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五班，教室里風扇吱呀呀的轉著，吹不散九月的悶熱。
剛開學三周，空氣中飄著新書和粉筆灰的味道。
季臨的座位，那可是相當之經典。
倒數第二排靠窗，王的故鄉。
興許是班主任知道他家是什麼情況，有好幾次私下問過，要不要往前坐坐。
都被他拒絕了。
畢竟，自己身高擺在這，坐他後面的人還看不看黑板了。
「……」
季臨單手撐著下巴，看著樓下跑操的高二生。
他們下節課，也是體育來著。
「誒，臨哥，問你個事。」
同桌喊了他一嗓子。
是個叫石宇的男生，腦袋尖尖的。
頂著和一中全校男生別無二致的，像剛放出來似的三毫米滷蛋頭。
洗頭那叫一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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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聞言，季臨連頭都沒回。
「咋了？」
「你有對象沒？」
「……」
高中男生永恆不變的話題。
遊戲，或者妹子。
季臨有些無語。
和你很熟嗎，就打聽這種問題？
用了個萬能敷衍模板。
「沒，女生哪有遊戲好玩。」
「嘖！真沒出息！」
石宇痛心疾首。
「白瞎你這張臉了！」
季臨：「……」
被同性這麼直白的夸臉，實在讓人有點起雞皮疙瘩。
「那喜歡的總有吧？」
石宇不依不饒的繼續八卦。
「你別給我裝孫子啊，我看咱們班甚至隔壁班都有好些女生偷瞄你。」
季臨不想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就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先說，你喜歡誰？」
「我？」石宇嘿嘿一笑，也不掩飾。
手指往右邊靠牆的位置虛點了一下。
「那還用問，肯定是咱們班林未晞啊！漂亮慘了，跟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對吧？」
林未晞。
季臨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
總是安安靜靜的，皮膚很白，黑色長髮。
看人時沒什麼溫度。
漂亮是挺漂亮的。
但能讓他記住的，不是這個。
是那女生身上散發的氛圍，獨。
和他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自己是懶得搭理，維持著表面上過得去的關係就行。
而那個林未晞……好像連表面關係也懶得維持。
「嗯，是挺好看。」季臨繼續敷衍。
「何止是好看？」
石宇卻來勁兒了。
「全年級……不對，全校最漂亮的女生了！校花的含金量你懂不懂？」
說到這裡，他突然蔫了點。
「就是太難接近了，對誰都冷冰冰的。」
左顧右盼一陣，才壓低嗓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小興奮。
「我聽人說，她是藝術特招生，拉小提琴的，初中就拿過獎，有學費減免！牛吧？」
季臨「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是挺厲害。」
能拿獎，還能減學費，確實是人家有本事。
「不過啊…」
石宇話鋒一轉，語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就因為她這樣，咱班裡有些女生說話可難聽了……說她不合群啦，裝清高啦，看不起人啦，反正都不咋待見她。」
季臨聽著，心裡毫無波瀾。
關他屁事。
隨即「唰」的站起來，凳子摩擦地面發出滋啦聲。
「走了，下節體育，上課去。」
塑膠跑道在太陽底下曬的發燙。
體育老師吹哨集合。
季臨混在隊伍里，難免聽到了一些女生們的竊竊私語。
「林未晞又沒來。」
「人家要練琴嘛，有藝術特長，好了不起哦。」
「切，又不是音樂社的，還總占著琴房……」
「那咋了，老師同意的呀，聽說要代表學校比賽呢。」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
當然，也可能是季臨耳朵夠好。
他蹙了蹙眉，其實挺不愛聽這些的。
女生背後的嘀嘀咕咕，男生之間的評頭論足，都挺沒勁的。
季臨自然也沒有什麼立場。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句「占著琴房」讓他有點煩。
琴房是學校的，誰愛用誰用，關她們什麼事。
慣例的做操，跑步結束後。
「解散，自由活動！」
老師哨子一收，轉身回了體育組辦公室。
「走啊臨哥，打球去，就差你了！」
石宇抱著籃球跑了過來。
「今天就算了，哥們去個撤碩。」
季臨擺擺手，直接尿遁。
倒不是針對誰，單純是今天確實有點煩。
但也不知道在煩什麼。
可能是熱的，也可能剛才那些小聲的嘀咕。
進入教學樓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老師講課的說話聲。
而是，琴聲。
從頂樓的社團活動室傳來。
很輕，很慢，但每個音都清清楚楚。
像一滴水落在安靜的湖面上，泛起層層漣漪。
讓季臨心裡那沒來由的煩躁，很奇妙的消散了一點。
他鬼使神差的被吸引，朝著那個方向上樓，靠近那扇門。
透過上面的小窗，往裡看。
是林未晞。
她身穿和大家一樣的藍白色校服，但她穿著，就顯得特別乾淨。
長發簡單的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微微歪著頭，下巴抵著琴托，側臉的線條乾淨流暢，美得不真實。
石宇說的沒錯，還真是漂亮慘了。
林未晞就這麼閉著眼，長睫輕顫。
手指在指板上飛快移動，揉弦。
「……」
季臨突然覺得，那些女生說的都不對。
裝清高？不合群？看不起人？
扯淡。
這女生，眼中根本就沒有任何人。
只有手裡那把琴，以及流淌出的音符。
專注，純粹。
一門心思只撲在自己的事上。
和季臨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就這麼聽著，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悠悠的消散在樓道。
林未晞放下琴，輕輕呼出一口氣。
眉頭微蹙，表情有些懊惱，似乎是剛才那遍練習讓她不滿意。
「…？」
然後才察覺到，門外似乎有人。
抬起眼眸，看了過去。
眼神很淡，沒什麼溫度和情緒。
「草…」
季臨罵了自己一句。
被發現了。
他跟個變態一樣杵在這看了半天，會不會打擾人家練琴？
不行，這太尷尬了，得說點什麼。
鬼使神差的敲了敲門，推開一條縫隙。
問。
「那啥……我能在這聽會不？」
「……」
林未晞確實有點不快。
她最討厭練琴的時候被打擾。
尤其討厭那些以「路過」或者「好奇」為藉口，實際盯著她看的目光。
本能的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未晞看清了門後的男生。
是季臨……班裡那個，人緣很好，老師也喜歡，和誰都能聊上兩句的男生。
她對他有印象，或者說，很難不有印象。
長相和性格都太出眾了。
但光憑這點，還不足以讓她留下印象。
林未晞記得，她偶爾看到季臨和班裡的男生聊天。
他在笑，在搭腔。
可那雙眼睛裡，總帶著點什麼。
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情緒。
像是在人群中畫了個圈，把自己隔開。
和她有點像，又不完全一樣。
「你…」
林未晞開始認真的觀察這個男生。
他的視線里，沒有其他男生那種不舒服的打量，也沒有那種故作熟絡的油膩。
就是很乾淨的看著她。
好像還帶著點緊張和……愧疚？
是因為意識到打擾她練琴了嗎？
林未晞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甚至都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和往常一樣，清冷，沒什麼起伏。
卻又夾雜著難以言說的緊張。
「……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