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斜谷棧道。
清晨的深山裡,霧氣濃得像一鍋化不開的粥。
張郃騎在馬上,馬蹄上包了厚厚的麻布。
走在這種嵌在懸崖峭壁邊上的破木頭棧道上,再好的騎術也得小心翼翼。
稍有不慎,人仰馬翻,底下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淵。
前面探路的八百長槍兵走得戰戰兢兢。
不僅要防著腳下踩空,還得時不時撥開半人高的雜草,看看有沒有毒蛇和捕獸夾。
「俊乂將軍,這路太難走了。」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喘著粗氣,「兄弟們昨天才走出去三十里。
照這個速度,半個月也摸不到陽平關的城牆。」
張郃沒說話,眉頭擰了個死結。
他打了一輩子仗,平原上衝鋒陷陣沒怕過誰。但在這破山溝里,有勁使不上。
就在這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不耐煩的吵嚷聲。
「前面的軍爺!能不能走快點啊!」
「就是啊!磨蹭什麼呢!這大早上的連個野獸都沒有,怕個鳥啊!」
「趕緊走趕緊走!我還趕著送完這趟回長安再拉一車呢!」
張郃回過頭,眼角直抽抽。
跟在軍隊後面的,是那幫拿了現錢的關中民夫。
這幫人推著裝滿糧食的獨輪車,車輪壓在木棧道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們不僅不嫌累,反而因為前面步卒走得慢,急得在後面直跺腳。
有個光著膀子的黑臉漢子,乾脆把車把手一放,沖著前面的士兵喊:
「小兄弟,你要是走不動,我給你拿三文錢,你幫我推車,我替你去前面探路成不成?」
前排的曹軍士兵氣得滿臉通紅,卻發作不得。
這幫民夫現在可是金大腿,曹二公子欽點的「貴客」,打不得罵不得。
張郃氣笑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古人誠不欺我。這幫人為了賺那三百文的運費,連命都不要了。
「傳令前軍,加快腳步!」張郃揮了揮馬鞭,「別讓一幫推車的看了笑話!」
大軍速度猛地提了一截。霧氣隨著太陽升起慢慢散開。
前方山勢突然收窄,兩座筆直的峭壁像被刀劈開一樣,中間只留出一條不到三丈寬的縫隙。
抬頭看,天只剩下一條線。
「停!」張郃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猛地勒住韁繩。
百戰老將的直覺救了他一命。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頭頂炸開。
緊接著,幾十根合抱粗的圓木,夾雜著磨盤大的滾石,從兩側三十多丈高的懸崖上呼嘯著砸了下來。
「敵襲!舉盾!」副將聲嘶力竭地大吼。
但根本沒用。
這種高度砸下來的石頭,別說木盾,就是鐵盾也能砸成紙片。
「砰!噗嗤——」
最前面的十幾個曹軍士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瞬間被幾塊巨石砸成了肉泥。
鮮血混著內臟碎塊,像雨點一樣濺在崖壁上。
一根帶刺的滾木橫掃過來,直接將七八個推車的民夫連人帶車掃下棧道。
慘叫聲在深淵裡迴蕩了很久,才聽到沉悶的落地聲。
整個前軍瞬間亂作一團,士兵們慌忙往後退。
滾石停了。
崖壁上方探出一排排腦袋。
領頭的是個披頭散髮、穿著土黃道袍的漢子。
他手裡拿著一把木劍,沖著下方手舞足蹈,扯著嗓子大喊:
「張天師法旨!漢中乃道門清淨地,曹賊妄圖染指,必遭天譴!」
「此乃天師降下的搬山之術!爾等速速退去,否則把你們全砸成肉泥!」
懸崖上方,幾百名張魯手下的五斗米教徒跟著齊聲大喊:「天師法旨!退者生,進者死!」
回音在山谷里蕩漾,透著一股神神鬼鬼的邪門勁兒。
曹軍被落石砸得發懵,聽著崖頂裝神弄鬼的呼喝,一時摸不清虛實,陣腳大亂。
張郃坐在馬背上,抬頭看著那個揮舞木劍的道人,冷冷吐出一口唾沫。
「裝神弄鬼。老子打袁紹的時候,你們這幫牛鼻子還在玩泥巴呢。」
這地形太吃虧。「一線天」的峽谷,上面只要扔石頭,底下來多少死多少。
仰射也夠不著,箭飛到半空就輕了。
「後撤半里!原地戒備!」
張郃果斷下令。曹軍如退潮般有序撤出峽谷。
崖上的五斗米教徒見曹軍退卻,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大軍退到安全地帶。
張郃跳下馬,拔出長劍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地形圖。
「這地方是死路。兩邊懸崖陡峭如牆,沒有著力點。爬不上去。」
副將急得滿頭大汗:「將軍,那怎麼辦?要是被他們堵死在這兒,咱們怎麼跟魏公和夏侯將軍交代?」
張郃沒理他,轉頭看向後方正在清點人數和糧食的民夫隊伍。
剛才那波滾石砸死了十幾個民夫。
但剩下的關中漢子不僅沒被嚇跑,反而湊在一起罵罵咧咧,怪崖上的雜碎毀了他們賺錢的買賣。
「找幾個關中本地的老獵戶過來。」張郃吩咐。
不一會,三個皮膚像老樹皮、穿著獸皮坎肩的老頭被帶到了張郃面前。
張郃指著前面的峽谷:「你們常年在山裡討生活,這地方除了那條死路,還有沒有別的道能爬上去?」
三個老頭順著張郃的手指看了看。
其中一個瞎了一隻眼的獵戶撓了撓頭,咧開一口黃牙:
「軍爺,有是有。在這山背陰面,有條『猴子道』。
那原本是打猿猴踩出來的一條縫,陡得很,不小心就摔死了。我們平日裡都不走。」
「能繞到那幫牛鼻子後頭嗎?」張郃眼睛亮了。
「能!剛好能摸到他們屁股後頭!」老獵戶點頭。
張郃一巴掌拍在老獵戶肩膀上,掏出一把黃澄澄的銅錢。
「賞你五貫錢。帶路!」張郃指著身後的副將,「你帶五百精銳刀斧手。
不穿甲不帶盾,只拿短刀。跟著他爬上去!」
老獵戶一看到五貫錢,那隻渾濁的獨眼裡立刻爆出精光,一把將錢揣進懷裡。
「好嘞軍爺!您放心,只要有錢,閻王爺的床底我也能給您摸過去!」
一個時辰後。
日頭升到了正空。
峽谷上方的五斗米教徒正躲在樹蔭下乘涼,吃著乾糧。
那個穿道袍的頭目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閉目養神,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頭兒,曹軍不會跑了吧?這都一個多時辰沒動靜了。」一個小兵湊過來問。
「跑?他們要是敢往前走一步,我這天師符水……」頭目話還沒說完。
後方的小樹林裡突然發出一陣沙沙聲。
「什麼動靜?」
頭目剛睜開眼,就見一個滿臉灰土的曹軍刀斧手從樹叢里猛竄出來。
那人攥著短刀,二話不說,照著旁邊小兵的心窩就是一刀。
「哧」的一聲,刀尖透胸而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五百名曹軍刀斧手接連竄出樹叢,揮刀切進了張魯軍的後陣。
「敵襲!!他們怎麼上來的!」
懸崖上頓時亂作一團。這幫教徒平時念咒畫符還行,真要白刃見血,哪夠這群曹軍精銳砍的。
刀斧手們連陣都懶得結,三五人一組,撲上去見人就砍。
狹窄的崖頂瞬間血肉橫飛。
「快!請神將護法——」頭目嚇破了膽,慌亂地揮舞木劍。
咒還沒念完,一把短刀打著旋擲來,「咔嚓」一聲,連木劍帶右手一併斬斷。
副將大步上前,一腳將慘叫的頭目踹翻在地,死死踩住他的胸口。
「接著念啊?你們天師沒算到,老子是用錢買的路吧?」
半個時辰不到,戰鬥結束。
懸崖上再沒剩下一個喘氣的教徒。
張郃騎在馬上,看到懸崖上扔下了一件土黃色的道袍,滿意地一揮手。
「清障!全軍推進!」
曹軍迅速穿過峽谷。
後頭的民夫見路通了,生怕耽誤賺錢,推起獨輪車火急火燎地就跟了上來。
越過這道峽谷,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連綿的大山向兩側分開,一塊盆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張郃策馬走上一處高坡,眯起眼睛向前眺望。
十里之外,一座用青磚夯土築成的雄關拔地而起,橫亘在通往漢中平原的入口處。
關城上旌旗密布,「張」字大旗迎風招展。
關門前,甚至還挖了三道深深的拒馬壕溝。
「陽平關。」
張郃握緊了馬鞭。這是漢中真正的咽喉,打下這裡,漢中就成了曹軍砧板上的肉。
但他清楚,陽平關不是剛才那種幾百個雜兵守的破峽谷。
據細作回報,守關的是張魯的親弟弟張衛,手底下少說有兩萬精銳。
想靠偷襲或者繞路,根本不可能。
張郃盯著遠處的關牆,沉聲下令。
「傳令,就地紮營。多撒些斥候出去,把關門給我盯死了。」
他勒轉馬頭,看了一眼後方正忙著卸糧的民夫。
「讓兄弟們敞開吃頓飽飯。明兒一早,就是拿命填,也得把這陽平關給我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