操顧不上坐步輦,一甩袖子,大步走下觀水台。群臣見狀,也趕緊跟了下去。
曹植和楊修對視一眼,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曹操走到爛泥地邊緣,停住腳步。
「子桓,你在這泥塘里打什麼滾?成何體統!」曹操厲聲問道。
聽到聲音,曹丕猛地抬起頭。
他假裝剛發現曹操,慌亂地把炭筆塞進懷裡,踩著泥水跑了過來。
「父親。」
曹丕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膝蓋砸在泥水裡,泥漿濺了他自己半邊臉。
他沒擦臉上的泥,順手把那本沾了泥點子的帳冊雙手舉過頭頂。
「兒子知罪。只是兒子看這壩基用的石料不對勁,便順道查了查。沒顧上聽四弟的雅賦,請父親責罰。」
「石料不對勁?」曹操沒接帳冊,盯著曹丕的臉,「怎麼個不對勁法?」
曹丕還沒說話,站在泥地里的吳質直接動了。
他走到一塊用來加固壩基的巨大青條石前,掄圓了手裡的大鐵錘,照著青石的中間就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那塊看似堅固無比的青石,居然像酥餅一樣,直接被砸開了一個大豁口。
碎石渣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所有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氣。
那哪是什麼青石,根本就是風化的朽岩,裡頭早就酥成了土渣!
「魏公您看。」
吳質扔掉鐵錘,拍了拍手上的泥,「這叫外強中乾。面子看著光鮮,裡頭全是渣子。
這石頭別說防洪了,下場大雨泡兩天,自己就化成泥湯了。」
曹操的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跪在泥里發抖的督水校尉王干。
「這就是你給老夫修的百年大壩?」曹操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王干嚇得魂飛魄散,腦袋在泥地里磕得砰砰直響。
「魏公饒命!魏公饒命啊!下官是一時糊塗,被那些採石的奸商蒙蔽了眼睛!」
「蒙蔽?」曹丕站起身,翻開手裡的帳冊,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王校尉,你這帳面做得天衣無縫。購進青石兩千方,單價三百錢。
給民夫發放的,全記著上等粟米。平得真漂亮啊。」
曹丕一把將帳冊砸在王干臉上,冷笑出聲:「可吳質之前帶人去審了你的管事!
青石全是用亂石崗二十錢的雜石充的,粟米也全被換成了發霉的麥麩!
那近百萬錢的虧空,轉頭就變成了你在鄴城東市新買的兩處大宅!」
「這也是奸商蒙蔽你乾的?」
王干癱在泥里,徹底沒了聲響,褲襠里滲出一股黃水,混在泥漿里。
觀水台下死一般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吟詩作對的官員,此刻個個冷汗直冒,連大氣都不敢喘。
貪污工程款,用劣質石料充數,剋扣民夫口糧。
這任何一條,在治軍極嚴的曹操眼裡,都是要抄家滅族的死罪。
更何況這是曹操當魏公後的第一個面子工程。
「好。」曹操點點頭,突然笑了,「好得很。」
他猛地轉過身,一腳踢在王乾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泥水裡。
「許褚!」
「在!」
「把這狗東西的腦袋砍了。就掛在那塊碎石頭上。」
曹操一字一頓,「抄家。王家三族之內,男丁充軍,女眷入教坊。」
兩名虎豹騎如狼似虎地衝上去,拖起軟成麵條的王干就往旁邊拉。
手起刀落,「噗嗤」一聲。
血水噴濺在黃泥地上,一顆人頭咕嚕嚕滾落,死不瞑目地盯著觀水台的方向。
河風一卷,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
曹植站在台階上,臉色慘白,手裡的摺扇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撿。
楊修更是縮在人群里,恨不得把頭塞進褲襠里。
曹操看著地上的屍體,半晌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滿身泥水、一聲不吭的曹丕。
曹丕低頭站得筆直,像個剛乾完髒活的農夫。
「子桓啊。」曹操突然開口,語氣里沒了剛才的嚴厲,反而透出一絲莫名的意味。
「父親。」曹丕趕緊應聲。
「你是怎麼想到要下泥地里查石頭的?」曹操問。
曹丕拱手回答:「兒子本不懂水利。
只是剛才站在台上,看到下面的民夫大多面黃肌瘦,連鋤頭都掄不動,覺得奇怪。」
「既然朝廷撥了足額的口糧,民夫為何沒力氣?
兒子心裡存疑,便拉著吳長史下來問問。這一問,才扯出了這段爛帳。」
曹丕語氣平靜,「這大壩關乎漳水兩岸數萬百姓的性命。
若真被這貪官毀了根基,來年發大水,受苦的還是大魏的子民。兒子不敢不查。」
站在遠處的司馬懿,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角,在心裡給二公子這番說辭叫了聲好。
曹操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曹丕的肩膀。
「你做得對。」
曹操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曹植身上。
曹植被父親看了一眼,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
「子建那篇《臨水賦》,寫得確實好。詞藻華麗,朗朗上口。」曹操的聲音在河風中傳開。
群臣屏住呼吸。
「可是。」曹操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指著那塊被砸碎的青石,「賦寫得再好,擋不住決堤的水!」
「詩念得再響,填不飽民夫的肚子!」
曹操指著曹丕那兩條泥腿。
「你們看看子桓。這滿腿的泥,不好看,不風雅。但這才是主事人該有的樣子!」
「治國平天下,不是靠幾句酸文就能對付過去的。那是要在爛泥地里,一刀一槍、一文一錢摳出來的!」
這番話,就像一記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抽在曹植和楊修臉上。
剛才還自詡風雅的文臣們,此刻個個臉頰滾燙。
曹丕依然低著頭,死死掐著手心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今天這一局,他贏麻了。
「漳水大壩的後續工程,交由子桓全權督辦。」
曹操拿過帳冊,當場拍板,「誰敢再貪一文錢,直接砍了填河!」
曹操吩咐完,起駕回城。群臣趕緊跟上,曹植也低著頭,灰溜溜地混在隊伍里走了。
很快,大壩上就只剩曹丕、吳質和司馬懿三人。
曹丕直起腰,看著腿上的干泥,長長吐出一口鬱氣,這半個月的憋屈終於散了。
「二公子,魏公看到了您的實幹。
不過接下來,四公子那邊肯定會狗急跳牆,楊修也咽不下這口氣。」司馬懿在一旁輕聲提醒。
「讓他們跳。」曹丕胡亂擦了把手,眼神銳利如刀,「只要咱們手裡攥著實實在在的差事。
他把賦寫出花來,也只能是個戲子。」
他大步往回走,甩了一地泥點子。
「回府!去庫房提兩萬錢買些粟米肥肉,今晚讓大壩上的民夫們好好吃頓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