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實的紅松木帥案，被夏侯淵一拳砸出個大窟窿。
「三天！整整強攻了三天！老子填進去四千多條人命，連那破關門的鐵皮都沒剮下來一塊！」
陽平關下的曹軍大營里。
夏侯淵雙眼通紅，像一頭暴怒的雄獅，在帥帳里來回踱步。
他身上的鐵甲多處凹陷，布滿刀痕，肩甲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肉。
今天上午，他親自舉著大盾，頂著漫天滾石衝上了雲梯，半隻腳都踏上了城頭。
結果城牆後頭，張衛硬生生驅趕了幾百個喝了符水的「鬼卒」，抱著大火罐直接往他身上撲。
若不是親兵拚死把他拽下雲梯，這位名震天下的夏侯將軍，今天就得變成一隻烤乳豬。
帳內的副將們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陽平關太噁心了。
兩面是絕壁，中間一條道。關牆又高又厚，守軍的石頭木頭跟不要錢似的往下砸。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就是一台絞肉機。
帥帳門帘被掀開，張郃大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沾滿了黑灰色的硝煙，手裡攥著一個被踩扁的黃銅酒壺。
「妙才將軍，氣大傷身。」
張郃隨手把空酒壺扔在地上，「發脾氣砸不開陽平關。
這塊骨頭太硬，咱們牙口再好，硬咬也得崩掉幾顆牙。」
夏侯淵猛地停住腳步，死死盯著張郃：「那你說怎麼辦？魏公在後方可緊盯著戰報呢！
咱們要是連個陽平關都拿不下來，就只能全軍堵在秦嶺這破山溝里喝西北風！」
「喝不了西北風。」張郃拍了拍鎧甲上的灰土，走到一旁的沙盤前，「托二公子的福。
後頭那幫拿了現錢的關中民夫，推車推得比咱們跑得還快。
咱們後營的糧食，現在堆得像山一樣高。吃上三個月都吃不完。」
聽到「糧食」，夏侯淵眉頭一挑：「糧草充足是好事，可張衛那縮頭烏龜不出來，咱們就只能拿命去填！」
「將軍錯就錯在，只盯著咱們自己的糧草了。」
張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冷笑，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上的陽平關上。
「咱們糧草足，但張衛不知道啊。」
夏侯淵一愣：「什麼意思？」
「天下人都知道，秦嶺蜀道險絕，飛鳥難渡。
十萬大軍進山，運糧損耗極大，稍有不慎就是全軍餓死的下場。」
張郃眼中閃爍著幽光，聲音壓低。
「張衛憑什麼死守不出？因為他覺得，只要拖上十天半個月，咱們的糧道跟不上，自然就不戰而退了！」
張郃抓起一把沙子，緩緩灑在陽平關的前方。
「既然他覺得咱們快斷糧了，那咱們就順水推舟，給他演一出『糧草不濟，倉皇撤軍』的大戲！」
夏侯淵是打老了仗的宿將，一聽這話，暴躁的眼神瞬間冷靜下來，腦子飛速轉動。
「假退軍？引他出關追擊？」
「不止是追擊。」張郃搖了搖頭，「張衛不是名將，他是個靠神棍手段忽悠人的庸才。
一旦看到咱們撤軍，他必然覺得是他的『天師顯靈』，防備會降到最低。」
「我觀察過漢中的地氣。」張郃指了指帳外的天空，「如今初夏，這陽平關外的山谷白天暴曬。
一入夜被山風一激，必然會泛起大霧，五步之外不辨雌雄。這大霧，就是咱們最好的掩護。」
張郃手起刀落，在沙盤的關門處比劃了一下。
「今晚黃昏，前營拔寨，大張旗鼓地往後撤五十里。把那些破爛營帳、不要的輜重全丟在原地。」
「等天黑霧起，咱們再精選五千敢死之士。
人銜枚，馬裹蹄，借著大霧悄悄摸回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埋伏。」
「只要他張衛敢打開關門出來撿便宜，或者城頭鬆懈……咱們就直接沖關，給他來個神仙難救！」
聽完這番算計，夏侯淵的牛眼慢慢亮了起來，忍不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夠陰，我喜歡。就這麼幹！」
夏侯淵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老子今天晚上，非得把那牛鼻子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陽平關城頭。
張衛穿著那一身扎眼的黃道袍，手裡舉著一把桃木劍，正志得意滿地看著關外的曹軍大營。
三天了。
曹軍猛攻了三天，丟下漫山遍野的屍體，終於還是啃不動陽平關。
就在剛才，城外的曹軍大營里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緊接著，一隊隊曹軍開始亂鬨鬨地拔除營帳，推著輜重車，像退潮一樣向著秦嶺深處撤去。
因為走得匆忙，關外的大道上丟滿了破爛的皮甲、折斷的長槍，甚至還有幾十口還沒來得及用的鐵鍋。
「將軍您看！曹軍退了！他們真的退了！」
旁邊的副將興奮地指著遠處漸漸遠去的曹軍大旗，「連營寨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張衛仰天大笑，笑得臉上的肥肉亂顫。
「哈哈哈！我早就說過，曹賊進秦嶺，純粹是找死！」
張衛揮舞著桃木劍，大聲對城頭上的守軍喊道：「秦嶺山路崎嶇，他們的糧草早就斷了！
加上本將軍日夜作法，請動六丁六甲神將相助。
那夏侯淵和張郃，現在怕是已經餓得連拿刀的力氣都沒了！」
「天師威武！將軍威武！」城頭上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被曹軍像瘋狗一樣壓著打了三天，這幫漢中兵的心弦一直緊繃著，此刻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將軍，咱們要不要開關追擊？趁他病要他命啊！」副將摩拳擦掌。
張衛擺了擺手，故作高深：「窮寇莫追。夜晚山路難行，小心有詐。」
「不過……」張衛看著關外那些丟棄的鐵鍋和兵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漢中雖然富庶，但鐵器一直是緊缺貨。曹軍丟下的那些裝備，在張衛眼裡就是一堆亮晶晶的財富。
「傳令下去！今夜殺豬宰羊，犒賞全軍！慶祝大破曹賊！」
張衛大聲下令，「等明天一早日出，再打開關門，派人去把曹賊丟下的輜重全給本將撿回來！」
夜幕，很快降臨。
山谷中果然如張郃所料，湧起了白茫茫的大霧。
霧氣越來越濃，到了半夜，陽平關城牆上點燃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圍不到三步的距離。
關內，肉香混著酒氣四處飄散。
連續緊繃了三天的守軍喝得爛醉如泥，橫七豎八地倒在牆根下打呼嚕。
城頭上寥寥幾個當值的哨兵，此刻也都抱著長槍靠在女牆上打起了瞌睡。
而在大霧瀰漫的關外，距離陽平關大門不足一里的廢棄營地里。
死一般的寂靜。
五千名精選的曹軍死士，全都脫去了鐵甲，只穿著緊身的黑色短打。
他們每人嘴裡咬著一根木棍，手裡緊緊攥著短刀。
夏侯淵蹲在一輛廢棄的輜重車後，像一頭隱匿在黑暗中的獵豹。
霧氣在他的鬍鬚上結成了一層細小的水珠。
「將軍。」
張郃從白霧中摸了過來，湊到夏侯淵耳邊，聲音極低。
「城頭上的動靜停了。
我派人摸到了護城壕溝邊上，連個放箭的都沒有。城裡這會兒估計都睡死過去了。」
夏侯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霧，把嘴裡的木棍拿下來，眼底透出一股子狠厲。
「睡死了好。老子送他們一程，讓他們在睡夢裡直接去見那個狗屁天師！」
「怎麼打？」張郃問。
「不搞那些虛的了。」
夏侯淵反手抽出背上的大刀，「前兩天填平的壕溝還在，連填溝的功夫都省了。
雲梯也不用了，帶飛爪，直接攀城！」
夏侯淵轉過身，看著身後隱沒在濃霧中的五千死士。
他一言不發，只是高高舉起手裡的大刀，在半空中猛地向下一劈。
無聲的軍令下達。
五千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貼著地面，借著濃得化不開的大霧，悄無聲息地向著陽平關摸去。
子夜時分。
陽平關城頭上，一名漢中哨兵在睡夢中拍了一把脖子上的蚊蟲，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隨手抓起旁邊的長槍，準備換個姿勢接著睡。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從女牆外傳來。
哨兵愣了一下，探出頭，迷茫地往白茫茫的霧氣里看去。
「嗖！」
一個鐵製飛爪破空而來，死死扣住了城磚邊緣。
還沒等哨兵反應過來。
一隻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摳住了磚縫。
緊接著，一個黑衣惡漢敏捷地翻上了城頭。
那哨兵驚恐地張大嘴巴，剛要尖叫。
一道寒光閃過。
惡漢手裡的短刀乾脆利落地抹過了他的脖子。
鮮血噴濺在女牆上，哨兵的喉嚨里只能發出「咯咯」的漏氣聲，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第一個。」
惡漢甩了甩刀上的血珠。
在他身後，密密麻麻的飛爪抓上城頭。
無數穿著黑衣的曹軍死士，源源不斷地越過城牆，融進了陽平關的黑夜裡。
神仙顯靈？
今夜，只有活閻王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