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老外灘，這地方真有點說法。
真要論資排輩的話。
它比那個聲名在外的滬城外灘，還早了二十年，算是開埠史上的老前輩。
想當年五口通商，它是其中之一，洋人在這兒蓋領事館、開銀行、建教堂。
硬生生在江邊搞出一片歐式風情的街區。
現在嘛，時過境遷。
當年的輪船碼頭變成了游步道，貨棧倉庫改成了美術館，老銀行化身西餐廳。
那座哥德式教堂的鐘聲倒是還在響。
只是來拍照打卡的遊客，鮮少有真正來做禮拜的。
「累死了累死了！」
一家裝潢不錯的江景西餐廳里。
孟依然把小皮包往旁邊空椅子上一扔。
率先陷進柔軟的沙發卡座。
眼看天黑。
江水已經是沉鬱的灰綠色，貼著岸邊的石階一起一伏。
梧桐樹早禿了，枝椏分割天空。
不過，這種清冷感，倒契合了這片街區的歷史韻味。
等其他三女落座，孟依然劃拉著手機里的照片，說。
「明明逛了一天，腿都要遛細了，怎麼覺著沒去幾個地方啊？」
孫檸把外套脫下，束縛解除。
雙手抱胸，深以為意的點頭。
「檸也是這麼認為的。」
「美術館、博物館都逛了，教堂也去打卡了，連大鷹領事館舊址都繞了一圈。」
「結果除了拍照，還是拍照。」
正所謂。
上車就睡覺，下車就裊裊。
到了景點就拍照，回家全忘掉。
宋佳君把服務員遞送來的檸檬水推給每人一杯，提議。
「那吃完飯，去看一眼三江口夜景，咱們就回？」
「同意。」
孫檸舉手跟票。
「這地方逛來逛去除了酒吧還是酒吧，我看啊，這兒就適合王哲學長來！」
「咳咳……！」
孟依然正喝水呢，差點被嗆到。
趕緊擦擦嘴，托著腮幫子，臉上浮現出幸災樂禍。
「他？海王星那事之後，我估摸著他都上了寧城各大酒吧的黑名單了。」
「怕是前腳剛進，後腳就得讓叉出去。」
她用吸管戳著杯子裡的檸檬片。
「真搞不懂，酒吧這種地方有什麼好玩的。」
燈光晃眼，菸酒味刺鼻，音樂吵的腦仁疼，一群不認識的擠在一起。
光想想都覺得是地獄繪卷。
孟依然腦袋一偏，視線投向桌身旁。
「哎，林未晞，你家季學長好像就從來不沾這些地方吧？這才是好男人典範，明明是一個寢……室……」
話音未落，卡住了。
孟依然疑惑的眯了眯眼。
就見旁邊那個容顏出塵絕俗的少女，正背靠沙發，腦袋後仰，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天花板。
眼神渙散，死氣沉沉，整個人透著一股「電量耗盡」的呆滯感。
「林未晞？嘿？醒醒了，吃飯了！」孟依然提高聲音。
沒反應。
她又伸出手，在林未晞眼前晃了晃。
還是沒反應，甚至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無奈，孟依然只能看向對面還正常的二女。
「咱晞姐這是咋了？」
宋佳君回想了一下：「可能是……累著了吧，未晞體力一直不算很好，逛兩小時街能喊五次『咱們找個地方坐會兒吧』，對她來說，今天的運動量超標了。」
孫檸不確定道：「啊？不至於吧，咱後半截不是改騎共享單車了嗎？」
孟依然翻了個白眼：「騎車不用蹬是吧？那也是運動好不好，你當誰都跟你一樣精力過剩啊？」
是的，真相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累的。
此時此刻，林未晞根本聽不到周圍三女在說什麼。
腦子裡空曠得很。
就倆字，加粗放大，在來回刷屏。
好累。
腳有點疼，小腿也酸，肩膀沉甸甸的。
奇怪了。
她以前也不是沒和季臨約會過。
去海邊，逛公園，就連剛開學還沒複合那會，被他帶著跑步，也沒累成這樣啊。
哦，對了。
林未晞渙散的思維重新凝聚。
季臨的行程規劃能力是點滿的。
每當她剛覺得「啊，好像有點累了」，前面的拐角就會出現咖啡廳，或者甜品鋪子。
路線和休息時間安排的明明白白。
走一走，歇一歇，吃吃喝喝，親親抱抱……咳咳，最後那個不重要。
總之，和他出去根本不會累。
要是實在腳疼，季臨就會蹲在她身前，背她。
果然，還是和他出去更開心一點。
「……」
孟依然看著身旁快魂歸天際的林未晞，鄭重道。
「不行，這下怕是要開大才能讓她清醒了。」
孫檸正啃著餐前麵包，聞言抬頭：「什麼什麼？開大滅？天神下凡一錘四？」
孟依然沒搭理她，清清嗓子。
「咳咳，林未晞，注意了林未晞。」
「現在天色已晚，用餐之時已至，你是不是該給你家那位發行程照了？」
開玩笑，她視力可好著呢。
一路上，林未晞拍了照率先要做的，就是先給季臨分享。
從到了地方就這樣。
是，分享欲是最高的浪漫沒錯，但也大可不必浪漫成這樣。
「你再躺屍的話，你家那位可要擔心了哦？」
「……！」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林未晞瞳孔聚焦。
身體就像重新運轉的機械似的，「騰」的坐起來。
動作流暢的掏出手機。
劃開屏幕。
對孟依然說。
「對，謝謝提醒。」
全然看不出剛才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嗯哼。」
孟依然戰術性後仰。
將兩條算不上多長，但挺好看的腿搭在一起。
對著孫檸和宋佳君做了個「你看，活了吧」的表情。
宋佳君搖搖頭，無奈道：「然然還是聰明的。」
孫檸恍然大悟：「這就是真愛的力量啊……」
隔這麼遠都能生效。
林未晞沒理會她們。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精緻的小臉上。
vx的聊天頁面里，已經躺了不少照片和對話框，都是之前零零散散發過去的。
有江邊的風景、街角的歐式老建築、很好看的店招牌，還有孟依然給她拍的單獨照，或是她們四個在美術館門口的合照。
「……」
林未晞舉起手機，微微側過頭，下巴收了一點，找了個她覺得應該還算好看的角度。
淺淺勾起唇角。
咔嚓。
一張帶著未散的倦意，但眼神清亮的少女自拍照，定格在屏幕上。
身後，是背景是西餐廳燈光照射下的暖色調牆壁和裝飾。
「嗯，還不錯。」
確認照片滿意，點擊發送。
【林未晞：吃飯了，一會去看三江口夜景，看完就回來】
消息幾乎是秒回。
【季臨：收到】
【季臨：怎麼樣，玩的開心嗎？累不累？那邊江風大，冷不冷？回來我去接你們？】
林未晞盯著那行字，沒忍住，或者說壓根就沒想忍。
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帶著真實甜意的弧度。
【林未晞：挺開心的，累到是有點，但還不至於累到動不了】
【林未晞：你今天就好好享受你們的男人之日吧（笑）】
孟依然眉毛、嘴角一起向下撇，沒眼看的搖搖頭。
「嘖嘖嘖……你們看她那個笑，什麼時候對咱們姐妹露出來過？」
所以說啊，這女人一旦陷進去就沒救了。
她打開手機，打算發個朋友圈。
在相冊里挑選一陣，湊齊九宮格之後。
剛發出去。
立刻有人點讚。
誰？
王哲。
孟依然：「……」
痛苦面具徹底焊死在她臉上。