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鄴城,度支都尉府。
這宅子是曹操特意撥給楊修專管大壩錢糧的辦公地。
此時剛過辰時。楊修坐在正堂的大案後,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
新官上任,這第一把火,他自然要燒給五官中郎將曹丕看。
「都尉大人。」主事走進來,低聲稟報,「大壩各工段的管事都沒來報帳,中郎將府那邊也不見人影。」
「王乾死後,錢糧調度斷了幾天。」
主事面帶疑惑,「按理說,二公子那邊應該急得跳腳,一早就該來催要才是。」
楊修放下茶盞,輕笑一聲。
「曹子桓這是拉不下臉。他若派人來催,必然要按我都尉府的規矩,一項項對帳。」
楊修手指敲著桌面,「王干留下的帳本亂成一鍋粥。
他不把帳平了,我一粒粟米都不會撥給他。我就坐在這等,看他能撐到幾時。」
正說著,都尉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車軲轆的「吱呀」聲和牲口的嘶鳴。
楊修眉頭一皺:「何事喧譁?出去看看。」
主事趕緊跑出門,沒過片刻,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
「都、都尉大人!中郎將府來人了!」
楊修冷哼:「來要錢的?帶了幾個人?讓他們拿帳本進來!」
「不是幾個人……」主事咽了口唾沫,指著門外,「是一街的人!」
楊修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正堂,走到大門口。
剛一露頭,楊修的眼角就劇烈抽搐了兩下。
長街之上,浩浩蕩蕩排了三十多輛牛車。
每一輛車上,都堆滿了成捆的竹簡。這哪裡是來報帳,這是把整個少府的案牘庫給搬來了。
牛車兩邊,跟著上百個滿身泥水的民夫,以及幾十個愁眉苦臉的鄴城商賈。
最要命的是隊伍正前方。
兩頭騾子拉著一輛沒車廂的平板車。
車上鋪著厚厚的茅草。吳質光著膀子,腰部以下蓋著滲血的白布,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趴在車上。
兩名中郎將府的侍衛在旁邊打著蒲扇驅趕蚊蠅。
「哎喲——輕點!軲轆壓著石頭了,震死老子了!」
吳質趴在車上,扯著破鑼嗓子嚎叫,聲音傳出老遠。
街兩邊的百姓全圍過來看熱鬧,對著這支奇葩的車隊指指點點。
車隊穩穩停在度支都尉府門前。
吳質費力地抬起脖子,看著站在台階上的楊修,咧嘴一笑。
「楊大人!下官吳質,奉五官中郎將之命,給您送帳來了!」
楊修面沉如水,攏在袖子裡的雙手死死攥緊。
他想過曹丕會派人來糾纏,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曹丕會派個屁股開花的人,用這種無賴的方式堵大門。
「吳長史。」楊修居高臨下,語氣冰冷,「你背杖傷在身,不在家將養,跑來本官這裡作甚?
還有這些車馬,成何體統!」
吳質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車板上,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
「楊大人有所不知。二公子心繫大壩上的民夫,眼看缺糧斷頓,昨夜愁得一夜未合眼啊。」
吳質拿手拍了拍平板車,「二公子說了,魏公聖明,特派楊大人主管錢糧。
這是及時雨啊!下官就是爬,也得把這差事辦好。」
「來人!給楊大人上帳本!」
吳質一揮手。
跟著的十幾個侍衛如狼似虎地撲向第一輛牛車。
「嘩啦」一聲。
楊修嚇得後退了一步:「你這是何意!」
「報帳啊。」吳質趴在那,慢悠悠地說。
「這是大壩開工頭兩個月,王干欠城東李記木行的木材錢。
一共十二萬錢。李掌柜今天也來了。二公子已經核准了欠條,請楊大人過目,給錢吧。」
楊修眼皮狂跳。
王干留下的虧空,曹丕居然全推到了他這裡!
還不等楊修說話,吳質又一揮手。
第二輛牛車上的竹簡也被扔了下來。
「這是欠城西鐵匠鋪打造鐵鎬和鏨子的錢,三十萬錢。
掌柜說了,今天結不到帳,明天就不往大壩送工具了。」
嘩啦!第三輛車的竹簡落地。
「這是大壩上一萬兩千名民夫,未來五天的口糧名冊。
按規矩,得要一千石粟米。二公子全畫了押,等楊大人調糧。」
竹簡一車接一車地往下卸。
轉眼間,度支都尉府的大門前,已經被竹簡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跟著來的商賈和民夫,全都直勾勾地盯著台階上的楊修。
民以食為天,商以利為先。現在誰管錢,誰就是他們的活祖宗。
更何況二公子已經發話了,帳沒問題,找楊都尉要錢就行。
楊修的臉色由白轉青。
他懂了。他徹底懂了。
這是赤裸裸的甩鍋!
曹丕根本不跟他爭核撥錢糧的權利,反而把權利雙手奉上。
但隨之奉上的,是王干留下的近百萬錢的巨額虧空!
「吳質!」楊修指著那堆竹簡,聲音發顫,「王干貪墨,這些帳目全是一筆爛帳!
你不去追繳贓款,跑來我這裡要錢,這是什麼道理!」
吳質翻了個白眼。
「楊大人,您這話說得就不講理了。抓貪官,追贓款,那是滿寵滿大人的事。」
吳質拿手指頭敲著車板,當著半條街百姓的面大聲嚷嚷。
「魏公之前下令,大壩上一應錢糧,皆由度支都尉核撥。二公子只管修壩,您管給錢。」
「現在壩上沒石頭了,民夫沒米下鍋了。
我們拿著蓋了中郎將大印的條子來找您要。您這新官上任,總不能賴帳吧?」
台階下的民夫們聽見這話,忍不住了。
幾個帶頭的漢子上前一步,沖著楊修跪下。
「楊大人!家裡婆娘孩子還等著開鍋呢!大壩上乾的都是出力的活,不給糧食,明天土都扛不動了啊!」
商賈們也跟著起鬨:「是啊楊大人!我們小本買賣,那幾十萬錢的料錢再壓著,鋪子就得關門了!」
群情激憤,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楊修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自詡智謀過人,平日裡結交的都是名士大儒,斗的也是引經據典的雅戰。
可今天,他面對的是一個躺在車上耍賴的滾刀肉,外加一群要飯要錢的升斗小民。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律法條文上,現在這口黑鍋確實扣在他腦袋上。
「放肆!」
楊修氣急敗壞,猛地一揮衣袖。
「都尉府重地,豈容爾等喧鬧!王乾的舊帳,需等有司查明!
至於今日新建的用度,讓曹子桓按規矩寫明細目報上來!三日後,本官自會調發!」
他想強行把爛帳切出去,順便用規矩壓一壓曹丕的勢頭。
吳質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三日?」
吳質猛地拍響車板。
「楊修!你放什麼狗屁!」
吳質連大人都不叫了,指著楊修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萬多民夫今天就斷了炊,你讓他們餓著肚子等你三天?
眼看汛期將至,大壩停工三天延誤了工期,日後決口淹了鄴城,你拿命填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圍觀的百姓瞬間譁然。
「狗官!想餓死咱們!」
「沒糧食幹個屁!今天就不修了!」
民夫們怒火中燒,有人直接往前猛擠,楊修身邊的侍衛趕緊上前死死擋住。
「你……你一派胡言!」楊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吳質的手指都在哆嗦。
吳質根本不搭理他,扯著破鑼嗓子沖侍衛大喊。
「把批條拍在楊大人桌子上!今天不給應急的糧,不把舊帳的窟窿認下來,咱們就不走了!」
吳質腦袋一歪,死死貼著車板。
「哎喲,老子背上的傷又崩開了。今天就死在都尉府門口了!
讓魏公看看,度支都尉是怎麼逼死辦事官員的!」
無賴。徹底的無賴。
楊修看著滿地狼藉的竹簡,聽著台階下震天的咒罵聲,感覺胸口一陣憋悶,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給錢?王乾的虧空加上今天的新用度,度支都尉府的庫房就算搬空了也湊不齊。
不給錢?吳質這瘋狗帶著幾百號人堵門,明天整個鄴城都會罵他楊修推諉扯皮、剋扣大壩口糧。
曹丕藉機去曹操面前告一狀,他這都尉的官印也就到頭了。
死局。
從接下度支都尉這個燙手山芋開始,曹丕和吳質就沒打算跟他按規矩出牌。
「都尉大人……」主事躲在楊修身後,小聲問,「這錢……撥還是不撥?」
楊修死死盯著趴在車上的吳質,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吳質。你好狠的手段。」
楊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的翻滾。他知道,今天這一陣,他輸得徹徹底底。
「來人。」楊修轉過頭,聲音乾澀。
「去開庫房。先撥兩千石糧,十萬錢。發給大壩上應急。」
「那舊帳呢?」主事怯生生地問。
楊修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竹簡,咬碎了牙。
「先認下!本官去籌錢墊上,頂過這幾天再說!」
說完,楊修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轉身進了都尉府大門。
門外。
聽到楊修認栽吐錢,商賈和民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吳質趴在車上,聽著周圍的動靜,緊繃的那股勁兒總算是散了。
背上的冷汗早就濕透了繃帶。他是真疼。
「這爛攤子,可算交出去了……」
吳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腦袋往車板上一磕,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