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鄴城西郊,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帶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綿延幾十里的銅雀苑被數萬大軍圍得水泄不通,林中傷人的猛獸早被提前清剿乾淨。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獵場正前方,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大木台。
曹操披著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端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
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溫酒,目光掃過台下躍躍欲試的武將和公子們。
「咚——咚——咚!」
三通沉悶的牛皮戰鼓敲響,在山谷間迴蕩。
虎侯許褚跨前一步,站在木台邊緣,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魏公有令!今日秋獮,不論官職大小,各憑弓馬本事!」
「入林者,隨從不得超過五騎。日落前在轅門外交割獵物,死活不論。由魏公親自查驗,論功行賞!」
「號角響,入林!」
隨著許褚一聲大喝,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雜亂的馬蹄聲和歡呼聲。
曹植今日穿得格外惹眼,一身月白蜀錦罩著銀甲,在滿是粗布皮甲的武將堆里活像只扎眼的仙鶴。
他頭頂白玉冠,手裡提著一把鑲金的寶雕弓。
翻身跨上那匹棗紅駿馬時,端的是一副勢在必得的派頭。
楊修不能進林子,只能站在轅門邊,壓低聲音叮囑:
「公子,都安排妥當了。往西走五里,有個叫落鷹嘴的山坳。」
「那地方偏僻,平時沒人去。白鹿就拴在那的枯樹上。您千萬別走錯了。」
曹植握著韁繩,手心全是汗,面上卻強裝鎮定地點頭。
「德祖放心。《白鹿瑞應賦》我昨夜又改了幾個字,如今已經爛熟於心。
只要把鹿牽出來,今日這首功就是我的。」
「去吧,屬下在台下等公子的捷報。」楊修拱手退開。
曹植一夾馬腹,帶著丁儀和三名身材魁梧的家奴,一溜煙衝進了西邊的密林。
另一邊,曹丕的排場就寒酸多了。
他穿了件灰撲撲的細鱗皮甲,連個披風都沒系。騎的也是一匹平日裡代步的青驄馬。
司馬懿穿著一身黑袍,騎著匹老馬跟在右邊。
吳質瘸著一條腿,趴在馬背上直哼哼,跟在左邊。後面只帶了兩個普通護衛。
「二公子,咱們往哪邊走?」護衛問。
曹丕取下背上的硬弓,從箭囊里抽出一支鐵簇箭,搭在弓弦上。
「不挑地方。就順著大路往東邊林子裡鑽。」
曹丕聲音平淡,「遇見兔子打兔子,遇見野雞打野雞。
今天咱們就是來透透氣的,不用跟別人去搶那些險峻的地方。」
吳質趴在馬背上,隨著馬步一顛一顛的,疼得呲牙咧嘴。
「二公子說得對。咱們就慢悠悠地逛。這大冷天的,打幾隻肥雁回去烤著吃比什麼都強。」
吳質湊過去,壓低聲音,「那隻長著角的『大肥雁』,現在估摸著已經在四公子面前晃悠了。」
曹丕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只轉頭看向司馬懿。
司馬懿騎在老馬上,雙手籠在袖子裡,像個沒睡醒的老農。
「仲達,老四那邊若真把那假玩意獻上去。
咱們今日只拿這幾隻尋常野物交差,父親不會怪我敷衍吧?」曹丕問。
「二公子今日打的獵物,只要對得起您五官中郎將的本事就行。」
司馬懿慢吞吞地說,「至於四公子獵到什麼,那是天意。天意難測,咱們凡人看著就好,切莫多言。」
曹丕點點頭,心裡有了底。
不刻意藏拙,也不刻意出風頭。正常發揮,穩坐釣魚台。
「嗖——」
說話間,頭頂突然掠過一隻受驚的大雁。
曹丕連頭都沒抬,聽聲辨位,張弓搭箭。弓弦發出一聲脆響。
鐵箭化作一道烏光,直衝雲霄。
「噗」的一聲悶響。大雁發出一聲哀鳴,打著旋兒從半空栽了下來,剛好掉在前方不遠處的草叢裡。
「好箭法!」護衛趕緊打馬上前,把那隻中箭的大雁撿了回來。
曹丕把弓掛回馬鞍上,拍了拍手。
「這隻雁夠肥,今晚給大夥加個菜。走,繼續往裡轉轉。」
曹丕一行人不緊不慢地在林子裡晃蕩。遇到野雞、獐子,曹丕就出手射上兩箭。
射中了就撿,射偏了也不惱。
完全是一副出來踏秋郊遊的散漫架勢。
……
與曹丕這邊的悠閒不同,曹植現在緊張得連氣都喘不勻。
通往落鷹嘴的山路崎嶇難走。地上全是落葉和枯枝,馬蹄踩在上面嘎吱作響。
「公子,還有多遠?」丁儀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是個文官,騎術本就稀鬆平常,被山路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快了,前面那個坳口轉過去就是。」
曹植兩眼發直,嘴裡還在念念有詞:「……是以玄鳥降而商祚興,白鹿現而魏德昭。
休矣美矣,天之降福……」
他居然在馬背上還在複習那篇賦文。
又往前走了一里地,前方的樹林漸漸稀疏,露出一個背風的山坳。
「公子!您看那邊!」一名眼尖的家奴突然指著前方喊道。
曹植猛地勒住韁繩,順著家奴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山坳深處的一棵枯樹下,臥著一頭白色的梅花鹿。
那鹿體型勻稱,全身上下白得像雪一樣,沒有一根雜色。
在這枯黃的秋林里,簡直就像是天上下凡的神獸,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祥瑞之氣。
曹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激動。
昨夜在柴房暗處瞧著就已是稀罕。
如今放在這真山真水裡一看,更是把那股子渾然天成的仙氣襯托得淋漓盡致。
丁儀看著這頭早早定好的獵物,興奮地搓了搓手,順勢拍起馬屁:
「公子!這神物在密林里安然臥著,偏偏等到了公子,這不是天意是什麼!」
曹植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噓,小聲些。別嚇到它。」
曹植翻身下馬,從馬鞍上摘下那把寶雕弓。
「德祖說了,做戲要做全套。我得親自射上一箭。你們在這看著,我摸過去。」
曹植從箭囊里抽出一支沒有鐵簇的響箭。
這種箭沒有殺傷力,只會發出尖銳的聲音,是用來嚇唬獵物的。
他貓著腰,踩著厚厚的落葉,一步步朝白鹿靠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那白鹿似乎是個聾子,只顧著低頭啃地上的乾草,對靠近的曹植毫無反應。
曹植躲在一叢灌木後,覺得距離差不多了。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弓弦。
瞄準那白鹿的後腿。
只要響箭擦著它的腿射過去,把它驚起來,這獵殺祥瑞的過場就算是走完了。
「嗖——」
曹植一鬆手,響箭帶著尖銳的哨音飛了出去。
然而,他終究是個拿筆桿子的文人。臂力不足,手腕又抖得厲害。
這支箭偏得離譜,非但沒射向白鹿的後腿,反而直直地朝著白鹿的腦袋飛了過去。
「哎喲!」丁儀在後頭嚇得閉上了眼睛。這要是把祥瑞爆了頭,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話了。
「啪」的一聲。
響箭砸在白鹿旁邊的枯樹幹上,彈開了。
那白鹿這才被聲音驚動,猛地抬起頭,四下張望。
它試圖站起來逃跑,但脖子上拴著的一根細細的麻繩扯住了它。
白鹿在原地急得直轉圈,四隻蹄子把地上的落葉踢得亂飛。
曹植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把弓扔在地上。
「快!快上去把它按住!別讓它把皮毛刮破了!」曹植沖著身後的家奴大喊。
三個膀大腰圓的家奴立刻撲了上去。
這白鹿顯然是被人豢養過的,並沒有野生動物那種拚死反抗的野性。
被三個大漢一按,就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不動了。
曹植快步走上前,看著被按住的白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伸手摸了摸白鹿的皮毛。入手處有些發澀,不像是尋常動物那種順滑的感覺。
但曹植根本沒在意這些細節,他滿腦子都是待會兒在高台上大出風頭的畫面。
「公子神射,雖未中的,但祥瑞已被公子的威儀折服,束手就擒了!」丁儀趕緊跑過來拍馬屁。
曹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擺出一個悲天憫人的姿態。
「此乃上天降下的祥瑞,應運而生。本公子豈能傷其性命?」
曹植理了理被樹枝掛亂的衣服,「把繩子解開,牽著它。咱們回轅門交差。」
家奴麻利地解開枯樹上的繩扣,牽著白鹿走在前面。
曹植和丁儀翻身上馬,跟在後面。
一行人志得意滿地往回走。
這片山林草木茂盛。回去的路上,那頭白鹿在灌木叢里鑽來鑽去,身上時不時蹭上些枯枝和雜草。
再加上被家奴拖拽著走了一路,白鹿顯然熱得夠嗆。
開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氣,身上的皮毛也漸漸滲出汗水。
走在前面的家奴突然停下腳步,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剛才牽鹿的時候,手掌一直攥著繩子,貼著鹿的脖頸。
此刻,他的手掌上沾滿了一層白花花的粉末,用手指一搓,還帶著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和藥水味。
「公子……」家奴轉過頭,想要說話。
「別囉嗦!走快些!」
曹植正閉著眼睛默背賦文,心情激動到了極點,根本沒心思看家奴。
「日落前必須趕到高台。耽誤了本公子獻瑞的大事,小心你們的腦袋!」
家奴嚇得一哆嗦,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頭還在流汗的白鹿,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拽。
一陣秋風吹過。
白鹿隨著走動,身上那層被汗水浸透的皮毛,開始像斑駁的牆皮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掉著白渣子。
隱隱約約的,背部竟然透出了幾塊褐色的梅花斑點。
而騎在馬上的曹植,對此渾然不覺,腦海里全是他父親曹操看到祥瑞時龍顏大悅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