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平關下,血肉磨坊徹底開轉。
夏侯淵帶來的三萬生力軍,就像給快要熄滅的火爐里澆了一桶猛油。
一排排曹軍扛著雲梯,頂著城頭傾瀉而下的滾石檑木和金汁,悍不畏死地往上填。
張郃退到後方陣地,扯下已經被血水浸透的披風,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前方彷佛永無休止的絞殺,眼中滿是血絲。
陽平關太險了,這已經不是靠兵法能拿下的地方,拼的就是誰的命更賤,誰的底子更厚。
好在,曹丕在後方砸錢雇來的關中民夫,正推著獨輪車,源源不斷地把糧草送上前線。
曹軍吃得飽,力氣足,一波接一波的攻勢連綿不絕。
張衛在城頭上嚇得面如土色,只能死死咬牙硬撐,期盼著漢中深處的援軍能早點到來。
就在北方的血肉磨坊轉得正歡時,千里之外的柴桑城,也開始了另一場不見血的廝殺。
……
柴桑城,原太守府,現徐王臨時行轅。
大堂內,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楚烽大刀金馬地坐在主位上,手裡翻看著厚厚的戶籍帳冊。
他換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間那股子在亂世殺出來的凜冽之氣,卻壓得堂下的人喘不過氣來。
「主公,城內的亂兵和荊州暗探已經肅清,四門皆在我軍掌控之中。」
趙雲一身白袍銀甲,甲葉上還帶著暗紅色的血跡,抱拳稟報,聲音沉穩如山。
楚烽點點頭,把帳冊扔在桌上,捏了捏眉心:「傷亡如何?」
「水師那邊折損了幾百個兄弟,陸戰這邊,輕重傷加起來不到兩千人。
關羽撤得太急,城裡的守軍基本沒做像樣的抵抗。」趙雲頓了頓,劍眉微皺,「但……有個大麻煩。」
「說。」
「關羽退走前,放火燒了柴桑的官倉。雖然我們撲救及時,但也只搶出來不到三成。
如今城裡多了兩萬張降卒的嘴,加上十幾萬百姓,這點存糧,撐不過十天。」
趙雲語氣有些凝重。
徐王府自己的軍糧倒是不缺,鐵甲船拉來了足夠的補給。
但打下一塊地盤,不能光管當兵的吃飽,老百姓要是餓肚子鬧起民變,這地盤就坐不穩。
「市面上的米鋪呢?」楚烽問。
這時候,一直站在旁邊的鄧艾站了出來。
「回主公,市面上一粒米都買不到。城裡的四大糧商,昨天夜裡統一掛了閉門歇業的牌子。
黑市上的米價,一晚上翻了十倍,都已經按兩算錢了。」
鄧艾冷笑一聲,「柴桑的四家本土豪門——彭、李、王、張。
這四家把控了柴桑周邊七成的好地,官倉沒糧,他們家裡的地窖絕對堆得發霉。」
楚烽笑了。
這套路他太熟了。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每換一個新主子,這些地頭蛇都會來這麼一出。
先藏糧哭窮,製造恐慌,然後逼著新來的軍閥向他們妥協,用政治特權去換他們的糧食。
劉備、孫權遇到這種事,為了安撫地方,多半得捏著鼻子認了,封幾個太守長史的官帽子出去。
可惜,他們今天碰上的,是個不講理的土匪。
「人來了嗎?」楚烽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就在府衙門外侯著呢。」鄧艾拱手,「四家家主聯袂而來,說是要代表柴桑父老,拜見徐王殿下。」
「讓他們滾進來。」
片刻後,四個穿著綾羅綢緞、滿臉油光的老頭,邁著小碎步走進了大堂。
領頭的是彭家家主,彭老太爺。
他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一見楚烽,立馬顫巍巍地跪了下去,老淚縱橫。
「草民等,叩見徐王殿下!殿下天威降臨,趕走關羽那殺胚,真乃柴桑百姓之福啊!」
另外三個家主也跟著連連磕頭,馬屁拍得震天響。
楚烽靠在椅背上,沒叫起,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演戲。
大堂里的氣氛漸漸冷了下來,安靜得只能聽到四人粗重的呼吸聲。
彭老太爺跪得膝蓋生疼,心裡直發毛,硬著頭皮先開了口:
「殿下,草民聽聞城內糧草告急。草民等人心急如焚,連夜湊了一千石糙米,特來勞軍……」
「一千石?」楚烽打斷了他,似笑非笑,「彭老太爺,打發叫花子呢?
兩萬降卒加上滿城百姓,一千石米熬粥都不夠他們喝兩天的。」
彭老太爺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殿下明鑑啊!柴桑連年用兵,關羽又橫徵暴斂。
地主家裡也沒有餘糧啊!這一千石,已經是我們四家砸鍋賣鐵擠出來的了……」
「不過……」彭老太爺話鋒一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明,「若是殿下能將柴桑周邊的鹽鐵、茶榷之權交由草民幾家代為打理。
草民等人便是去外地高價求購,半月之內,也定能為殿下籌措兩萬石軍糧!」
圖窮匕見。
拿糧食卡脖子,換取暴利的鹽鐵專賣權。
這就是世家豪族的生存法則。鐵打的世家,流水的軍閥。誰來都得靠他們。
楚烽饒有興致地盯著彭老太爺:
「算盤打得挺響。用本王的權力,換你們的糧食?這生意聽起來不錯。」
彭老太爺心頭一喜,以為楚烽這個外來戶終於還是得向本地勢力低頭。
「殿下英明!草民等必定盡心竭力,為殿下……」
「趙雲!」楚烽突然一聲厲喝。
「末將在!」趙雲踏前一步,腰間佩劍「嗆」的一聲出鞘半寸,殺氣四溢。
「去,帶兩千刀斧手,把這四家的宅子給我圍了。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楚烽站起身,指著跪在地上的四個老頭,聲音冷得像冰。
「地主家沒餘糧?本王幫你們算算帳。」
「你們四家在柴桑霸占了上等水田八萬畝。
按大漢最差的畝產,一年也是十幾萬石的收成。你們告訴本王沒糧?」
彭老太爺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磕頭:「殿下!那是帳面上的,今年大旱,實在沒收成啊!
殿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
「查?本王沒那閒工夫去查你們那些假帳。」
楚烽走下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嘎噠作響,停在彭老太爺面前。
「本王只認物理測算。」
楚烽回頭看向鄧艾:「去院子裡,把馬鈞新改的那門虎蹲炮推過來。」
鄧艾應了一聲,很快,幾個士兵推著一門黑洞洞的鋼鐵短炮進了大堂,炮口直接對準了四個嚇癱的家主。
彭老太爺看著那根殺氣騰騰的鐵管子,臉上的肥肉瘋狂顫抖:「殿……殿下,這是何物?」
「這叫物理說服器。」
楚烽拍了拍冰冷的炮管,「關羽樓船上的那些鐵甲精銳,就是被這玩意兒一炮噴成篩子的。」
楚烽蹲下身子,直視著彭老太爺的眼睛:
「現在,本王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半個時辰內,每家交出五萬石糧食。
外加三百萬錢的『城防建設費』。交了錢糧,你們還是柴桑的富家翁。」
「第二,不交。本王現在就把這種炮推到你們各家的大門口。
一炮轟開大門,按『私通關羽、圖謀造反』的罪名,滿門抄斬。然後本王自己帶人去挖你們的地窖。」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四個老頭臉色慘白如紙,褲襠里已經滲出了騷臭的黃水。
他們原以為楚烽是個懂規矩的梟雄,會像劉備那樣坐下來跟他們談條件,拉攏地方實力派。
誰能想到,這特麼是個不講武德的活土匪!直接拿火炮頂著腦門要錢要糧!
「你……你不能這樣!我們是名門望族!
你這般巧取豪奪,就不怕天下寒心,天下士子戳你的脊梁骨嗎!」
李家家主渾身發抖,色厲內荏地尖叫。
「士子戳我的脊梁骨?」
楚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李家家主。
「老子在臥牛山當土匪的時候,他們就天天戳!
現在老子當了徐王,手下十萬大軍,幾百門大炮。他們除了寫幾篇酸文章,還能咬我嗎?!」
楚烽眼神狠厲,像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名聲?本王只要老百姓吃飽飯的名聲!把你們抄了,糧食分給柴桑城的窮苦百姓。
你們猜,老百姓是念本王的好,還是替你們哭喪?!」
「點火繩!」楚烽毫不猶豫地下令。
士兵立刻拿過燒紅的火摺子,湊向虎蹲炮的引線。
「別點!別點!我交!我交!!」
彭老太爺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悽厲地嚎叫起來,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鮮血直流。
「五萬石!草民這就派人去開地窖!求殿下開恩,留草民一家老小性命!」
另外三家見老大都慫了,哪還敢硬挺,紛紛哭喊著願意交出家產。
楚烽冷哼一聲,擺了擺手,士兵立刻將火摺子移開。
「敬酒不吃吃罰酒。」
楚烽轉身走回主位,隨手扯過一張白紙扔在地上。
「趙雲,帶他們回去搬糧。少一斤,砍他們家裡一個人頭。」
「諾!」趙雲一揮手,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四個癱軟的老頭拖了出去。
看著被清理乾淨的大堂,鄧艾長出了一口氣,眼中滿是崇拜。
對付這些吸血鬼,就得用主公這種雷霆手段!
什麼懷柔,什麼妥協,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全是扯淡。
「主公,有了這四家吐出來的幾十萬石糧食和現錢,柴桑的人心就算徹底穩住了。
周邊各縣,絕對不敢再有二心。」鄧艾興奮地稟報。
「穩住只是第一步。」
楚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拿出來的糧食,在城中設立粥廠。
同時貼出榜文,降低三成農稅,廢除關羽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
我要讓柴桑的老百姓知道,跟著我徐王,有飯吃。」
「遵命!」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甲片碰撞聲。
水師大都督孫尚香大步走入大堂,手裡捏著一封皺巴巴的書信,神色有些古怪。
「夫君,咱們這頭剛在柴桑插上旗,周邊聞著味兒的野狗就湊上來了。
南邊鄱陽湖那幾個大宗帥和水匪頭子,托人遞了拜帖。」
孫尚香將帖子扔在桌上,嗤笑一聲,「這幫人倒是會順杆爬。
信里說您當年在臥牛山也是插過香頭、落過草的,大家算是一條道上的兄弟。
現在既然您接了柴桑的盤子,他們想請您這位『大當家』吃個酒,盤盤道,順便劃一划以後這周邊水路上的規矩。」
楚烽眉頭一挑,拿起那封信掃了兩眼,直接氣笑了。
「跟我劃規矩?老子現在穿的是王袍,手裡攥的是火炮。
他們拿幾個破水窪子裡的字型大小,也配來跟我盤道化緣?」
楚烽將信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里,看著火苗將紙團吞噬,目光微沉。
「先晾著這幫泥鰍,不用搭理。傳令水師趁這段時間修整鐵船。
等咱們把柴桑的民心徹底消化完了,我再抽空去教教這幫老同行,什麼叫江湖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