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兩顆堅硬的山核桃,在張飛手裡被生生捏成了齏粉。
成都北郊,五里坡。
平時這裡荒草叢生,此刻卻人山人海,黑壓壓地擠滿了十里八鄉的百姓。
張飛穿著一身粗布短打,頭戴斗笠,混在人群里。
看著前方高台上的景象,氣得渾身肌肉都在發抖。
「軍師,俺真忍不住了!讓俺上去一拳捶死這狗日的!」
張飛咬著牙,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人吼道。
諸葛亮今天換了一套尋常富商的青色錦袍,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
他拍了拍張飛的胳膊,笑眯眯地搖了搖頭:「翼德,稍安勿躁。看戲,就要看全套。」
前方的高台上。
那座臨時搭起來的「義舍」前,擺著一張做法的法桌。
那個從漢中被曹操逼著派來的尖嘴祭酒,此刻已經化名為「王半仙」。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杏黃道袍,端坐在法桌後,不悲不喜,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凡人生病受苦,皆因宿世罪業未消。」
王仙長手持一柄桃木劍,指著面前裝滿清水的銅盆,聲音空靈:
「如今貧道在此立下義舍,賜符水化解罪業。爾等若是不信,這天泉水便會照出你們的血光之災!」
說罷,他將一張黃符點燃,木劍挑著火光,輕輕一點盆中清水。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清澈見底的井水,在木劍觸碰的瞬間,竟然迅速蕩漾開猩紅如血的顏色!
「血……真的是血光!」
「仙長救命啊!」
台下的百姓哪見過這等神跡,嚇得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眼裡滿是敬畏。
王仙長收起木劍,微微抬起下巴,語氣悲憫:
「鄉親們莫怕。世俗的藥,治得了身,治不了命。
只要交上五斗米,入了天師道,便是太上老君的子民。」
「從此生老病死皆有神仙護佑,世俗的賦稅徭役,便再也困不住你們了。
來,喝下這碗符水,百病全消。」
這等連消帶打、誅心洗腦的話術一出,台下頓時群情涌動。
「求仙長賜符水!我們願入神教!」
「這五斗米您收好!我家老娘腰疼得下不來床,求仙長救命啊!」
百姓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將一袋袋米糧搬入義舍。
旁邊隨行的道徒則神情肅穆,一絲不苟地將米糧入庫造冊,分發符水,秩序井然。
王仙長垂著眼眸,表面古井無波,心中卻暗自大定。
魏公這招釜底抽薪果然狠辣,只要按部就班地傳教。
不出三個月,這成都周邊的青壯農戶便要盡歸天師道麾下。劉備的根基,算是徹底爛在裡頭了。
「且慢!」
就在信眾排起長龍時,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穿透喧鬧,傳到了高台上。
諸葛亮搖著摺扇,排眾而出,步履從容地走向法台。
身後幾十個便衣健仆,抬著五個沉甸甸的大紅木箱子跟了上來。
「你是何人?敢阻撓仙長賜福!」旁邊護法的道徒沉聲呵斥。
「在下南陽孔某,是個做買賣的商賈。」
諸葛亮走到台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久聞仙長法力無邊,在下心嚮往之,特來捐點香火錢。」
說罷,諸葛亮摺扇一揮。
「啪!啪!啪!」
五個紅木箱子同時打開。
陽光下,整整一百兩黃金,閃爍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直接把高台下方的地皮都照亮了。
全場死寂。
所有老百姓都看呆了,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真金白銀。
台上的王半仙,一雙老鼠眼瞬間瞪得溜圓,連呼吸都急促了。
一百兩黃金啊!這特麼頂得上他收三年的五斗米了!
「咳咳!」
王半仙強裝鎮定,一甩拂塵,裝出清高的模樣:
「這位居士心誠,天師自會庇佑。來人,把香火收下,賜符水……」
「不急。」
諸葛亮啪的一聲合上摺扇,擋住了上前查驗的道徒。
「在下是個生意人,花錢講究個貨真價實。」諸葛亮看著王仙長,似笑非笑,「這一百兩黃金好拿。
但仙長剛才那手『清水變血』的神跡,在下覺得……有些眼熟啊。」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
王仙長眼底微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輕輕一甩拂塵,悲憫道:「肉眼凡胎,難識天機。
居士心中生疑,便是與道無緣。這香火錢,天師道不收,請回吧。」
以退為進,端的是一副清高做派。
「仙長別急著趕人啊。」
諸葛亮笑了。他根本不接這探討天機的茬,轉頭對身後的張飛揚了揚下巴:
「三弟,你也給鄉親們展示展示,咱們家傳的殺豬法術。」
「好嘞!」
張飛早等不及了,一把扯掉斗笠,大步流星地跨上高台。
兩名護法道徒剛要阻攔,張飛冷哼一聲,雙臂一振便將人震開。
他徑直走到法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把殺豬用的剔骨尖刀。
王仙長眉頭微蹙,正要出聲喝止。
張飛理都不理他,咧嘴一笑。
將手裡那把黑沉沉的剔骨尖刀,猛地伸進桌上另一盆清水裡,用力攪和了兩下。
全場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盆水。
只見張飛抽出尖刀的瞬間,那盆原本清澈的水,就像滴進了濃墨一樣,迅速變成了深不見底的猩紅色!
比王半仙剛才刺出來的那盆血水,還要紅!還要濃!
「這……這怎麼可能!」
底下的老百姓全看傻眼了。
一個殺豬的莽漢,連符紙都沒用,隨便拿把刀攪和兩下,就把水變成血了?
難道這黑大漢也是神仙下凡?
王仙長看著那盆刺眼的紅水,瞳孔猛地一縮,握著拂塵的手背繃起了青筋。
這可是天師道秘不外傳的法門,眼前這商賈怎麼可能一眼看穿,甚至還能信手拈來?!
「鄉親們,看清楚了沒有?」
諸葛亮不急不緩地走上台,從張飛手裡接過那把剔骨刀,用手指在刀背上抹了一下。
「這世間萬物,皆有相生相剋之理。這不是什麼神明降怒,更不是妖鬼之血!」
諸葛亮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朗有力,傳遍全場。
「這盆水中,提前浸泡了薑黃。而這刀上,淬了極濃的鹼水。」
「薑黃遇鹼則生赤色,此乃藥石草木之本性,醫家古籍多有記載。
借草木變化之理,妄稱神明之威,以此蒙蔽視聽,聚斂民脂民膏。」
諸葛亮搖了搖摺扇,眼神微冷地看向王仙長:「這便是你們天師道救苦救難的神跡?」
「嘩——!」
台下一片死寂後,瞬間炸開了鍋。
薑黃和鹼水?那不就是染布房裡最常用的東西嗎!
老百姓雖然不認識字,但不代表他們是傻子。這層窗戶紙一捅破,立刻就有人回過味來了。
「好你個妖道!原來是騙子!」
「還我家的五斗米!那是我兒子娶媳婦用的啊!」
百姓們眼中的敬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驚怒。
王半仙見勢不妙,冷汗唰地冒了出來。他知道今天算是撞上硬茬了。
「你……你胡說八道!」
王半仙困獸猶鬥,指著諸葛亮狡辯道,「就算這水有假,但本仙長的符水治病救人,那是真真切切的!
王家村的李老漢,喝了我的符水,多年的老寒腿當場就不疼了!這可是幾百人親眼所見!」
「對啊!我喝了符水,肚子確實不疼了!」台下有幾個信徒還有些猶豫。
「治病?」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冷厲,走到法桌前,端起那碗符水聞了聞,又放回桌上。
「好一碗神仙水啊。生草烏配著麻沸散,人喝下去連經絡都麻了,當然感覺不到疼。」
他看著王仙長,眼神泛冷:「拿這種猛藥強行壓制痛覺,病根卻全捂在身體裡。
仙長這麼治病,真不怕出人命嗎?」
王仙長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面上卻還在強撐那副清高做派。
他輕輕一甩拂塵:「凡夫俗子,不懂仙家妙法。既然官府容不下天師道救人,貧道走就是了。」
說罷,他轉身便欲離開法台。
「走?」張飛冷笑一聲,大步跨出,如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按在王仙長的肩膀上,將其死死壓在原地。
幾名護法道徒剛想上前,幾十個便衣軍士已然踏前一步,按刀將法台圍了個水泄不通。
台下百姓見狀,終於回過味來,看著堆在義舍里的米糧,又急又悔。
諸葛亮合攏摺扇,高聲安撫道:「鄉親們別慌。
州牧大人知道大家看病難,今天不僅要把這些糧食全退給你們。
還專門從城裡請了真大夫,帶了藥材,就在這兒免費給大家看病!」
聽見糧食能拿回來,又有大夫免費看病,百姓們終於鬆了口氣,連連彎腰道謝。
諸葛亮斂起笑容,看向被張飛死死按住的王仙長,吩咐身旁的軍士:「帶回府衙大牢。」
他眼神轉冷,淡淡地說道:
「順藤摸瓜,撬開他的嘴,把潛入益州的其他同夥,一個不落地全給我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