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回到皇宮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長公主卻仍舊沒有從白日的憤怒中平復下來。
「許中正這個亂臣賊子,竟敢擁立一個庶子,逼迫嫡皇帝退位!」
「本宮早就說過,庶子出身的人大多心術不正!」
「他許中正便是南陽許氏大房的庶子,年輕時靠著嫡兄病逝,才一步一步掌控家族。」
「如今果然貪戀權勢,犯上作亂!」
「依本宮看,不能只殺許中正一房。」
「南陽許氏縱容族人謀反,整個宗族都脫不了干係,全部夷族!」
她又想到了今日站出來逼宮的數百名官員。
「還有那些叛臣。」
「他們家中的嫡子要殺,庶子更不能留!」
「庶子本就容易心懷怨恨,今日放過他們,將來必定會想著替父兄報仇,一個都不能留!」
李乾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一切聽姑姑的。」
長公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這才像我李氏嫡出的皇帝!」
她今日親眼看著李乾平定叛亂,又當眾斬殺了新城公主,心中對這個侄子的欣賞更深了幾分。
殺伐果斷。
不受感情左右。
比他那個滿腦子只有女人的父皇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姑姑先去休息吧。」
「好。」
……
詔獄。
許中正正盤膝坐在雜草上。
「外祖父。」
李乾走進牢房。
「住得可還習慣?」
許中正先看了眼李乾,又看向跟在後面的許朗,臉上沒有多少波動。
「陛下來送老夫上路了?」
「不錯。」
李乾看向許朗。
「送許中正上路之前,朕允許你們父子說幾句話。」
許朗望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眼中依舊充滿恨意。
可許中正並沒有理會兒子,反而將目光落在李乾身上。
李乾淡淡道:
「說吧。」
許中正緩緩開口:
「你雖然手段殘暴,卻並不是一個毫無能力的昏君。」
「你回京不過數月,便接連收服禁軍、平盧軍和燕國軍,又平定幽州之亂,甚至連老夫都敗在你的手中。」
「這些事情,足以證明你有做皇帝的能力。」
「你想整頓吏治、清查田畝,削弱世家,增加朝廷稅賦,這個心是好的。」
「可惜,你的路走錯了。」
李乾饒有興趣地問道:
「錯在哪裡?」
許中正見他願意聽,精神明顯振奮了幾分。
「世家才是天下的根本。」
「他們掌握土地、糧食、學問和地方官吏。」
「朝廷要徵稅,需要世家配合。」
「朝廷要選官,需要世家提供讀書人。」
「就連地方發生叛亂,也需要依靠各地大族組織鄉勇,維持秩序。」
「你現在為了討好那些泥腿子,強行清查田畝,逼迫世家交出土地。」
「看似得到了百姓擁護,實際上卻是在挖大魏的根基!」
許中正的語氣越來越鄭重。
「百姓今日可以因為你給他們分田而擁護你,明日也可以因為糧食減產、官府徵兵而怨恨你。」
「可世家不同,一個世家能夠延續百年甚至數百年,他們才是一個王朝真正能夠依靠的力量。」
李乾沒有打斷,反而似乎聽的很認真。
許中正繼續說道:
「陛下,你以為有了西涼軍,便能鎮壓天下?」
「那些邊關武夫只懂得舞刀弄槍,讓他們殺人可以,讓他們治理天下,便只會將一切弄得更亂!」
「你如今最大的敵人,也不是已經兵敗的老夫,而是攝政王!」
「他是先帝弟弟,手握京營,在宗室中威望極高。」
「謝忱又替他經營朝堂多年,只要他回京,你的皇位依舊坐不安穩。」
「你想對抗攝政王,就不能繼續得罪天下世家,應當立刻停止清田。」
「再從關中、河東、江南各大士族中選拔子弟入朝為官,恢復那些被你抄家的家族爵位,安撫勛貴。」
「如此,才能讓世家站到你這一邊。」
他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是發自肺腑。
李乾卻忽然笑了。
「外祖父,朕還真以為你不怕死。」
許中正眉頭微皺。
「老夫已經是將死之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李乾身體微微前傾。
「你剛才說了那麼多,看似字字珠璣,每一句都在替朕著想。」
「實際上,無非是想告訴朕——」
「世家不能殺。」
「南陽許氏更不能滅。」
許中正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李乾繼續道:
「你特意提醒朕,攝政王才是最大的敵人。」
「無非是想讓朕覺得,你與許家的門生故吏還有利用價值。」
「只要留下你,你便能替朕聯絡世家,對抗攝政王。」
「等朕與攝政王兩敗俱傷,你便又能重新掌權。」
「外祖父,朕還真的以為你已經看破生死,準備坦然赴死了。」
許中正隨後搖了搖頭。
「你多心了,老夫既然兵敗,便沒有想過苟活。」
「剛才那些話,只是不忍看著大魏江山毀在你的手中。」
「你聽也好,不聽也罷,老夫問心無愧。」
李乾點了點頭。
「好一個問心無愧。」
「那朕再告訴外祖父一個消息,許嫣然已經死了。」
許中正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說什麼?」
「許嫣然奉你的命令,試圖在朕的午膳中下毒。」
李乾語氣隨意。
「被朕查出來以後,已經杖斃了。」
許中正渾身一震。
嫣然是許家這一代中,他最疼愛的孫女,從小便被自己當作未來皇后培養。
就連發動謀反之前,他都幻想過扶持五皇子登基以後,讓她重新嫁給五皇子做皇后……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畜生,她可是你的親表妹!」
「她就算一時糊塗,也是受人指使!」
「你為什麼不能留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