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大壩,河灘營地。
天色剛擦黑。幾十口半人高的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下劈柴燒得劈啪作響。
鍋里翻滾著奶白色的肉湯。
半肥半瘦的豚肉切成拳頭大的塊,混著大把的粗鹽和花椒,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濃郁的脂香味。
這味道順著河風一吹,把營地里數千名累了一天的民夫全勾出來了。
一個個端著陶碗,直勾勾地盯著那十口大鍋,狂咽口水。
「都別搶!排好隊!」
吳質光著膀子,腰裡系著條看不出顏色的圍裙。手裡拎著一把斬骨刀,站在第一口大鍋前。
他一腳踩在長條木凳上,指著前面排隊的民夫大罵。
「今天這肉,是中郎將自掏腰包買的!一人一大塊肉,兩勺湯!
誰要是敢插隊,老子剁了他的手給大夥熬湯喝!」
民夫們雖然餓得發慌,但看著吳質手裡那把寒光閃閃的斬骨刀。
還有旁邊站著的幾十個披甲府衛,都老老實實排成了長龍。
吳質拿刀背敲了敲鍋沿,旁邊負責打飯的伙夫立刻開始分肉。
五十步外,壩基的一處高地上。
曹丕換了身乾淨的玄色長袍,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下方熱火朝天的場面。
「仲達,你看這人心,多簡單。」
曹丕嘴角掛著一絲滿意的笑,「上百頭豬,幾斗粗鹽,就能讓他們跪下來磕頭。」
司馬懿站在落後半個身位的地方,微微躬身。
「二公子仁厚。魏公白日裡剛把這大壩的差事交給您,您晚上就自掏腰包犒勞民夫。
這叫雷厲風行,正合魏公的心意。」
曹丕聽得通體舒泰。
跟老四爭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是結結實實地占了上風。
「不過。」司馬懿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四公子那邊。
怕是不會眼睜睜看著您把這督辦大壩的差事坐實。楊修是個不安分的人。」
曹丕冷哼一聲。
「他楊修還能翻上天不成?這大壩是父親親口交給我管的,他敢伸手,我就敢剁!」
話音剛落。
營地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隊約莫百人的郡兵,舉著火把,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河灘營地。
帶頭的是個穿青袍的文官。三十來歲,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臉孔板得像塊生鐵。
這人叫趙達,是魏公府的倉曹掾,專管鄴城周邊的錢糧調度。更是楊修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心腹。
趙達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煮肉的鐵鍋前,看都沒看周圍的民夫。
「嗆」的一聲,趙達身後的兩名甲士拔出佩刀,直接把排在最前面的幾個民夫踹翻在地。
陶碗摔碎,肉湯灑了一地。
「住手!都給我停下!」
趙達扯著嗓門,指著那些鐵鍋大喝,「封鍋!誰也不許吃!」
整個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剛吃進嘴裡的肉香還沒散,就被人一腳把鍋砸了,民夫們眼裡透出凶光。
遠處的曹丕眉頭一皺,邁步就要下去。
司馬懿伸手虛攔了一下。
「二公子,先看看。趙達是楊修的人,這個時候來砸場子,必然有備而來。
您若直接下場,容易失了身份。」
曹丕停住腳步,臉色陰沉地盯著下方。
鍋前。
吳質拿著那把斬骨刀,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喲。這不是趙大人嗎?」
吳質斜著眼睛打量趙達,「大晚上的不在城裡抱婆娘,跑這河灘來搶肉吃?」
趙達厭惡地捂了捂鼻子,後退半步,躲開吳質身上的汗臭味。
「吳質!休要油嘴滑舌!」
趙達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簡策,高高舉起。
「大魏初建,律法森嚴。魏公早有明令,凡各部工程勞役,錢糧調度皆由倉曹統管,按例定額發放。」
趙達指著那幾十口大鍋。
「爾等私抬肉食,大肆散發,並未經過倉曹核准!此乃逾制!」
吳質樂了,拿刀背敲了敲大腿。
「什麼逾制不逾制的。白天魏公親自發話,說寫詩填不飽民夫的肚子,把這大壩全權交給了中郎將!
我們掏自己的腰包給兄弟們吃頓肉怎麼了?」
吳質往前湊了一步,「趙大人,你這會兒跑來跟我談定額?
王干用發霉麥麩餵人的時候,你這倉曹掾死哪去了?」
趙達臉色一變,冷哼道:「王干貪墨,白日裡已經被魏公砍了腦袋。但一碼歸一碼。」
他昂起頭,聲音猛地拔高,故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五官中郎將身為魏公長子,更該恪守法度!如今私自宰殺生豬,用私財厚賞民夫。」
「無令施恩,結交役卒。中郎將這是想幹什麼?想邀買民心?圖謀不軌嗎!」
這話一出,高地上的曹丕心頭猛地一沉。
誅心之論!
曹操生性多疑。如果楊修借著趙達的嘴,把「收買民心」這頂帽子扣在他曹丕頭上。
那今天這頓肉,不僅吃不出好,反而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曹丕咬了咬牙,正要現身去斥退趙達。
下面卻突生變故。
「圖謀不軌?」
吳質咧開大嘴,突然笑得像個瘋子。
他左手一把揪住趙達的青袍衣領,生生將這個文官拽到了自己面前。
趙達嚇了一跳,拚命掙扎:「吳質!你敢對朝廷命官動手!放肆!」
周圍的郡兵見狀,紛紛拔刀逼近。
吳質手裡的斬骨刀猛地往面前的木案上一剁。
「砰」的一聲,刀刃嵌進木頭半寸深,嚇得那些郡兵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咱們中郎將掏自己的腰包,買了上百頭豬,請這幫挖泥的苦兄弟吃頓飽飯。」
吳質死死盯著趙達的眼睛,唾沫星子全噴在趙達臉上。
「這就叫圖謀不軌了?這就叫收買民心了?」
吳質另一隻手拔出斬骨刀,刀面貼在趙達的臉頰上拍了拍。
「按你這麼說。以後這大魏的百姓要是餓死了,誰敢給口飯吃,誰就是造反?」
趙達感受著臉上冰涼的刀背,腿都軟了,但仗著背後有楊修撐腰,還在硬挺。
「你……你少在這胡攪蠻纏!律法就是律法!來人!把這幾十口鍋給我砸了!肉全倒進河裡!」
郡兵們咬了咬牙,正要上前動手。
「撲哧!」
一聲悶響。
趙達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低下頭。
吳質手裡的那把斬骨刀,已經直直地捅進了趙達的肚子裡。
只留了個木頭刀把在外面。
鮮血順著吳質的手背,滴滴答答落在河灘的鵝卵石上。
全場死寂。
連風吹過鐵鍋的火苗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高地上的曹丕直接看傻了。
殺朝廷命官?就這麼當著無數人的面,一言不合直接捅了?
司馬懿的眼角劇烈抽搐了兩下,攏在袖子裡的雙手猛地攥緊。
這瘋狗,真特麼敢咬啊!
「你……」趙達嘴裡湧出血沫,雙手死死抓著吳質的手腕,身體爛泥一樣往下癱。
吳質面無表情,手腕一擰。
「呃啊——」
趙達發出一聲漏氣的慘叫。
吳質一腳踹在趙達的胸口上,順勢把斬骨刀拔了出來。
趙達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兩步,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腸子混著血水流了一地,腥臭味瞬間蓋過了鍋里的肉香。
「咣當。」
那百十名跟來的郡兵嚇破了膽,不知道誰先扔了手裡的火把和佩刀。
緊接著,兵器掉落的聲音連成一片。
他們就是個跑腿的,遇到這種真敢當眾殺官的活閻王,誰敢往上湊?
吳質拿那條髒圍裙擦了擦刀上的血,轉頭看向那些郡兵。
「滾。」
一個字。百十號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連個狠話都沒敢留,瘋了一樣逃出了營地。
吳質走到第一口鐵鍋前,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肉湯。
「來兩個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把這碎嘴子拖遠點埋了。鏟兩鍬土把地上的血蓋嚴實!這孫子的血太腥,都把肉香給蓋住了。」
民夫們這才回過神來。
看吳質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發善心的官老爺,而是看一個殺神。
兩個膽大的伙夫跑過來,哆哆嗦嗦地拖起趙達的屍體往河灘下遊走。
吳質重新把斬骨刀剁在案板上。
「愣著幹什麼?接著打肉!今晚吃不完,誰都不許睡覺!」
排隊的民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管他殺的是誰,管他什麼律法。在這個世道,能讓他們吃上一口熱肉的人,就是親爹。
高地上。
曹丕深吸了兩口氣,強壓下狂跳的心臟。
他快步走下土坡,來到鍋前。
「季重!你闖大禍了!」
曹丕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那是倉曹掾!楊修的人!
你當眾殺官,楊修明天一早定會在父親面前參你一本。到時候連我都得受牽連!」
吳質拿起瓢,給自己舀了碗肉湯,吹了吹熱氣。
「二公子慌什麼。」
吳質喝了口湯,砸吧砸吧嘴,「這肉湯確實淡了點。」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焦急的曹丕。
「他趙達跑來砸鍋,那是存了心要給您扣造反的帽子。這帽子只要一扣上,您這輩子別想翻身。」
吳質端著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他講律法,講不通。那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永遠閉嘴。」
曹丕急得跺腳。
「閉嘴是閉嘴了!可人死在營地,明天怎麼收場?」
「不用等明天。」
吳質把手裡的陶碗往木桌上一放,從腰裡摸出一塊麻布,胡亂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沖著旁邊的伙夫招了招手。
「去,把趙達那王八蛋的腦袋給我剁下來,拿塊布包上。」
曹丕愣住了:「你要幹什麼?」
吳質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楊修不是喜歡告狀嗎?咱們不能等他明天早朝去告,咱們現在就去。」
吳質伸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血點子。
「二公子,您就在這踏踏實實發肉。這殺官的黑鍋,我來背。」
「我這就提著這顆腦袋,去魏公的府上報帳。我倒要看看,是他楊修告狀的嘴快,還是老子的馬快!」
不多時,伙夫提著個滴血的布包跑了過來。
吳質一把接住,隨手拎在手裡,像提著顆大白菜。
他翻身上了一匹戰馬,一抖韁繩,衝進了夜色中。
直奔鄴城魏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