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府後園,曹操正拿著剪子修剪一盆松樹。
許褚按刀守在涼亭外。
曹植失魂落魄地走近,在台階前撲通一聲跪倒。
「父親。」
曹操手裡的剪子沒停,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楊修……吐血暈過去了。已經請了郎中,說是急火攻心,得臥床養半個月。」
曹植聲音發虛,透著股絕望。
「咔嚓。」
曹操一剪子鉸掉一根旁逸斜出的松枝,吹了吹剪子上的木屑。
「年紀輕輕,多讀了幾本書,心眼比針尖還小。這就吐血了?」
曹操放下剪子,拿過旁邊的巾帕擦了擦手,這才轉頭看向地上的兒子。
「一百萬錢窟窿,填不上了?」
曹植額頭貼著地磚,不敢抬頭。
「兒無能。府上庫房已空。二哥派人送了請罪書,說大壩無糧,明日便停工。」
曹操走到石凳旁坐下,端起茶盞。
「老夫聽說,你今早派了十幾騎出門,去找城裡的世家名士借錢。借著了嗎?」
一聽這話,曹植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顫著手,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素絹和幾張字帖,顫巍巍地舉過頭頂。
「陳大夫家,送了鍾繇大人的字帖。王粲大人,送了三首七言詩。還有送奇石的,送薰香的……」
曹植的聲音越來越小,「真金白銀……一文沒借到。」
涼亭里安靜了片刻。
許褚站在外頭,沒忍住,咧嘴「哧」地笑了一聲。
曹操也沒生氣,反而招了招手。
「拿過來,老夫看看。」
曹植趕緊膝行上前,把那些東西放在石桌上。
曹操先拿起那捲鍾繇的字帖,展開看了一眼。
「字是好字。筆力沉穩。」曹操點點頭,隨手扔在桌上。
又拿起王粲寫的那三首七言長詩。
「辭藻華麗,朗朗上口。仲宣的才氣,一直是不錯的。」
曹操把這卷素絹也放下,抬眼看著曹植。
「子建啊。你平日裡在府上大擺宴席。一壇陳釀百錢,一盤炙肉幾百錢。
你拿真金白銀餵他們,他們吃飽喝足了,誇你一句才高八斗。」
曹操指著桌上那些東西,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現在你需要錢了。他們拿這幾張破布和石頭來打發你。
你覺得,他們是敬重你的才學,還是拿你當個出錢供他們取樂的冤大頭?」
曹植身子猛地一震,眼眶頓時紅了。
這話太狠了,把他在鄴城文人圈子裡苦心經營的臉面,硬生生扯下來撕了個粉碎。
「父親!是兒瞎了眼,錯認了這幫偽君子!」曹植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哭什麼!」
曹操猛地一拍石桌。
「堂堂魏公之子,遇點屁大的事就哭天抹淚,像什麼樣子!」
曹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曹植。
「老夫把大壩的錢糧交給楊修,就是想看看,他那滿肚子的經史子集,能不能變出糧食來。」
「事實證明,不能。」
曹操走到涼亭邊,看著池塘里的游魚。
「子桓比你們強。他知道面子不能當飯吃,所以他敢派個潑皮去堵大門。
你跟楊修要臉,那就得受著。」
曹植垂下頭:「兒知錯了。可是大壩明日停工,若延誤了工期,決口淹了良田……」
「他敢真停?」曹操冷哼一聲。
「那份請罪書,不過是他算準了你們填不上窟窿,拿來逼楊修的催命符罷了。
他曹子桓還沒膽子,真拿老夫的大壩當兒戲!」
曹操轉過身,重新走回石桌前。
他拿起那捲鍾繇的字帖,在手裡掂了掂。
「一百萬錢而已。多大點事。這些世家不是喜歡附庸風雅嗎?不是說這字帖價值十萬嗎?」
曹操看向門外的許褚。
「仲康。」
「末將在!」許褚立刻大步跨進涼亭。
曹操把手裡的字帖扔給許褚。
「去。帶上五十個虎豹騎,去陳大夫府上。告訴陳大夫,老夫看了這字,甚是喜歡。
但他既然送給子建了,老夫不能白拿。老夫出十萬錢,買了。」
許褚愣頭愣腦地接住字帖:「魏公,咱庫房出錢?」
曹操一腳踹在許褚小腿上。
「你長個豬腦子!老夫買他的字,讓他陳家掏錢!」
許褚撓了撓頭,徹底懵了。
曹植也聽傻了,猛地抬起頭:「父親,這是何意?」
曹操指著那一桌子雜七雜八的玩意。
「還不明白?陳家既然說這字值十萬。那老夫就讓他自己掏十萬錢把它買回去。
你派老齊去借錢,人家不見。老夫讓虎豹騎帶著刀去,你看他見不見。」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們不是說這些字畫石頭價值十萬百萬嗎?」
「既然他們自己開了價,老夫就按這個價賣給他們。」
「誰送的,誰就拿真金白銀買回去。少一文錢,老夫就拿他家的田產地契抵債。」
曹植咽了口唾沫,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這手段,簡直比土匪還要不要臉。直接帶著兵去抄家搶錢,偏偏還披著個買賣字畫的皮。
「父親,陳大夫乃朝中老臣,如此行事,會不會惹出非議,寒了士人的心……」
曹植還是放不下文人的做派,小聲勸了一句。
「寒心?大魏的刀在老夫手裡,他們敢寒心?」
曹操看曹植的眼神透著幾分失望。
「都火燒眉毛了,還惦記你那點名聲!」
「楊修吐血躺在家裡,子桓正死盯著你們。這錢要是再湊不出來,楊修不死也得脫層皮!」
曹操不再理會曹植,轉頭看向許褚,面色一沉。
「仲康,把桌上這些東西全包起來。挨家挨戶地去『買』。
王粲那三首詩,給他作價三十萬錢。少一個銅板,你今天就把王家大門給老夫卸了!」
「得嘞!」
許褚這下聽明白了。不就是明搶嗎,這活兒他熟。
他粗暴地把桌上的字帖、素絹全劃拉進懷裡,用衣襟一兜,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涼亭。
「你也滾回去。」
曹操不耐煩地沖曹植揮揮手。
「以後少在府里辦那些華而不實的文會。多去軍營里走走,看看刀槍是什麼模樣的。
亂世之中,靠嘴皮子是活不長久的。」
曹植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臉色慘白,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退出了後園。
涼亭里清靜了。
曹操重新拿起剪子,繼續修剪那盆松樹。
「咔嚓。」
一根斜長的枝條被應聲剪斷,掉在石桌上。
曹操隨手放下剪子,冷哼了一聲。
「拿修壩的國事當籌碼,倒逼老夫下場替你平事?子桓啊,你這算盤打得,還是太嫩了。」
……
鄴城東市,陳大夫府邸。
大門緊閉。
門房正靠在門柱上打盹,突然感覺地面微微震動。
沒等他睜開眼,一陣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大門前。
門房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嚇得差點尿出來。
五十名身披重甲的虎豹騎,腰懸長刀,把陳府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領頭的一匹黑色大馬上,坐著鐵塔一般的許褚。
「開門!魏公府辦差!」許褚嗓門如雷,震得門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陳大夫穿著一身寬袍,帶著幾個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他本來在後院聽曲,聽說虎豹騎堵門,嚇得魂都沒了。
「許將軍!這是何意啊?」陳大夫看著這陣仗,腿直打擺子。
許褚翻身下馬,從懷裡扯出那張皺巴巴的鐘繇字帖,一把拍在陳大夫胸口。
「陳大人,令郎今早給四公子送了這幅字,說值十萬錢。四公子又孝敬了魏公。」
陳大夫捧著字帖,腦子嗡地一下。這逆子偷字帖的事居然驚動了魏公?
但就算送還,用得著派五十個虎豹騎嗎?
「多、多謝魏公歸還……」陳大夫剛要作揖。
「還個屁。」許褚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魏公說了,既然令郎開了金口說值十萬,魏公就不奪人所愛了。
字你留下,把那十萬現錢點出來。」
許褚大拇指一彈,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直逼陳大夫面門。
「末將帶的牛車就在外面。魏公等著用錢,十萬錢,一文不能少。陳大人,開庫房吧。」
陳大夫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看著滿臉橫肉的許褚,再看那五十個手按刀柄的虎豹騎,他徹底明白了。
這哪是還字帖,這分明是拿著逆子吹的牛皮,上門明火執仗地搶錢!
「許將軍……這,這十萬錢,老朽府上一時實在湊不出啊……」陳大夫快哭了。
「湊不出?」
許褚眼睛一瞪,「鏘」的一聲拔出大刀,猛地一刀砍在旁邊的一尊石獅子上。
火星四濺,石獅子的耳朵直接被削掉一塊。
「魏公的字畫你也敢賴帳?來人!進府!陳大人沒現錢,就搬古董字畫,搬布帛絲綢。
不夠十萬錢,就把女眷也帶走抵帳!」
「別別別!有錢!有錢!」
陳大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抱住許褚的腿。
「管家!快!開庫房!把地窖里的銅錢全拉出來!」
半個時辰後。
五輛裝滿沉甸甸銅錢的牛車,從陳府大門拉了出來。
許褚滿意地拍了拍陳大夫的肩膀。
「陳大人是個痛快人。以後多練字,少摻和別的事。」
許褚翻身上馬,一揮手。
「走!去王粲王大人府上!他那三首破詩值三十萬,今天就是砸鍋賣鐵也得讓他吐出來!」
虎豹騎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陳大夫癱坐在台階上,看著手裡那張價值十萬錢的字帖,欲哭無淚。
不到半日光景。
整個鄴城都被虎豹騎翻了個底朝天。
但凡早上給曹植送過字畫禮物的名士世家,一家都沒跑掉。
許褚帶著兵,直接踹門進去強買強賣。
講理的,給錢免災。
不講理的,許褚連刀都懶得拔,直接讓兵卒進去搬東西。
湊不夠錢的,連府里拉車的騾馬都被牽走了。
鄴城文人圈徹底炸了鍋。
名士們關起門來捶胸頓足,卻沒人敢去魏公府叫屈。
怎麼叫屈?東西是你自己送的,價也是你自己吹的。
魏公原物奉還,讓你按原價折現去修大壩,合情合理。
你若是敢說這玩意兒不值錢,那就是拿破爛糊弄四公子,欺瞞魏公。
這啞巴虧,全得捏著鼻子咽下去。
夕陽西下。
五十輛裝滿銅錢的牛車,在虎豹騎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到了度支都尉府的大門前。
度支都尉府門前的竹簡還沒搬完。
吳質早就回府養傷去了,只留了幾個中郎將府的侍衛在那看著。
許褚大搖大擺地走上台階,一腳踹開都尉府的大門。
主事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見許褚,嚇得腿一軟跪在地上。
「許……許將軍……」
許褚指著門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牛車隊伍。
「去告訴楊修。一百萬錢,魏公替他湊齊了。」
許褚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魏公有令,大壩帳目的虧空,既然填平了,就踏踏實實幹活。
誰要是再敢拿停工說事,拿斷糧威脅。
不管他是中郎將還是度支都尉,老子親手剁了他的腦袋!」
這番話,很快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中郎將府。
……
中郎將府,書房。
曹丕聽完手下的匯報,手裡端著的茶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茶水濺濕了鞋面,他卻渾然不覺。
司馬懿站在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斂去眼底的震驚。
「父親竟然用這種手段,強行把楊修的窟窿給填了……」
曹丕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
「竟然不動庫房,直接帶著虎豹騎去颳了那些名士的錢倉……」曹丕喃喃自語,後背一陣陣發涼。
「二公子。」
司馬懿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魏公這一手,是結結實實抽了您和四公子一人一個耳光。」
司馬懿面沉如水:「抽四公子,是打他結交酸腐,真遇事了毫無用處。
抽您,是敲打您不知輕重,竟敢拿修壩這等國事當籌碼,去要挾魏公。」
曹丕咬緊了後槽牙,手心裡全是冷汗。
「魏公這是在告訴鄴城上下,一百萬錢他半天就能弄來。
這大壩,缺了誰他都能修。」司馬懿語氣斬釘截鐵,「那份《停工請罪書》,立刻燒了。」
「明日一早,您必須親自去大壩上督工。不僅去,還得比以前更賣力。」
曹丕咬了咬牙,胸口劇烈起伏。
許久,他才苦澀地點了點頭。
「仲達說得對。在父親面前耍這種小聰明,太幼稚了。」
曹丕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備馬。我現在就去大壩連夜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