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6章 這肉湯不夠咸

第296章 這肉湯不夠咸

2026-09-02 06:41:05 作者: 夢裡拈花一笑

  漳水大壩,河灘營地。

  天色剛擦黑。幾十口半人高的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下劈柴燒得劈啪作響。

  鍋里翻滾著奶白色的肉湯。

  半肥半瘦的豚肉切成拳頭大的塊,混著大把的粗鹽和花椒,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濃郁的脂香味。

  這味道順著河風一吹,把營地里數千名累了一天的民夫全勾出來了。

  一個個端著陶碗,直勾勾地盯著那十口大鍋,狂咽口水。

  「都別搶!排好隊!」

  吳質光著膀子,腰裡系著條看不出顏色的圍裙。手裡拎著一把斬骨刀,站在第一口大鍋前。

  他一腳踩在長條木凳上,指著前面排隊的民夫大罵。

  「今天這肉,是中郎將自掏腰包買的!一人一大塊肉,兩勺湯!

  誰要是敢插隊,老子剁了他的手給大夥熬湯喝!」

  

  民夫們雖然餓得發慌,但看著吳質手裡那把寒光閃閃的斬骨刀。

  還有旁邊站著的幾十個披甲府衛,都老老實實排成了長龍。

  吳質拿刀背敲了敲鍋沿,旁邊負責打飯的伙夫立刻開始分肉。

  五十步外,壩基的一處高地上。

  曹丕換了身乾淨的玄色長袍,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下方熱火朝天的場面。

  「仲達,你看這人心,多簡單。」

  曹丕嘴角掛著一絲滿意的笑,「上百頭豬,幾斗粗鹽,就能讓他們跪下來磕頭。」

  司馬懿站在落後半個身位的地方,微微躬身。

  「二公子仁厚。魏公白日裡剛把這大壩的差事交給您,您晚上就自掏腰包犒勞民夫。

  這叫雷厲風行,正合魏公的心意。」

  曹丕聽得通體舒泰。

  跟老四爭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是結結實實地占了上風。

  「不過。」司馬懿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四公子那邊。

  怕是不會眼睜睜看著您把這督辦大壩的差事坐實。楊修是個不安分的人。」

  曹丕冷哼一聲。

  「他楊修還能翻上天不成?這大壩是父親親口交給我管的,他敢伸手,我就敢剁!」

  話音剛落。

  營地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隊約莫百人的郡兵,舉著火把,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河灘營地。

  帶頭的是個穿青袍的文官。三十來歲,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臉孔板得像塊生鐵。

  這人叫趙達,是魏公府的倉曹掾,專管鄴城周邊的錢糧調度。更是楊修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心腹。

  趙達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煮肉的鐵鍋前,看都沒看周圍的民夫。

  「嗆」的一聲,趙達身後的兩名甲士拔出佩刀,直接把排在最前面的幾個民夫踹翻在地。

  陶碗摔碎,肉湯灑了一地。

  「住手!都給我停下!」

  趙達扯著嗓門,指著那些鐵鍋大喝,「封鍋!誰也不許吃!」

  整個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剛吃進嘴裡的肉香還沒散,就被人一腳把鍋砸了,民夫們眼裡透出凶光。

  遠處的曹丕眉頭一皺,邁步就要下去。

  司馬懿伸手虛攔了一下。

  「二公子,先看看。趙達是楊修的人,這個時候來砸場子,必然有備而來。

  您若直接下場,容易失了身份。」

  曹丕停住腳步,臉色陰沉地盯著下方。

  鍋前。

  吳質拿著那把斬骨刀,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喲。這不是趙大人嗎?」

  吳質斜著眼睛打量趙達,「大晚上的不在城裡抱婆娘,跑這河灘來搶肉吃?」

  趙達厭惡地捂了捂鼻子,後退半步,躲開吳質身上的汗臭味。

  「吳質!休要油嘴滑舌!」

  趙達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簡策,高高舉起。


  「大魏初建,律法森嚴。魏公早有明令,凡各部工程勞役,錢糧調度皆由倉曹統管,按例定額發放。」

  趙達指著那幾十口大鍋。

  「爾等私抬肉食,大肆散發,並未經過倉曹核准!此乃逾制!」

  吳質樂了,拿刀背敲了敲大腿。

  「什麼逾制不逾制的。白天魏公親自發話,說寫詩填不飽民夫的肚子,把這大壩全權交給了中郎將!

  我們掏自己的腰包給兄弟們吃頓肉怎麼了?」

  吳質往前湊了一步,「趙大人,你這會兒跑來跟我談定額?

  王干用發霉麥麩餵人的時候,你這倉曹掾死哪去了?」

  趙達臉色一變,冷哼道:「王干貪墨,白日裡已經被魏公砍了腦袋。但一碼歸一碼。」

  他昂起頭,聲音猛地拔高,故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五官中郎將身為魏公長子,更該恪守法度!如今私自宰殺生豬,用私財厚賞民夫。」

  「無令施恩,結交役卒。中郎將這是想幹什麼?想邀買民心?圖謀不軌嗎!」

  這話一出,高地上的曹丕心頭猛地一沉。

  誅心之論!

  曹操生性多疑。如果楊修借著趙達的嘴,把「收買民心」這頂帽子扣在他曹丕頭上。

  那今天這頓肉,不僅吃不出好,反而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曹丕咬了咬牙,正要現身去斥退趙達。

  下面卻突生變故。

  「圖謀不軌?」

  吳質咧開大嘴,突然笑得像個瘋子。

  他左手一把揪住趙達的青袍衣領,生生將這個文官拽到了自己面前。

  趙達嚇了一跳,拚命掙扎:「吳質!你敢對朝廷命官動手!放肆!」

  周圍的郡兵見狀,紛紛拔刀逼近。

  吳質手裡的斬骨刀猛地往面前的木案上一剁。

  「砰」的一聲,刀刃嵌進木頭半寸深,嚇得那些郡兵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咱們中郎將掏自己的腰包,買了上百頭豬,請這幫挖泥的苦兄弟吃頓飽飯。」

  吳質死死盯著趙達的眼睛,唾沫星子全噴在趙達臉上。

  「這就叫圖謀不軌了?這就叫收買民心了?」

  吳質另一隻手拔出斬骨刀,刀面貼在趙達的臉頰上拍了拍。

  「按你這麼說。以後這大魏的百姓要是餓死了,誰敢給口飯吃,誰就是造反?」

  趙達感受著臉上冰涼的刀背,腿都軟了,但仗著背後有楊修撐腰,還在硬挺。

  「你……你少在這胡攪蠻纏!律法就是律法!來人!把這幾十口鍋給我砸了!肉全倒進河裡!」

  郡兵們咬了咬牙,正要上前動手。

  「撲哧!」

  一聲悶響。

  趙達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低下頭。

  吳質手裡的那把斬骨刀,已經直直地捅進了趙達的肚子裡。

  只留了個木頭刀把在外面。

  鮮血順著吳質的手背,滴滴答答落在河灘的鵝卵石上。

  全場死寂。

  連風吹過鐵鍋的火苗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高地上的曹丕直接看傻了。

  殺朝廷命官?就這麼當著無數人的面,一言不合直接捅了?

  司馬懿的眼角劇烈抽搐了兩下,攏在袖子裡的雙手猛地攥緊。

  這瘋狗,真特麼敢咬啊!

  「你……」趙達嘴裡湧出血沫,雙手死死抓著吳質的手腕,身體爛泥一樣往下癱。

  吳質面無表情,手腕一擰。

  「呃啊——」

  趙達發出一聲漏氣的慘叫。

  吳質一腳踹在趙達的胸口上,順勢把斬骨刀拔了出來。

  趙達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兩步,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腸子混著血水流了一地,腥臭味瞬間蓋過了鍋里的肉香。


  「咣當。」

  那百十名跟來的郡兵嚇破了膽,不知道誰先扔了手裡的火把和佩刀。

  緊接著,兵器掉落的聲音連成一片。

  他們就是個跑腿的,遇到這種真敢當眾殺官的活閻王,誰敢往上湊?

  吳質拿那條髒圍裙擦了擦刀上的血,轉頭看向那些郡兵。

  「滾。」

  一個字。百十號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連個狠話都沒敢留,瘋了一樣逃出了營地。

  吳質走到第一口鐵鍋前,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肉湯。

  「來兩個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把這碎嘴子拖遠點埋了。鏟兩鍬土把地上的血蓋嚴實!這孫子的血太腥,都把肉香給蓋住了。」

  民夫們這才回過神來。

  看吳質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發善心的官老爺,而是看一個殺神。

  兩個膽大的伙夫跑過來,哆哆嗦嗦地拖起趙達的屍體往河灘下遊走。

  吳質重新把斬骨刀剁在案板上。

  「愣著幹什麼?接著打肉!今晚吃不完,誰都不許睡覺!」

  排隊的民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管他殺的是誰,管他什麼律法。在這個世道,能讓他們吃上一口熱肉的人,就是親爹。

  高地上。

  曹丕深吸了兩口氣,強壓下狂跳的心臟。

  他快步走下土坡,來到鍋前。

  「季重!你闖大禍了!」

  曹丕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那是倉曹掾!楊修的人!

  你當眾殺官,楊修明天一早定會在父親面前參你一本。到時候連我都得受牽連!」

  吳質拿起瓢,給自己舀了碗肉湯,吹了吹熱氣。

  「二公子慌什麼。」

  吳質喝了口湯,砸吧砸吧嘴,「這肉湯確實淡了點。」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焦急的曹丕。

  「他趙達跑來砸鍋,那是存了心要給您扣造反的帽子。這帽子只要一扣上,您這輩子別想翻身。」

  吳質端著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他講律法,講不通。那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永遠閉嘴。」

  曹丕急得跺腳。

  「閉嘴是閉嘴了!可人死在營地,明天怎麼收場?」

  「不用等明天。」

  吳質把手裡的陶碗往木桌上一放,從腰裡摸出一塊麻布,胡亂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沖著旁邊的伙夫招了招手。

  「去,把趙達那王八蛋的腦袋給我剁下來,拿塊布包上。」

  曹丕愣住了:「你要幹什麼?」

  吳質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楊修不是喜歡告狀嗎?咱們不能等他明天早朝去告,咱們現在就去。」

  吳質伸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血點子。

  「二公子,您就在這踏踏實實發肉。這殺官的黑鍋,我來背。」

  「我這就提著這顆腦袋,去魏公的府上報帳。我倒要看看,是他楊修告狀的嘴快,還是老子的馬快!」

  不多時,伙夫提著個滴血的布包跑了過來。

  吳質一把接住,隨手拎在手裡,像提著顆大白菜。

  他翻身上了一匹戰馬,一抖韁繩,衝進了夜色中。

  直奔鄴城魏公府。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