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成都南郊,武擔山。
連綿的春雨停了。天空如水洗般湛藍,日頭掛在正當空,驅散了蜀地殘留的寒意。
山腳下到山頂,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十萬蜀軍換上了嶄新的甲冑,刀槍如林,在陽光下泛著寒芒。
山頂正中央,是一座動用數萬民夫、耗時一個月夯築而成的三層漢白玉祭壇。
劉備穿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冕冠,腰懸雙股劍。
他今年五十五歲了。兩鬢花白,眼角布滿歲月的溝壑。
但此刻踩在祭壇台階上的腳步,卻比過去三十年裡的任何一天都要穩當。
一步,兩步。
風吹過武擔山,撩動他冕冠上的玉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台階兩側,黑壓壓地跪著益州、漢中兩地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人出聲,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劉備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站在了祭壇的最高處。
前方,是一尊巨大的青銅鼎,裡面焚著上好的檀香。青煙筆直地升上雲霄。
諸葛亮身穿莊重的玄色朝服,手捧一卷黃絹,快步走到劉備身側斜後方,面向台下的群臣和十萬將士。
他展開黃絹,朗聲誦讀祭天表文。
「惟建安二十一年,四月丙午。益州牧、大司馬劉備,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諸葛亮的聲音清朗宏亮,順著山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曹操篡逆,逼奪神器,竊據中原。天下無主,海內傾覆。」
「臣備,本中山靖王之後,漢景帝閣下玄孫。荷天之衢,受命於危難之際……」
祭文不長,字字句句都透著血淚交織的滄桑,也透著漢室正統的法理。
天下人都說大漢亡了,許都被曹操占了,天子被廢了。
但只要他劉備在這武擔山上敬了天,戴上這頂皇冠。這天下,就還有大漢的日月!
「……承接大統,延續漢祀。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諸葛亮念完最後一句,雙手將黃絹投入青銅鼎的炭火中。
火苗竄起,將帛書吞噬。
劉備走上前,雙手捧起案几上那方連夜用上等美玉雕刻的玉璽,高高舉過頭頂。
「跪!」
禮官扯著嗓子發出一聲長嘯。
「嘩啦!」
武擔山上,文武百官、十萬將士,如同推倒的麥浪一般,整齊劃一地跪伏在地。
甲片碰撞的聲響,震動山野。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萬人的嘶吼聲匯聚在一起,直衝雲霄。
劉備俯視著腳下跪伏的臣民,俯視著遠處一望無際的成都平原。
從幽州涿郡的破落戶,到今天站在天下的最高處。他等這一天,等了近四十年。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虛抬。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肅立。
劉備轉頭看向諸葛亮,微微點頭。
諸葛亮心領神會,從袖中抽出第二份文書,上前宣讀。這是新皇登基後的第一道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改元章武。自即日起,天下大赦。凡我大漢疆域內,減免賦稅一年,與民休息。」
台下眾臣再次叩首謝恩。
緊接著,是第三道聖旨。
這也是今日武擔山上,所有人最期盼的重頭戲——大封群臣。
跟著劉備東奔西跑大半輩子,吃盡了苦頭,今天總算是熬出頭了。
諸葛亮展開竹簡,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封,諸葛亮為丞相,錄尚書事,假節。總理朝政。」
諸葛亮將竹簡交到左手,撩起衣擺,穩穩跪下謝恩。
沒有懸念。這大漢的朝堂,除了諸葛亮,沒人鎮得住。
「封,法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統籌內外軍務。」
法正走出隊列,跪地領旨。
文臣的基調定下,接下來便是武將。
「封,張飛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進封西鄉侯!」
台下的張飛咧開大嘴,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他也不管什麼朝儀規矩,撲通一聲跪在台階下,扯著嗓門喊道:
「臣張飛,多謝陛下隆恩!給陛下磕頭了!」
說罷,「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劉備抬手示意他歸列。
隨後,一個個名字接連念下。老將黃忠、魏延、李嚴、趙累等文武將領皆得重賞。
全軍上下,喜氣洋洋。
諸葛亮念完最後一人,合上竹簡,退回劉備身側。
大典的流程基本走完。
但劉備沒有動。他看著台下,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等什麼。
片刻後,劉備自己開了口。
「軍師,荊州那邊,雲長的旨意,擬好了嗎?」
諸葛亮躬身答道:「回陛下,已擬好。只是關將軍遠在荊州,未能親臨大典。聖旨需派專人快馬送達。」
劉備點點頭,直接越過禮官,對著台下眾人朗聲說道:
「朕能有今日,二弟關羽,居功至偉!」
「他替朕守著荊州,直面曹賊中原大軍,數年如一日,勞苦功高。今日朕登基,絕不能委屈了他!」
劉備拔高了聲音,字字鏗鏘:
「傳朕旨意!封關羽為大將軍,假節鉞!總督荊州一切軍政要務,有先斬後奏之權!」
大將軍!假節鉞!
這五個字一出,台下群臣心中皆是一震。
大將軍乃武將之首。假節鉞,更是代表著天子的生殺大權。
劉備這是把整個荊州,連同自己一半的家底,毫無保留地交到了關羽手裡。
這份信任,放眼古今,找不出第二個。
張飛在底下聽得直拍大腿,興奮地嘟囔:
「二哥要是聽到這消息,指不定得捋著他那長鬍子樂成啥樣呢!」
大封群臣完畢,武擔山上的登基大典,在一片山呼萬歲聲中落下了帷幕。
劉備走下祭壇,坐上寬大的天子鑾駕,在禁軍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起駕回宮。
……
當天夜裡,成都皇宮,御書房。
前朝的喧囂已經散去。
書房裡只點著兩盞牛角燈。劉備換下了厚重的袞服,穿著一件素色錦袍,坐在書案後。
面前放著一壺溫酒。
諸葛亮和法正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客座上。
沒有外人,氣氛放鬆了不少。
「軍師,孝直。今日大典,多虧了你們操持。」
劉備端起酒樽,朝兩人虛敬了一下,「這杯酒,朕敬你們。」
兩人連忙端起酒樽陪飲。
劉備放下酒樽,臉上的笑意斂去。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牆壁上掛著的九州全圖前。
「名分定了,軍心也穩了。」
劉備的手指落在地圖上,從漢中一路向上,重重戳在長安的位置。
「咱們在漢中休養了半年,糧草也攢了不少。如今朕承襲大統,名分在手,總不能光說不練。」
劉備轉頭看向諸葛亮和法正,語氣堅決:「朕打算點齊兵馬,出漢中,打長安。先斷曹賊一臂!」
法正一愣,放下酒樽剛要開口。
「陛下不可!」
諸葛亮突然站起身,眉頭緊鎖,直接出言打斷。
「曹操剛在許都登基,北方兵馬正盛,防線收得極緊。此時強行出兵雍涼,有百害而無一利。」
諸葛亮直視劉備,斬釘截鐵:「這仗,現在絕不能打!」
劉備動作一頓,看著諸葛亮:「丞相,朕剛登基,士氣正銳,為何不能打?」
諸葛亮走到九州全圖前,將羽扇點在了中原與江淮交界的位置。
「陛下,天下這盤棋,早已不是漢賊兩家之爭了。」
諸葛亮聲音沉穩,「楚烽占據青、徐、江東,底蘊深不可測。
曹操在許都大開殺戒強行稱帝,為的就是搶在楚烽動手前,把內部捏成鐵板。」
法正在一旁聽著,眼中精光一閃:「丞相的意思是,咱們現在去打關中,反而幫了楚烽的忙?」
「正是。」諸葛亮點頭,「曹操重兵布防淮南,只要楚烽北上,中原必是一場血戰。
此時咱們去啃關中這塊硬骨頭,曹操腹背受敵。
若真被楚烽一口吞了,這天下,誰還能擋得住徐州的兵馬?」
劉備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板塊。
他雖急於誅殺國賊,但絕不蠢。真要是為了出一口惡氣,把最強的對手養成了無法撼動的巨獸。
那這剛剛建立的蜀漢政權,遲早也要步曹魏的後塵。
「那依丞相之見,咱們就只能幹看著?」劉備問。
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順著江水,落在了荊州的地界上。
「當年隆中對,亮為陛下定下跨有荊、益的方略。
如今這基本盤,全在陛下的手裡。我們要贏,就必須把這張底牌用到極致。」
諸葛亮看著劉備,語氣篤定:「讓曹操去頂楚烽的刀鋒。
等他們在江淮拼得兩敗俱傷、中原兵力空虛之時,陛下再率主力出漢中席捲雍涼。
同時,命關將軍自荊州發兵,直取宛、洛。」
「做黃雀,才是咱們一錘定音、掃平天下的機會!」
書房內安靜下來。
法正在一旁微微頷首,顯然也認同了這個方略。
劉備盯著地圖看了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濁氣,臉上的急躁一掃而空。
「好。」劉備轉過身,端起桌上的酒樽,「傳旨給雲長。讓他穩守荊州,加緊操練水陸兵馬。
沒有朕的聖旨,絕不可擅動刀兵,給朕死死盯住江淮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