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全都愣住了。
就連李乾也短暫沉默了一下。
姜棠卻像是終於抓到了重點,語氣越發咄咄逼人。
「陛下在涼州時,靠的是幾十萬西涼將士的庇護。」
「他們在邊關流血送命,而陛下住在王府里,享受錦衣玉食。」
「陛下孤身來到京城以後,又靠著賈賀、楚南這些文臣,才能在京城站穩腳跟。」
「甚至就連陛下能夠坐上皇位,也是因為你是太后的親生兒子,是先帝的嫡子!」
她激動的向前邁出一步。
「靠父親的血脈,靠母親的身份,靠哥哥叔伯替你打下江山。」
「靠文臣替你治理朝政,靠武將替你出生入死。」
「如今當了皇帝,又靠著幾十萬西涼將士,逼得滿朝文武對你俯首帖耳!」
「陛下,你若是真有本事,便堂堂正正靠著自己走兩步!」
「別今日靠這個哥哥,明日靠那個先生。」
「後日又靠一群男人替你打天下!」
「靠來靠去,終究只是一個沒有骨頭的人!」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女將軍的威力嗎?
胡車兒氣得雙目圓瞪。
「臭娘們!你找死!」
他剛要衝出去,卻被賈先生抬手攔住。
「陛下,自有決斷。」
李乾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半分惱羞成怒。
「姜將軍,說完了嗎?」
所有人都在等待李乾發怒,唯獨姜棠卻依舊昂首挺胸。
她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武將,手中那把殺豬刀,不知砍下過多少胡人的腦袋。
旁人怕皇帝。
她不怕!
至少此刻,她覺得自己不怕。
「末將說完了。」
「陛下有什麼話,儘管說便是。」
「還是說,陛下被末將說中了心事,準備直接殺了末將?」
「呵,末將在皇陵為朝廷殺了那麼多叛將。」
「今日陛下若因為幾句實話便殺我,明日倒要看看,還有哪個將士敢替你賣命!」
竇常征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姜棠那張嘴堵上。
這個女人,是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啊!
李乾的臉色依舊平靜。
「姜將軍這番話,倒是讓朕明白了一件事。」
「你莫不是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獨立的大女主?」
「不靠父兄、不靠丈夫、不靠任何男人,全憑自己一刀一槍,從一個殺豬女,拼成了今日的簪花將軍。」
姜棠聽不懂「大女主」是什麼意思,可後面那些話,卻讓她十分受用。
「是,也不是。」
「末將不敢說自己有多了不起。」
「但末將能有今日,的確是靠自己拼出來的。」
「好。」
李乾輕輕拍了一下扶手。
「那便好辦了。」
姜棠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李乾看向旁邊的馮保。
「馮保,幽州那邊的戰事如何了?」
馮保連忙走上前。
「耶律燼擊敗奚族諸部以後,已經重新整頓兵馬。」
「北虜二十萬大軍如今仍舊停留在幽州塞外,並沒有真正撤回王庭。」
「雖然北虜派來了議和使團,但他們究竟是真心議和,還是藉機拖延時間,尚未可知。」
李乾點了點頭。
「很好。」
他重新看向姜棠。
「姜將軍,朕現在便給你一樁差事。」
「朕命你即刻前往幽州,獨自一人,替朕平定北虜二十萬大軍。」
姜棠臉上的傲然瞬間凝固,滿朝文武也齊刷刷地抬起頭。
什麼?
一人去平定二十萬北虜鐵騎?
這哪裡是差事。
分明是讓姜棠去送死!
李乾卻像沒有看見眾人的震驚,繼續說道:
「此次出征,朕不撥給你一兵一卒,沿途也不允許任何男人幫助你。」
「從京城到幽州,吃飯、住宿、搬運軍械,全都由你自己解決。」
「對了,姜將軍剛才說自己不靠任何男人,所以你騎的戰馬,也不能是公馬。」
「這一路過去,連同馬在內,不准出現一個雄性。」
太極殿裡更加安靜了。
不少官員死死咬住牙關,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
姜棠徹底懵了。
「陛下!」
「這怎麼可能?」
「沒有兵馬,末將如何對付北虜二十萬大軍?」
李乾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姜將軍方才不是說,自己今日的一切全憑自己,怎麼現在又想起兵馬了?」
「難道你麾下那些替你衝鋒、替你擋箭、替你守住側翼的士兵,不算男人?」
姜棠張了張嘴。
「這……」
李乾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
「姜將軍,你剛才指責朕靠著男人,才坐穩今日的皇位。」
「這件事,朕承認。」
百官微微一怔。
他們原本以為李乾會極力否認。
誰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承認得如此乾脆。
李乾環視群臣。
「朕靠將士征戰,靠文臣理政,靠農夫種糧,靠工匠打造兵甲,靠商人互通貨物。」
「朕是靠天下千千萬萬百姓,才能治理這座江山。」
「一個人若是什麼都能做,還要朝廷做什麼?」
他重新看向姜棠。
「這天下,誰能不依靠任何人活著?」
「你吃的糧食,是你親自種的嗎?」
「你穿的甲冑,是你親手打的嗎?」
「你手中的長刀,是你從山裡挖出鐵礦,再自己放進爐中鑄造的嗎?」
「你騎的戰馬,是你親自接生、親自餵養、親自馴服的嗎?」
李乾的聲音也逐漸加重。
「你說自己從不依靠男人。」
「戰場上替你抵擋敵人的袍澤,是不是男人?」
「替你押運軍糧、搬運箭矢的民夫,是不是男人?」
「你受傷以後,替你包紮傷口的軍醫,是不是男人?」
「燕國公允許你進入軍中,給你建功立業的機會,他是不是男人?」
姜棠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靠了那麼多人,才活到今日。」
「最後,卻將所有功勞全都算在自己頭上。」
「再站到太極殿裡,譏諷朕依靠臣子治理天下。」
「姜棠。」
李乾冷冷看著她。
「究竟,是誰沒有骨頭?」
姜棠的臉色瞬間漲紅。
那些原本暗自支持她的世家官員,也紛紛移開目光。
現在李乾直接順著她的邏輯,讓她獨自挑戰北虜二十萬大軍,誰也沒辦法替她求情。
姜棠終於急了。
「陛下!末將剛才的意思,並不是說完全不能藉助別人!」
「末將只是覺得,陛下提拔親信太過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