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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這一棍子,打出個制衡

2026-09-02 06:41:09 作者: 夢裡拈花一笑

  天光大亮。

  五官中郎將府,偏院臥房。

  濃重的金瘡藥味直衝鼻腔。

  吳質光著膀子,四仰八叉地趴在矮榻上。腰部以下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麻布,麻布上滲出斑駁的血跡。

  曹軍的軍棍,那是實打實的棗木削出來的。

  三十棍下去,換個身子骨弱的文官,當場就得斷氣。

  吳質以前跟著混混打架鬥毆,皮糙肉厚,硬生生抗了過來。

  但那屁股和大腿,也已經腫得像發酵的死面饅頭。

  「嘶——二公子,輕點,輕點!那不是木頭,是肉!」

  吳質雙手抓著枕頭,疼得呲牙咧嘴,還不忘扭頭抱怨。

  曹丕穿著一身常服,挽著袖子,手裡拿著個青瓷小藥瓶。

  他堂堂魏公長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褐色的藥粉,一點點撒在吳質開花的皮肉上。

  

  「忍著點。這是軍中最好的生肌散。」曹丕皺著眉頭,手上動作沒停。

  「昨晚你提著腦袋去見父親,我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真怕父親一怒之下,連你帶我一塊砍了。」

  曹丕把藥瓶放在案几上,拿淨布擦了擦手。

  「季重,這三十軍棍,你替我挨了。我曹子桓記你一輩子的好。」

  吳質鬆開枕頭,把腦袋換了個方向趴著,咧嘴一笑。

  「二公子,光記好不行啊。我這肉不能白爛。」

  吳質伸出一根手指,「等我傷好了,您府上窖藏的那幾壇西域葡萄酒,得給我送兩壇。」

  曹丕氣樂了。

  「都打成這副德行了,還惦記著酒。只要你能下地,別說兩壇,整個酒窖你隨便搬。」

  房間角落裡。

  司馬懿跪坐在蒲團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從頭到尾,他一言不發,就看著這主臣二人交心。

  等到曹丕淨完手,司馬懿才慢慢放下茶盞。

  「二公子,西域的酒好喝。

  但眼下的局勢,還沒到能安心喝酒的時候。」司馬懿聲音平緩,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曹丕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司馬懿。

  「仲達此言何意?趙達貪墨造反的罪名,父親已經認下了。

  老四和楊修吃了個啞巴虧,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來找大壩的麻煩。」

  曹丕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這修築大壩的差事,實實在在地落在了我手裡。

  只要把這工程辦得漂漂亮亮,這世子的位子,老四拿什麼跟我爭?」

  司馬懿搖了搖頭,攏起寬大的衣袖。

  「二公子把魏公想得太簡單了。」

  司馬懿抬起眼皮,目光如炬,「昨夜吳大人提頭上門。魏公雖然保了吳大人,訓了楊修。

  但您別忘了,魏公最忌諱的是什麼?」

  曹丕眉頭微皺。

  「一家獨大。」司馬懿自己給出了答案。

  「魏公剛封魏公,立國之初。朝堂上的文臣武將,需要平衡。

  四公子的才學,能攏住那些世家文客;您的手段,能攏住那些實幹之臣。」

  司馬懿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魏公要看你們爭。只有你們互相牽制,這大魏的權柄,才穩穩攥在魏公自己手裡。

  昨夜您這一巴掌,把四公子和楊修打得太狠了。這秤,傾斜了。」

  曹丕聽得心裡一沉。

  他剛要反駁,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中郎將府的侍衛快步跑到臥房門外,單膝跪地。

  「啟稟二公子。魏公府主記荀惲大人到了前廳,說有魏公口諭傳達。」

  曹丕猛地站起身,和司馬懿對視了一眼。

  來得好快。

  「請荀大人到偏院來。」曹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邁步走進臥房。

  荀惲,荀彧的長子。荀令君雖已辭官,兒子卻依舊留在魏公府聽用。

  這人向來不多話,是個只辦差不站隊的純臣。

  他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直哼哼的吳質,又看了看曹丕,拱手行禮。

  「二公子。魏公有令。」

  曹丕立刻上前兩步,躬身聽令。司馬懿也站起身,低頭垂手。

  荀惲面無表情,聲音清朗。

  「魏公口諭:漳水大壩,乃國之重器。五官中郎將曹丕,不辭辛勞,體察民情,當記一功。

  大壩後續築建,仍由子桓全權督辦。不可有誤。」

  聽到這前半段,曹丕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差事保住了。

  但荀惲喘了口氣,話鋒一轉。

  「大壩工程浩大,支度繁雜。恐中郎將分身乏術。

  特調主簿楊修,兼任度支都尉。專司大壩一應錢糧核撥。

  自今日起,大壩所用一錢一糧,皆需度支都尉印信,方可調用。欽此。」

  臥房裡死一般寂靜。

  吳質趴在榻上,連哼哼都忘了。

  司馬懿依然低著頭,但嘴角不易察覺地往下壓了壓。

  曹丕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接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敢在荀惲面前發作,硬邦邦地拱手。

  「兒臣,領命。」

  荀惲傳完令,也不多留,拱手告辭,轉身走得乾脆利落。

  等荀惲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砰!」

  曹丕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紅木洗臉盆架子。銅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濺。

  「這叫什麼差事!」

  曹丕雙眼通紅,指著門外大罵。

  「讓我督辦大壩!讓楊修去管錢糧核發?這是在幫我,還是在給我套磨盤!」

  曹丕像頭困獸一樣在房裡來回踱步。

  「大壩上一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夯土、採石一天要用多少錢?全卡在楊修手裡!

  他若是隨便找個由頭,拖延三五日不發糧。我拿什麼去安撫那些民夫?」

  曹丕轉頭看向司馬懿,聲音裡帶著怒火。

  「仲達!你剛才說得對。父親這是在敲打我。

  昨晚剛死了一個趙達,今天就派個更難纏的楊修來卡我的脖子!」

  司馬懿走過去,把倒在地上的銅盆扶起來,慢條斯理地說:「魏公這是陽謀。

  他把錢糧大權交給楊修,就是在給四公子找回面子。」

  「楊修若是聰明的,自然會在規則之內卡您的脖子。

  讓您這差事辦得磕磕絆絆,最後落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司馬懿看向曹丕,「二公子打算如何應對?」

  曹丕咬牙切齒。

  「他敢卡,我就去找父親告狀!大壩停工,我看他楊修擔不擔得起這個干係!」

  「二公子糊塗啊。」

  一直趴在榻上裝死的吳質,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他雙手撐著榻沿,努力把上半身抬起來一點,看著曹丕。

  「您要是去告狀,那就真合了楊修的意了。」

  吳質冷笑一聲,因為扯動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魏公把這差事劈成兩半,是看你們倆誰有本事壓得住對方。

  您要是遇到點難處就去找魏公哭訴,魏公只會覺得您曹子桓沒本事,連個度支都尉都壓不住。」

  曹丕停住腳步,看著吳質。

  「那依你之見,就由著他拿捏我?」

  「拿捏?」吳質趴回枕頭上,「他楊修是個聰明人。這大壩的差事,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

  度支都尉這位置,聽著風光,可實際上是個填窟窿的坑啊。」

  曹丕沒聽懂:「什麼窟窿?」

  吳質拿手拍了拍床榻邊緣。


  「二公子,您忘了?那個被砍頭的王干,貪墨了近百萬錢的虧空!

  之前咱們去查帳,那些買石頭的錢、買糧食的錢,帳面上平了,但實際上庫房裡全空了!」

  吳質的眼睛亮得嚇人。

  「魏公今天剛下的令,讓楊修管錢糧。

  這也就意味著,從今天起,這大壩帳面上的虧空,全歸度支都尉管了。」

  司馬懿聽到這,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已經明白了吳質的意思。

  曹丕也反應過來了,呼吸變得急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公子,您明天一早就去大壩。把所有管事的、工匠全叫來。」

  吳質咧開嘴,笑得無比陰損。

  「告訴他們,魏公體恤下情。派了度支都尉來給大家發錢發糧。

  缺石料的,缺木材的,缺肉吃的,全拿條子去鄴城找楊都尉批錢。」

  吳質手指在木榻上重重劃了一下。

  「您什麼都不用干。只要在那些條子上簽字,然後讓他們去找楊修拿錢。」

  曹丕愣住了。

  「這……他要是拿不出錢呢?」

  「拿不出?」吳質嗤笑,「魏公讓他管錢糧,他拿不出,就是他失職。

  王干留下的那百萬虧空,他楊修要麼自己從楊家掏錢補上,要麼就去魏公那裡請罪。」

  吳質吐出一口濁氣。

  「他既然接了這管錢糧的差事,您就把這千斤重的擔子全甩他肩膀上。

  壓死他,算他命薄。壓不死,也能扒他一層皮。」

  司馬懿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點了點頭。

  「吳大人此計,借力打力,甚妙。」司馬懿附和道,「楊修自視甚高,接了這差事定然想給公子下馬威。

  公子大可放低姿態,每日派人去他府上催糧催錢。態度越恭敬越好。」

  「讓滿鄴城的人都看看,五官中郎將在前方吃土,度支都尉在後方推諉。

  這黑鍋,自然就扣在他楊修頭上了。」

  曹丕聽完這番話,心中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他大步走到榻前,激動地一巴掌拍在吳質大腿上。

  「啪!」

  「嗷——」吳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眼淚都飆出來了,「二公子!那是爛肉啊!」

  曹丕趕緊縮回手,放聲大笑。

  「季重!你這一肚子壞水,真是用對了地方!好!就按你說的辦。

  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推著十車帳本,去度支都尉府拜會楊大人!」

  ……

  與此同時。

  鄴城,楊修府邸。

  書房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修坐在書案後,看著眼前那張蓋著魏公大印的委任狀。

  度支都尉。

  曹植坐在一旁的客座上,眉頭緊鎖,顯然對昨夜的變故還心有餘悸。

  「德祖。父親這是何意?」曹植不解地問,「昨日大哥那邊剛殺了趙達。

  今日父親又讓你去管大壩的錢糧,這豈不是讓你去跟他正面衝突?」

  楊修冷笑一聲,拿起那張委任狀,隨手扔在一邊。

  「四公子。魏公這是在把下官往火坑裡推啊。」

  楊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烈日。

  「魏公清楚大壩的帳是一團亂麻。王干留下的虧空是個死局。」

  楊修指了指桌上的委任狀。

  「讓我管錢糧,既是牽制,也是考驗。」

  曹植有些慌:「大壩用度極大。大哥若是催要錢糧,你給還是不給?若是耽誤了工期,罪責算誰的?」

  楊修坐回書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簡策。

  「給。大壩是魏公親盯的國事,自然得給。」

  他提筆蘸墨,語氣篤定。

  「但什麼時候給,給多少,得按都尉府的規矩查驗。

  這錢糧的口子如今捏在我手裡,他曹子桓想在大壩上立功,就得看我點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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