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五官中郎將府,偏院臥房。
濃重的金瘡藥味直衝鼻腔。
吳質光著膀子,四仰八叉地趴在矮榻上。腰部以下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麻布,麻布上滲出斑駁的血跡。
曹軍的軍棍,那是實打實的棗木削出來的。
三十棍下去,換個身子骨弱的文官,當場就得斷氣。
吳質以前跟著混混打架鬥毆,皮糙肉厚,硬生生抗了過來。
但那屁股和大腿,也已經腫得像發酵的死面饅頭。
「嘶——二公子,輕點,輕點!那不是木頭,是肉!」
吳質雙手抓著枕頭,疼得呲牙咧嘴,還不忘扭頭抱怨。
曹丕穿著一身常服,挽著袖子,手裡拿著個青瓷小藥瓶。
他堂堂魏公長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褐色的藥粉,一點點撒在吳質開花的皮肉上。
「忍著點。這是軍中最好的生肌散。」曹丕皺著眉頭,手上動作沒停。
「昨晚你提著腦袋去見父親,我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真怕父親一怒之下,連你帶我一塊砍了。」
曹丕把藥瓶放在案几上,拿淨布擦了擦手。
「季重,這三十軍棍,你替我挨了。我曹子桓記你一輩子的好。」
吳質鬆開枕頭,把腦袋換了個方向趴著,咧嘴一笑。
「二公子,光記好不行啊。我這肉不能白爛。」
吳質伸出一根手指,「等我傷好了,您府上窖藏的那幾壇西域葡萄酒,得給我送兩壇。」
曹丕氣樂了。
「都打成這副德行了,還惦記著酒。只要你能下地,別說兩壇,整個酒窖你隨便搬。」
房間角落裡。
司馬懿跪坐在蒲團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從頭到尾,他一言不發,就看著這主臣二人交心。
等到曹丕淨完手,司馬懿才慢慢放下茶盞。
「二公子,西域的酒好喝。
但眼下的局勢,還沒到能安心喝酒的時候。」司馬懿聲音平緩,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曹丕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司馬懿。
「仲達此言何意?趙達貪墨造反的罪名,父親已經認下了。
老四和楊修吃了個啞巴虧,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來找大壩的麻煩。」
曹丕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這修築大壩的差事,實實在在地落在了我手裡。
只要把這工程辦得漂漂亮亮,這世子的位子,老四拿什麼跟我爭?」
司馬懿搖了搖頭,攏起寬大的衣袖。
「二公子把魏公想得太簡單了。」
司馬懿抬起眼皮,目光如炬,「昨夜吳大人提頭上門。魏公雖然保了吳大人,訓了楊修。
但您別忘了,魏公最忌諱的是什麼?」
曹丕眉頭微皺。
「一家獨大。」司馬懿自己給出了答案。
「魏公剛封魏公,立國之初。朝堂上的文臣武將,需要平衡。
四公子的才學,能攏住那些世家文客;您的手段,能攏住那些實幹之臣。」
司馬懿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魏公要看你們爭。只有你們互相牽制,這大魏的權柄,才穩穩攥在魏公自己手裡。
昨夜您這一巴掌,把四公子和楊修打得太狠了。這秤,傾斜了。」
曹丕聽得心裡一沉。
他剛要反駁,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中郎將府的侍衛快步跑到臥房門外,單膝跪地。
「啟稟二公子。魏公府主記荀惲大人到了前廳,說有魏公口諭傳達。」
曹丕猛地站起身,和司馬懿對視了一眼。
來得好快。
「請荀大人到偏院來。」曹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邁步走進臥房。
荀惲,荀彧的長子。荀令君雖已辭官,兒子卻依舊留在魏公府聽用。
這人向來不多話,是個只辦差不站隊的純臣。
他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直哼哼的吳質,又看了看曹丕,拱手行禮。
「二公子。魏公有令。」
曹丕立刻上前兩步,躬身聽令。司馬懿也站起身,低頭垂手。
荀惲面無表情,聲音清朗。
「魏公口諭:漳水大壩,乃國之重器。五官中郎將曹丕,不辭辛勞,體察民情,當記一功。
大壩後續築建,仍由子桓全權督辦。不可有誤。」
聽到這前半段,曹丕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差事保住了。
但荀惲喘了口氣,話鋒一轉。
「大壩工程浩大,支度繁雜。恐中郎將分身乏術。
特調主簿楊修,兼任度支都尉。專司大壩一應錢糧核撥。
自今日起,大壩所用一錢一糧,皆需度支都尉印信,方可調用。欽此。」
臥房裡死一般寂靜。
吳質趴在榻上,連哼哼都忘了。
司馬懿依然低著頭,但嘴角不易察覺地往下壓了壓。
曹丕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接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敢在荀惲面前發作,硬邦邦地拱手。
「兒臣,領命。」
荀惲傳完令,也不多留,拱手告辭,轉身走得乾脆利落。
等荀惲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砰!」
曹丕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紅木洗臉盆架子。銅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濺。
「這叫什麼差事!」
曹丕雙眼通紅,指著門外大罵。
「讓我督辦大壩!讓楊修去管錢糧核發?這是在幫我,還是在給我套磨盤!」
曹丕像頭困獸一樣在房裡來回踱步。
「大壩上一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夯土、採石一天要用多少錢?全卡在楊修手裡!
他若是隨便找個由頭,拖延三五日不發糧。我拿什麼去安撫那些民夫?」
曹丕轉頭看向司馬懿,聲音裡帶著怒火。
「仲達!你剛才說得對。父親這是在敲打我。
昨晚剛死了一個趙達,今天就派個更難纏的楊修來卡我的脖子!」
司馬懿走過去,把倒在地上的銅盆扶起來,慢條斯理地說:「魏公這是陽謀。
他把錢糧大權交給楊修,就是在給四公子找回面子。」
「楊修若是聰明的,自然會在規則之內卡您的脖子。
讓您這差事辦得磕磕絆絆,最後落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司馬懿看向曹丕,「二公子打算如何應對?」
曹丕咬牙切齒。
「他敢卡,我就去找父親告狀!大壩停工,我看他楊修擔不擔得起這個干係!」
「二公子糊塗啊。」
一直趴在榻上裝死的吳質,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他雙手撐著榻沿,努力把上半身抬起來一點,看著曹丕。
「您要是去告狀,那就真合了楊修的意了。」
吳質冷笑一聲,因為扯動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魏公把這差事劈成兩半,是看你們倆誰有本事壓得住對方。
您要是遇到點難處就去找魏公哭訴,魏公只會覺得您曹子桓沒本事,連個度支都尉都壓不住。」
曹丕停住腳步,看著吳質。
「那依你之見,就由著他拿捏我?」
「拿捏?」吳質趴回枕頭上,「他楊修是個聰明人。這大壩的差事,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
度支都尉這位置,聽著風光,可實際上是個填窟窿的坑啊。」
曹丕沒聽懂:「什麼窟窿?」
吳質拿手拍了拍床榻邊緣。
「二公子,您忘了?那個被砍頭的王干,貪墨了近百萬錢的虧空!
之前咱們去查帳,那些買石頭的錢、買糧食的錢,帳面上平了,但實際上庫房裡全空了!」
吳質的眼睛亮得嚇人。
「魏公今天剛下的令,讓楊修管錢糧。
這也就意味著,從今天起,這大壩帳面上的虧空,全歸度支都尉管了。」
司馬懿聽到這,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已經明白了吳質的意思。
曹丕也反應過來了,呼吸變得急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公子,您明天一早就去大壩。把所有管事的、工匠全叫來。」
吳質咧開嘴,笑得無比陰損。
「告訴他們,魏公體恤下情。派了度支都尉來給大家發錢發糧。
缺石料的,缺木材的,缺肉吃的,全拿條子去鄴城找楊都尉批錢。」
吳質手指在木榻上重重劃了一下。
「您什麼都不用干。只要在那些條子上簽字,然後讓他們去找楊修拿錢。」
曹丕愣住了。
「這……他要是拿不出錢呢?」
「拿不出?」吳質嗤笑,「魏公讓他管錢糧,他拿不出,就是他失職。
王干留下的那百萬虧空,他楊修要麼自己從楊家掏錢補上,要麼就去魏公那裡請罪。」
吳質吐出一口濁氣。
「他既然接了這管錢糧的差事,您就把這千斤重的擔子全甩他肩膀上。
壓死他,算他命薄。壓不死,也能扒他一層皮。」
司馬懿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點了點頭。
「吳大人此計,借力打力,甚妙。」司馬懿附和道,「楊修自視甚高,接了這差事定然想給公子下馬威。
公子大可放低姿態,每日派人去他府上催糧催錢。態度越恭敬越好。」
「讓滿鄴城的人都看看,五官中郎將在前方吃土,度支都尉在後方推諉。
這黑鍋,自然就扣在他楊修頭上了。」
曹丕聽完這番話,心中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他大步走到榻前,激動地一巴掌拍在吳質大腿上。
「啪!」
「嗷——」吳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眼淚都飆出來了,「二公子!那是爛肉啊!」
曹丕趕緊縮回手,放聲大笑。
「季重!你這一肚子壞水,真是用對了地方!好!就按你說的辦。
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推著十車帳本,去度支都尉府拜會楊大人!」
……
與此同時。
鄴城,楊修府邸。
書房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修坐在書案後,看著眼前那張蓋著魏公大印的委任狀。
度支都尉。
曹植坐在一旁的客座上,眉頭緊鎖,顯然對昨夜的變故還心有餘悸。
「德祖。父親這是何意?」曹植不解地問,「昨日大哥那邊剛殺了趙達。
今日父親又讓你去管大壩的錢糧,這豈不是讓你去跟他正面衝突?」
楊修冷笑一聲,拿起那張委任狀,隨手扔在一邊。
「四公子。魏公這是在把下官往火坑裡推啊。」
楊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烈日。
「魏公清楚大壩的帳是一團亂麻。王干留下的虧空是個死局。」
楊修指了指桌上的委任狀。
「讓我管錢糧,既是牽制,也是考驗。」
曹植有些慌:「大壩用度極大。大哥若是催要錢糧,你給還是不給?若是耽誤了工期,罪責算誰的?」
楊修坐回書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簡策。
「給。大壩是魏公親盯的國事,自然得給。」
他提筆蘸墨,語氣篤定。
「但什麼時候給,給多少,得按都尉府的規矩查驗。
這錢糧的口子如今捏在我手裡,他曹子桓想在大壩上立功,就得看我點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