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上。
絲竹再起,酒菜重新送上。
今日來的宗室極多,不少晚輩端著酒杯,輪番去給淑寧大長公主敬酒。
「姑祖母福壽安康。」
「淑寧殿下今日氣色還是這麼好,哪裡看得出已經六十了?」
「要我說,還是盧國公照顧得好……」
有人笑著說道:
「殿下跟國公爺成婚都快四十年了吧?」
「這麼多年琴瑟和鳴,從未聽說紅過一次臉,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幾對這樣的夫妻。」
另一位宗室夫人頓時接話。
「這可是先皇親自賜下的姻緣,自然不同。」
「當年盧國公還是探花郎的時候,便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京中貴女。」
「不光文章好,相貌也生得好,偏偏又是個重情的。」
提起這個,在場不少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一些。
馬鈞義年輕時確實風光,寒門出身,卻一路高中探花,容貌俊逸,待人溫和,詩文章句也極漂亮。
唯一稍顯可惜的是,他早早成過一次婚,原配胡氏在他高中前便已經去世。
據說胡氏是上山替婆母尋藥時不慎跌落懸崖,屍首都沒有找到。
馬鈞義悲痛欲絕,為亡妻守了整整兩年。
一個正值盛年的年輕男子,還是前途大好的探花郎,能夠替亡妻守孝兩年,當時不知道感動了多少人。
也正是在那之後,先皇將淑寧大長公主賜婚給他。
淑寧大長公主身份何等尊貴?
卻因為愛重馬鈞義,成婚以後連自己的長公主府都很少住,反而搬進了馬家。
不擺公主架子。
不講什麼君臣尊卑。
侍奉公婆,操持家事。
幾十年來,兩人同進同出,舉案齊眉。
馬鈞義也從未納妾,夫妻二人幾乎成了整個長安城裡公認的神仙眷侶。
淑寧大長公主聽著周圍的恭維,臉上也多了幾分溫柔笑意。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馬鈞義六十四歲了,鬢角泛白,眼尾也有了皺紋,可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底子。
馬鈞義也恰好望過來。
兩人目光相撞。
他笑著替她添了一點酒。
「少喝些,你這幾日不是一直說夜裡睡不好嗎?」
淑寧大長公主心裡一暖。
「今日高興,多喝一杯又有什麼。」
旁邊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看看,都快四十年了,國公爺還這麼疼殿下,真叫人羨慕。」
淑寧大長公主笑而不語。
她確實覺得自己這一生嫁對了人。
身為皇族公主,見過太多表面夫妻。
多少王公貴族前腳還在外面夸正妻賢惠,後腳便往府里抬第七房、第八房小妾。
她與馬鈞義能相伴近這麼多年,已經很好了。
就在此時。
宴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這位夫人,你不能進去。」
「裡面都是貴人。」
「夫人……」
一道女人的聲音響起。
「我今日只見淑寧大長公主一面,見完便走。」
很快。
一名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的婦人,在一個少女攙扶下走了進來。
那婦人容貌普通,五官寡淡,並不出眾。
可她身形保持得極好,腰背纖細,髮髻烏黑,就連皮膚也白淨細膩。
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年生活絕不差。
她身邊的少女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身淡青長裙,容貌嬌美清秀,眉眼間帶著一點柔弱,像極了一株剛剛抽芽的水仙。
「民婦胡春雪,叩見長公主殿下。」
聽見這個名字。
淑寧大長公主的臉色一下變了。
「胡春雪?」
婦人抬起頭,她輕輕拉過身邊的少女。
「回殿下,民婦正是駙馬爺的髮妻胡春雪。」
「這位是民婦與駙馬爺的女兒,馬嘉祺。」
這一下,整個大廳徹底安靜。
剛才還有人說淑寧大長公主與盧國公近四十年琴瑟和鳴,轉眼便冒出來一個原配,還帶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兒。
這,狠狠打臉了啊!
胡春雪伏下身。
「民婦知道,原配為妻,繼室……」
她頓了一下,像是極其為難。
「按尋常禮法來說,身份終究有先後。」
「可長公主身份尊貴,是金枝玉葉,民婦哪敢讓長公主受辱。」
「所以今日民婦過來,不是為了爭什么正妻之位。」
「民婦自願貶妻為妾,此生不與大長公主爭任何東西,只求殿下能讓嘉祺認祖歸宗。」
「讓她可以堂堂正正叫駙馬一聲父親。」
馬嘉祺也紅了眼眶。
「娘……」
周圍人的眼神一個比一個精彩。
好傢夥。
自願貶妻為妾?
聽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問題是,淑寧大長公主跟馬鈞義都成婚快四十年了。你女兒才十七八歲。
這女兒到底怎麼來的?
淑寧大長公主已經沒有心思聽別人怎麼想了,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駙馬,這是怎麼回事?」
馬鈞義嘴唇動了幾下,半晌才站起來。
「公主,這件事,我原本一直想告訴你的,但一直沒有機會。」
「春雪當年墜崖,並沒有死,而是被山下一個農戶救了。」
「因為傷勢太重,在床上躺了很久,後來又養了三年,身體才漸漸恢復。」
「等她重新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與你成婚了。」
淑寧大長公主的手開始發抖。
「然後呢?」
馬鈞義繼續說:「春雪從小無父無母,當初跟我成婚以後,馬家便是她唯一的家。」
「她回來找我時,舉目無親,我實在不忍心把她趕走。」
「可那時候你我新婚不久,我又怕你知道以後傷心,所以便在城外替她置了一座宅子,讓她住了下來。」
長公主坐在不遠處,忍不住冷笑一聲。
「姑父,你來跟本宮也說說,這四十年,你是怎麼養的?」
「像妹妹一樣養?還是像外室一樣養?」
一句話。
直接把馬鈞義臉說紅了。
「殿下,話不是這樣說的……」
在長公主記憶里,這對夫婦一直都是恩愛夫妻。
她甚至一直很敬重這位姑父,如今看來,敬重早了。
「別東拉西扯了,給本宮說清楚!」
胡春雪見馬鈞義難堪,立刻柔聲開口。
「兩位殿下不要怪駙馬,此事都是民婦的錯。」
「自古以來,一女不事二夫。」
「民婦當年回來時,駙馬已經與長公主成婚。」
「我本來就不應該再去打擾他的生活,是民婦痴纏,便求駙馬,給我一個孩子傍身。」
「只是民婦當年墜崖傷了身子,一直難以有孕。」
「這些年四處尋醫問藥,直到四十多歲,才終於懷上嘉祺。」
「駙馬心裡一直只有公主,所以殿下若是要怪,就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