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徐王府後花園。
正值七月酷暑,樹上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後花園的涼亭里卻透著一股寒氣。
四個半人高的大銅盆擺在角落,裡面裝滿了用硝石制出來的冰塊,寒氣往外直冒。
楚烽穿著一身寬鬆的短打,靠在藤椅上。
手裡端著個白瓷碗,正拿著銀勺舀裡面搗碎的冰沙吃。冰沙上還澆了一層嶺南運來的蔗糖漿。
步練師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撥弄著一把算盤,算珠撞擊聲清脆悅耳。
「主公。」步練師停下手指,看著帳本報數。
「上個月南洋商行被海盜劫走的兩批貨,折算成現錢,大約虧了三千萬錢。
這還不算兩艘定做的大海船,造價也在五百萬錢上下。」
步練師心疼得直蹙眉。她現在拿一成商行利潤,商行虧錢,就等於在她兜里掏錢。
楚烽咽下一口冰沙,咂了咂嘴。
「別心疼這點錢。」楚烽放下瓷碗,「算算時間,尚香他們也該回來了。
敢動咱們的貨,這筆帳馬上就能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話音剛落,後花園的拱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股濃烈的海腥味,混著汗臭味飄進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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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死老娘了!」
孫尚香把頭上的黃銅兜鍪摘下來,隨手扔在草地上。
她那身皮甲上沾著不少白色的鹽霜,馬尾辮被海風吹得有些乾枯。
她大步走進涼亭,端起桌上給楚烽備著的另一碗冰沙,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馬超跟在後面進來。他臉色有些發白,眼底掛著黑眼圈。
這位西涼錦馬超,顯然被這趟海路折騰得夠嗆。走路的步子都帶著點踩棉花的感覺。
馬超手裡拽著一條粗麻繩,麻繩另一頭,拴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
正是昔日的東吳德王,如今的南海海盜頭子,嚴白虎。
馬超手腕一抖。
「跪下!」
嚴白虎膝蓋窩挨了一腳,撲通一聲跪在涼亭外的青石板上。
「喲。嚴大王。」
楚烽靠在藤椅上,上下打量著這頭曾經盤踞江東的地頭蛇。
「當年孫策打吳郡的時候,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我以為你找個山溝養老去了,沒想到跑去南海乾起這無本買賣了。」
嚴白虎抬起頭,那隻沒瞎的眼睛死死盯著楚烽。
他在海上橫行了快十年。原本以為靠著手底下上百條船,就算打不過徐州的水軍,跑總能跑掉。
結果對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三艘不靠風帆的鐵殼船,隔著幾十步遠就開始噴火。
不到半個時辰,他積攢了十年的家底全沉了海。
「你就是楚烽?」嚴白虎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船堅炮利,老子認栽。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楚烽沒理他,轉頭看向孫尚香。
「路上審過了?」
「審了。」孫尚香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糖漿,嗤笑道,「在船上馬超拿劍一逼,他就把底全交了。
這會兒當著你的面,倒是裝起硬漢來了。」
孫尚香從腰間摸出一塊雕著貔貅的玉佩,扔在桌上。
「他背後有人撐腰。交州刺史士燮的三兒子,士徽。這玉佩就是士徽給他的信物。」
步練師聽到這話,臉色微變。
「主公。交州士家,在嶺南一帶根深蒂固。」
步練師輕聲提醒,「士燮在那邊經營了幾十年,被稱為『交趾太守』。
百越部落都聽他的號令,連朝廷的政令都進不去。」
楚烽拿勺子攪了攪碗裡剩下的冰水,示意她繼續說。
「若是海盜劫財,殺了便殺了。但牽扯到士家,恐怕有些麻煩。
南洋商行的船隊每次下南海,都要在交州的港口補給淡水和吃食。」
步練師有些擔憂,「要是把士家得罪死了,他們封鎖港口,咱們的航線就斷了。」
嚴白虎聽到這,那隻獨眼亮了起來。
他聽出了這個女掌柜話里的忌憚。
這就是他保命的底牌。
「楚大王!」
嚴白虎直起腰,聲音洪亮了不少,甚至帶著點底氣。
「這女掌柜是個明白人!我在南海搶的貨,分了三成給士家公子。這買賣,交州是有份的!」
嚴白虎看著楚烽,試圖找回一點江湖大佬的顏面。
「您把我的船全炸了,士徽公子的財路就斷了。他要是急了眼,交州的港口您一艘船也別想停!」
楚烽直接被氣笑了,隨手丟開銀勺。
「嚴白虎。你是在拿交州士家,威脅我?」
「不敢。」嚴白虎微微低頭,語氣卻不軟。
「您求的是財,沒必要非得弄個魚死網破。
今天您抬抬手放了我,我回去替您在士徽公子面前把這事抹平。」
嚴白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以後您的商船在南海該怎麼走怎麼走。
交州的港口照樣對您敞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在他看來,這筆帳再清楚不過。
楚烽搞出這麼大的商行,圖的就是發財。
強龍不壓地頭蛇,為了他一個海盜去徹底得罪交州士家,斷了以後的補給港口,怎麼算都不划算。
只要自己拋出這層關係,對方為了大局,一定會捏著鼻子妥協。
孫尚香聽得直皺眉,手按在了刀柄上。但她沒出聲,這涉及一方諸侯的勢力劃分,她得聽楚烽的決斷。
馬超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地看著嚴白虎,像看一個死人。
「合作啊。聽起來不錯。」
楚烽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走出涼亭,來到嚴白虎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自以為握著底牌的海盜。
「交州士家。經營了幾十年,百越臣服。」
楚烽把步練師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確實是條地頭蛇。」
嚴白虎心中暗喜,以為楚烽被說動了。
「楚大王英明!只要您……」
「馬超。」楚烽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在。」
「我記得你的劍,削鐵如泥。」楚烽指著嚴白虎的脖子,「砍個腦袋,應該不費事吧。」
嚴白虎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
他那隻獨眼猛地瞪大,滿是驚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敢殺我?殺了我,交州士家不會放過你的商隊!你……」
「聒噪。」
馬超根本沒廢話,腰間佩劍豁然出鞘。
冷冽的劍光一閃而過。
「噗嗤」一聲。
嚴白虎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聲音戛然而止。
那顆戴著眼罩的腦袋直接脫離了脖頸,順著青石板骨碌碌滾到了花壇邊緣。
無頭的屍體直挺挺地撲倒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一大片草地。
一劍斷首。
這位盤踞江東、流竄南海的悍匪,連個遺言都沒交代清楚,就這麼草率地交代在了徐王府的後花園裡。
步練師嚇得手裡的算盤差點掉地上,臉色蒼白。
她雖然打理商行,但這種當面砍腦袋的場面還是見得少。
孫尚香倒是見怪不怪,只是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怕血濺到自己靴子上。
「拖出去,餵狗。」
馬超甩掉劍刃上的血珠,「嗆」的一聲收劍入鞘,語氣平淡得像剛踩死了一隻臭蟲。
楚烽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轉身走回涼亭,重新端起那個裝冰沙的白瓷碗。
「主公。」步練師穩了穩心神,聲音還有些發顫,「嚴白虎一死,士家那邊若是斷了咱們的補給港口……」
「斷就斷。」
楚烽挖了一勺冰沙放進嘴裡,「他嚴白虎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拿士家當擋箭牌跟我講條件?」
他放下瓷碗,看向孫尚香。
「休息三天。三天後,你從水師大營抽調十艘鐵甲船,再配十五艘運兵的大海船,裝滿彈藥開拔。」
孫尚香眼睛亮了起來:「要打交州?」
「不,咱們是去要帳的。」
楚烽語氣平靜,「番禺城連著出海口,你直接帶著船隊開進去。
把大炮亮出來,就停在刺史府能看見的江面上。」
「派人去告訴士燮。他兒子縱容海盜劫了我的貨,連本帶利,讓他拿五千萬錢的真金白銀來賠。」
「另外,以後南洋商行的船,要在交州的各大港口自由停靠補給、做買賣。
交州官府不得向咱們收一文錢的關稅,讓他白紙黑字把這規矩簽下來。」
步練師聽傻了。
這叫做買賣?開著裝滿大炮的鐵船堵在人家城外,逼著一個刺史簽這種「自由通商」的文書。
這哪是做生意,這簡直比海盜還要霸道!
「主公,若是士燮不答應呢?」步練師咽了口唾沫。
「不答應?」楚烽冷笑一聲。
「他兒子勾結海盜黑了我的貨,讓我虧了三千萬。
士燮要是不答應,咱們就用大炮幫他把番禺城的城牆拆了重新蓋。」
楚烽擺了擺手。
「去準備吧。咱們花那麼多錢造出來的鐵船大炮,不能光用來打幾個水賊。
也該讓南方這些土皇帝長長見識,知道知道什麼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