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早晨的綜合批發市場人聲鼎沸，各種小販的吆喝聲，電動三輪的喇叭聲混雜在一起。
季臨打著方向盤好不容易找了個空位，把小車塞進去。
停穩，熄火。
「到地方了。」
側過頭，幫林未晞解開她身上的安全帶，然後才解開自己的。
下車，繞到副駕那邊，自然的牽住她的手，往市場裡走。
裡面通道狹窄，兩邊堆滿貨物。
季臨把林未晞往身邊帶了帶，避免她被擠到。
「咱們買點啥？比如……紙錢紙元寶啥的？」
「不用。」
林未晞搖頭，聲音不大的拒絕。
「奶奶說過不喜歡那些，煙燻火燎的，而且那個人……」
她父親昨天應該已經來燒過紙了。
「嗯？你說什麼？」
一般情況下，季臨的耳朵是很好的，不會漏聽。
可大市場裡過於嘈雜，加上林未晞聲音確實小，這次是真沒聽見。
「再說一遍唄？」
林未晞很自然的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
「…我說，買點水果貢品，再買束香就好。」
季臨本能的察覺有些不對，但他沒深究。
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好，聽你的。」
兩人穿行在市場，挑了些包裝好的貢品，還拿了一小把品相不錯的香。
季臨眼角瞥見個賣花的攤位，裡面擺著一桶桶的菊花。
隨即腳步一頓，拉著林未晞過去。
「老闆，菊花怎麼賣？要白的。」
林未晞輕輕拽了拽他：「不用花的…」
「得要一束。」
季臨利索的掃碼付了錢，從老闆手裡接過那束包紮簡單的白菊。
把花遞到女朋友面前。
「我的一點心意，總不能空著手去見奶奶她老人家。」
「……」
林未晞看看面前潔白的花朵，又抬眼看看季臨。
沒再說什麼，默默接過花，抱在懷裡。
花香清淡，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走著走著，突然小聲說了一句。
「奶奶她……應該會喜歡。」
「因為奶奶喜歡白菊？」季臨問。
「不是。」
林未晞唇角掛著淺淡的笑意，默默搖了搖頭。
把花抱的更緊了些。
「…因為是你給她買的。」
說完，她別過臉，拉著季臨，快步往市場出口走。
兩人提著東西回到那輛小Polo上。
季臨調好導航，發動車子，朝城郊的方向開。
沒有放音樂，只有導航的ai語音聲。
安靜，卻沒有很尷尬。
窗外的樓房逐漸變得稀疏，綠化多了起來。
林未晞搖下一點車窗，風吹了進來，帶著秋日早晨特有的乾爽。
她看著路邊倒退的田野廠房，輕聲開口，打破平靜。
「奶奶她，叫沈靜書，安靜的靜，書本的書……退休前，就是小學教師。」
昨天答應好的，今天路上要講奶奶的事。
季臨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我最早摸琴，就是奶奶教的。」
林未晞冰澈的眸子中，泛起懷念的暖意。
「小時候，我最喜歡夏天，吃完晚飯，就和奶奶兩個人，在她那個小院子裡乘涼。」
「偶爾，她會拉琴，我就坐在小馬紮上，靜靜的聽……」
季臨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小豆丁版的林未晞，安靜的坐在慈祥的奶奶旁邊。
溫柔，卻又有些孤獨。
他隨口問。
「就你倆？爺爺呢？」
林未晞沒有太大的反應，平靜的回答。
「爺爺走得早……據說，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聞言，季臨頓感失言。
趕緊找補。
「抱歉，問了不該問的。」
「不用道歉。」
林未晞眼神坦然。
「我都沒見過爺爺，沒什麼感觸的。」
「……」
不是，就算沒見過，這麼說也不太好吧。
季臨決定還是別多嘴了，好好開車吧。
今天他唯一的任務，就是陪好她。
又開了一陣，車子拐進一條更安靜的路。
遠處灰白色的建築群開始清晰起來。
城郊的殯儀館到了。
和市區裡的喧囂截然不同。
開闊，安靜。
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肅穆感。
人不多，偶爾可以看見幾個披麻戴孝的家屬。
季臨放緩車速，按照路標，找到停車場停好車。
他姥爺的葬禮，是在蘇晚意的老家江城辦的。
這邊的殯儀館，屬於是完全沒來過。
「走吧，跟我來。」
林未晞下了車，單手抱著那束花，然後朝季臨伸出手。
季臨「嗯」的應了一聲，提上那些貢品水果糕點，牽住女朋友的手，跟在她身後。
她似乎對這裡很熟悉，完全不用看路牌。
拉著季臨徑直穿過幾個廳堂，走到一處獨立的樓房前——
骨灰寄存處。
興許是有什麼說法，房子是背陰而建立。
進了樓道，感覺更涼了。
值班室里坐著一個身穿深藍色工作服的阿姨。
看上去五十來歲，正低頭刷手機。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熟稔的表情。
「呀，小林，來看奶奶了？」
「嗯，阿姨好。」林未晞禮貌的微微點頭。
「真是好孩子，年年都記著。」
對方一邊念叨，一邊利索的從抽屜里摸出一把繫著塑料牌的小鑰匙。
目光轉到季臨身上時，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這位是……？」
林未晞接過鑰匙，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
「嗯，我男朋友。」
「哦——！」
值班阿姨臉上的笑意更大了。
上下打量著季臨。
「好好好，小伙子高高帥帥的，還陪你一起來，真好。」
季臨也禮貌的朝對方點點頭：「阿姨好。」
「誒你好，快過去吧，老人家肯定高興。」阿姨最後朝兩人揮了揮手。
離開值班室窗口。
往裡走，穿過一道門，走進寄存室內部。
空間很大，一排排神色的柜子整齊排列，直抵天花板。
有點像圖書館裡密集的書架。
不同的是，每一個格子裡面存放的不是書，而是一個個長方體木匣。
下面墊著紅布，正前方擺著寫有逝者姓名，放著照片的靈牌。
有些格子裡面，還擺了逝者生前喜歡的物件。
小酒杯、老手錶、手串兒……或者乾脆是幾包香菸。
「……」
氣氛沉重的讓季臨不自覺不敢大口呼吸。
倒不是害怕，而是這種環境，天然就帶有一種沉重的力量。
可林未晞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男朋友聽。
「奶奶在八櫃，五排，六列。」
目光在編號上掃過，腳步沒有任何遲疑。
走過去，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拉開那個小玻璃櫃門。
動作熟練的讓人心疼。
裡面，靜靜的躺著一個暗紅色的木盒。
靈牌也是木質的，能看出來很久了。
上面還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老人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堆滿了皺紋，帶著溫和又有點拘謹的笑容，眼神很慈祥。
林未晞後退一步，看著照片裡的奶奶，聲音很輕。
「奶奶，我來看您了。」
並給身旁的季臨讓出位置。
「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